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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又來一個摳門兒的

  第143章 又來一個摳門兒的

  頭一回上朝,劉榮便為朝堂這撲面而來的昌盛武德,給險些驚掉了下巴。

  

  ——成何體統?

  就說此刻,凡是在溫室殿——在這場朝議當中占據一席之地的,誰人沒有個千石以上的職務級別,或是關內侯以上的顯爵?

  再考慮到這些千石官員,是千石的『京官』,一旦外放郡縣地方,便將直接躋身二千石!

  有資格與會的關內侯,也都是有資格在長安『眷戀不去』的關內侯,真要說起來,未必就比那些窩在關東封國的徹侯差多少!

  無論是官員還是勛貴,都是如今漢家權利金字塔中,處於最頂尖部分的人物;

  就這麼當著百官功侯,乃至當朝天子的面,在這朝議上大打出手?

  劉榮表示很難磅。

  在過去,劉榮倒也確實聽說過朝議之上,時不時會上演全武行。

  但彼時的劉榮只想當然的認為:即便真有人在朝議干架,也頂多是理念之爭。

  如早些年,天子啟以晁錯為先鋒,推動《削藩策》,原本反對削藩的朝公百官,便基本都是被晁錯挨個說服+打服的。

  ——說又說不過,打又打不過,可不就得低頭認慫?

  也就是老丞相申屠嘉,仗著自己元勛功侯、開國老臣的超然地位,能硬著脖子對晁錯『耍流氓』——任你說的天花亂墜,我就是不聽!

  反正我這一把年紀,你也不敢打我;

  就算敢打,你還未必打得過我……

  而在今天,親眼看到年過花甲的老少府岑邁,在朝議之上以一敵二,打的宗正、奉常那兩個四十來歲的『年輕人』抱頭鼠竄,為的卻是以武力,搶奪儲君冊封大殿的主辦權……

  「我說呢……」

  「我說漢家哪來的底氣,非要官員出將入相——上馬能治軍,下馬能治民呢;」

  「就這官員素質,真要讓那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來做官,怕是都活不到第一次朝議散朝?」

  「瞧老爺子這架勢,分明也是早就見怪不怪了?」

  暗自腹誹著,劉榮面上卻擺出一副三好學生的模樣,跪坐於御榻左側五步的位置;

  面前,已經由宦者令春陀搬來了一方矮案,空白竹簡也已攤開其上。

  手握毛筆,稍前傾著上身,又再三抬頭,撇了好幾眼皇帝老爹的側臉,劉榮才終於落下筆,在竹簡上寫道:漢官剛烈,尚武之風極盛,出將入相,名副其實……


  「陛下。」

  「臣認為,太子冊封大典,以及諸公子分封就藩,或許可以放在春耕當日。」

  憑本事拿下此次典禮的主辦權,少府令岑邁說起話來,顯然也更多了幾分傲然。

  ——出錢的是大爺!

  更何況岑邁掌控下的少府,可不單是此次大典的金主;

  朝野內外,凡是要花錢的地方,幾乎全都指望著少府內帑。

  而外朝要想從少府內帑——從天子啟的錢袋子裡往外拿錢,除了要天子啟點頭,也仍舊要岑邁這個少府令同意。

  若不然?

  嘿!

  便說如今的太子榮,又不是沒吃過『皇帝父親都答應我了,少府怎麼陽奉陰違?』的癟!

  本就是漢家朝野內外共同的金主,此刻又憑實力贏下了此次大典的主辦權,岑邁自然是恨不能鼻孔朝天。

  聽聞岑邁這個提議,天子啟也沒急著否決,而是稍昂起頭,示意岑邁細說。

  「稟陛下。」

  「如今時值春二月,距離三月春耕,只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如果只是準備儲君冊封大殿,倒也勉強夠;」

