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少府自己選
第100章 少府自己選
十日!
饒是這兩個字,是從開國元勛僅存的碩果、當朝丞相申屠嘉口中道出,在場眾將面上,也無不立時湧上瞠目結舌的驚詫表情。
十日?
開什麼玩笑!
要知道長安發去吳地的削藩詔書,都是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送到了吳王劉濞的手中!
雖然這其中,有那支使節隊伍自知凶多吉少,故而一路磨蹭的緣故,但即便是按正常速度,長安發往吳地的詔書、政令