  「但除了冊封儲君,陛下還有意將諸位公子的封王典禮,也並進去。」

  「既然諸位公子,也要在儲君冊封大典獲封為王,那其餘移封、新封的宗親,當也是在彼時了。」

  「再加上春耕日,陛下本就要蒞臨社稷壇,親開籍田,以勸耕天下,皇后也要帶著百官功侯家眷,在椒房進行親蠶禮……」

  「時間,實在是緊了些?」

  岑邁此言一出,殿內百官公卿也不由各自點下頭,紛紛對岑邁的這番表態表示了認可。

  ——冊立儲君太子,是肯定要有正式的典禮的。

  分封皇子為諸侯藩王,更是不單要祭祖告廟,還要一併舉行盛大的祭天儀式。

  至於分封宗親,以及移封原有的宗親諸侯——如果只是一兩家,倒是可以簡化一下流程;

  頒詔分封,再舉行一個小型的祭祀儀式便可。

  但這次,漢家基本可以說是要將整個——至少是大半個關東的宗親諸侯重新洗牌。

  除了梁、代、燕、淮南四國之外,其餘十多個諸侯國——齊、楚、趙、膠東、膠西、濟南、濟北、淄川、城陽、衡山、廬江、長沙等國,都要迎來一位新的諸侯王。

  另外,還有即將加入『漢藩』之列的河間、常山、中山、江都這四個新國。


  如此大範圍的洗牌,若是只頒詔一紙、設一祭台,那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最好的辦法,便是如岑邁所說的那般,儘可能將這一攬子典禮合併——冊封儲君,分封諸子,以及新封宗親、移封諸侯都放在一起。

  如此一來,朝堂也不用同時準備好幾個典禮了,只需要齊心協力,準備一個超大型的儲君冊封大典即可。

  再加上春耕在即,若是把天子啟在春耕日的籍田禮、祭天禮,以及皇后的親蠶禮也給並進去,能為朝堂省不少時間、省不少事兒不說,還能省下不小的花費。

  ——和先帝一樣:當今天子啟,同樣是個簡樸的帝王。

  雖然比不上先帝那麼誇張,如衣服破了補一補繼續穿、餐食涼了熱一熱繼續吃之類,卻也至少是能省則省,儘可能不花冤枉錢。

  被岑邁這麼一提,想到這麼做確實能省不少,天子啟當即便有些心動了;

  但稍有些出乎朝臣百官預料的是:天子啟並沒有直接點頭,而是在短暫的思慮之後,側身望向御榻旁的太子劉榮。

  「太子以為如何?」

  「將儲君冊封大典、諸王分封大典,以及春耕日的祭天籍田禮都並做一處——可會讓太子覺得受了委屈?」

  此言一出,殿內百官朝臣紛紛坐直了身,儘可能將脖子伸的更長些,也要一睹劉榮此刻的神容。

  ——真要說起來,如今朝野內外,對於『太子榮』的了解,其實並不算很多。

  掰著指頭算起來,也就是寥寥幾句:不怎麼惹事,不算愚笨,還算孝順,友愛兄弟手足;

  就這寥寥幾項,都還得畫上幾個小問號。

  友愛手足?

  對綺蘭殿,這位太子殿下,似乎並不很『寬容』;

  還算孝順?

  東宮竇太后有話要說……

  故而此刻,當天子啟看似詢問,實則試探的讓劉榮表達看法時,殿內的每一個人,都將探究的目光撒向御榻側。

  甚至有相當一部分人,是隱隱帶著期待,希望劉榮能拒絕天子啟這個提議!

  ——先帝崇尚簡樸之風,上行下效,無論是長安朝堂,還是郡縣地方,都過了二十多年苦日子;

  當今天子啟也不逞多讓,雖然稍正常了些,但也總歸是以『簡樸』為主。

  如今漢家,對於一個不過度崇尚簡樸之風的帝王,幾可謂是翹首以盼。

  只可惜:太子劉榮,註定要讓他們失望了……

  「兒臣認為,少府所言有理。」


  便見御榻側,太子劉榮緩緩起身,對著天子啟便拱手一拜。

  口中道出此語,旋即便帶著淺淺笑意,側過身,正對向殿內的朝臣百官——主要是少府岑邁,旋即沉沉一拱手。

  待重新直起身,劉榮才以略帶些拘謹的口吻道:「早些年,孤曾聽先帝說:不當家,便不知柴米油鹽貴。」

  「小到農夫民戶尚且如此,大到宗廟、社稷,自更是如此了。」

  「——從官員俸祿、四時賞賜,再到道路的維修維護,河渠的疏通清理;」

  「上上下下,朝堂一年不知要花多少錢,才能勉強維持運轉。」

  ···

  「孤嘗聞鄉間老者云:爾俸爾祿,民脂民膏。」

  「我漢家,上到公卿百官,下到鄉野小吏,都是以天下黎庶繳納的農稅、口賦所供養。」

  「——說是民脂民膏,亦不為過。」

  「朝堂得天下人供養,自當將每一筆錢,都花在刀刃上。」

  「具體到國家大事,自更是能省則省,能儉則儉……」

  至此,太子榮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發聲』,便在殿內功侯百官如喪考批的失落情緒中宣告落幕。

  與此同時,劉榮的第一個政治詞條,也正是出現在了朝臣百官心中。

  ——又來一個摳門兒的……

  具體摳門到什麼程度還不好說;

  但也不過是以先帝為上限,下限再低,也不會比當今低到哪裡去。

  「官不聊生啊……」

  如是發出一聲感嘆,百官朝臣便默然低下頭去,很快便也將這點落寞給拋到了腦後。

  先帝二十多年,外加當今這幾年,反正都習慣了;

  左右不過是『無法過得更好』而已,維持現狀,也沒多讓人難以接受。

  而在御榻之上,聽聞劉榮這番表態,天子啟雖早有預料,心下卻也不由湧上些許讚賞。

  ——不是因為劉榮這番表態,表明了漢家的新太子,和先帝、天子啟一樣(kōu)節(mén)儉;

  而是第一次登上朝儀,劉榮沒有怯場。

  今日,可是每逢初一、十五的朔望朝!

  與會的,不單只有平日裡參加常朝的百官,同樣還有在京功侯、貴戚!

  雖然還有很多人都在關東,跟在太尉周亞夫、大將軍竇嬰,以及車騎將軍酈寄身邊,卻也是稀稀拉拉二三百號人!

  都不用說旁人——便是當今天子啟,當年第一次上朝,那都是緊張的腿肚子直發顫,話都說不利索,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雖然當時的太子啟只有十二歲,卻也絲毫不影響劉榮今日的表現,讓天子啟莫名更多了一絲心安。

  ——就算劉榮這淡定從容的姿態,是因為劉榮足夠年長,也同樣足以讓天子啟心中,萌生出『果然沒選錯』的感官。

  因為年紀足夠大——至少大到可以保證『即位時已經加冠成人』,不需要由太后代掌朝政,也同樣是儲君太子的考核內容。

  在這一項上,作為當朝皇長子的劉榮,顯然占盡了優勢……

  「唔……」

  「太子都不覺得委屈,那便按少府說的辦吧。」

  「——節儉之風,是先帝留給我漢家的傳統美德。」

  「朕縱有自愧不如,也很希望能效仿先帝的德行。」

  天子啟拍板,旋即象徵性的將目光撒向殿內,當即便要定下此事。

  卻見東席功侯班列,稍有些不適宜的戰起一道身影,在天子啟稍有些不愉的目光注視下,亦步亦趨走到殿中央。

  「平陽侯臣曹壽,頓首頓首,以拜陛下……」

  低微平和的唱喏聲響起,天子啟縱是不滿於這個已經敲定的議題又節外生枝,但看在平陽侯國那一萬多戶的食邑,也好歹是耐下了性子。

  「平陽侯認為,有何不妥?」

  隱約帶著些不滿的詢問,卻見曹壽趕忙又是一拱手,旋即將目光鎖定在天子啟身上,身體卻是朝御榻一側的劉榮稍一轉。

  「懇請陛下恩准,許臣稍述不解之處,以供太子答疑解惑……」

  聞言,天子啟只當曹壽這是想找存在感——在太子劉榮眼前混個眼熟,便也將胸中不愉再壓下去些,不無不可的一擺手。

  得了天子啟的允准,曹壽這才完全正對向劉榮,含笑一拜。

  「臣常聞:國之大事,唯戎與祀。」

  「先帝也曾說過:朝堂倡導簡樸之風,卻有兩項不包含在其中。」

  「——其一,是軍隊的糧草、軍械、吃食、衣袍,以及有功將士的封賞、傷亡之人的撫恤。」

  「其二,便是供奉給先祖、神明的血食祭品,以及一應祭祀規格……」

  滿含笑意的道出此語,曹壽便擺出一副果真是要劉榮『答疑解惑』的架勢,面上淡笑依舊,眉頭卻是略帶疑惑的皺了皺。

  「還請太子,為臣解答疑惑。」

  「——儲君冊立、分封諸王,以及祭天籍田、皇后親蠶,分明都是關乎國本的大事;」

  「更是與『戎』,也就是軍隊並列的、國家唯二的大事:祀。」


  「我漢家崇尚簡樸之風,確實是古往今來都很少見,也很值得自豪的美德。」

  「但再怎麼簡樸,也不該在戎、祀這兩件國家大事上有所體現?」

  言罷,曹壽只不著痕跡的看向左右,似乎是想要得到與會百官功侯的支持;

  片刻之後,又不忘面帶歉意的對劉榮再一拜:「並非是臣想要以此責問,而是臣才疏學淺,確實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如果能得太子答疑解惑,臣,感激不盡……」

  一聽曹壽這話,殿內百官功侯原本聳拉下去的雙肩,也隨之再度被挺起;

  便是御榻之上的天子啟,面色也不由稍一正,望向劉榮的目光中,也隱約閃過一絲期待。

  ——曹壽的意思很簡單:儲君冊封大典,是要祭祀上天和先祖的,屬於絕對不能省錢的大事;

  太子卻認為在這樣的事上,朝堂也還是應該『能省則省』——這,恐怕有些不妥?

  御榻一側,劉榮自也是早已起身,溫言悅色的聽取曹壽的『疑惑』。

  聽聞曹壽此言,自也當即明白過來:曹壽這番話,並不是在為難自己,又或是真的覺得這比錢不能省。

  而是藉此試探一下劉榮在『省錢』方面的堅定程度,以及在臣下提出反對意見時的反應。

  惱羞成怒?

  還是唯唯諾諾?

  恐怕不單是曹壽想知道——此刻,殿內的每一個人,包括御榻上的天子啟,都對劉榮接下來的反應提起了萬分關注。

  便是在這萬眾矚目之下,劉榮只笑意不減的對曹壽拱手一回禮,旋即便為這場不是考驗的考驗,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這確實是至理名言。」

  「但在孤看來,這裡的『大事』,指的並不是非得鋪張浪費、極盡奢靡,而是說:應該對其提起足夠的重視。」

  「——戎,即軍隊、戰事,需要朝堂提供足夠的糧草輜重,以及一切必要的物資;」

  「卻並不意味著朝堂要為了『國之大事』四個字,而讓軍中將士頓頓吃肉、人人錦衣,甚至是乘坐華貴的馬車上戰場。」

  ···

  「祀,也是一樣的道理。」

  「——無論是祭天還是祭祖,都應該滿懷虔誠,鄭重其事,沐浴更衣,嚴謹對待,準備一切必要的祭祀用品。」

  「卻也不需要為了『國之大事』四個字,而殺盡天下牛、羊,來表達對先祖、神明的敬意。」

  「敬意,從來都不取決於祭品的多少、祭祀的規格,而是取決於對待先祖、神明的態度。」


  「若是為了彰顯『國之大事』,而動輒鋪張浪費——尤其還是拿著天下人的供養、拿著民脂民膏鋪張奢靡,那無論是神明還是先祖,恐怕都不會感到高興……」

  言罷,劉榮不忘也學著曹壽方才的模樣,對曹壽含笑再一拱手。

  「孤年不及冠,不敢說能解答平陽侯的疑惑。」

  「只是以少年輕狂的言論,來供平陽侯參考而已。」

  「——再者,朝堂才剛平滅吳楚七國之亂,府庫雖談不上就此空虛,卻也是靡費良多。」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認為:即便是戎、祀這樣的『國之大事』,也同樣是可以儘量節儉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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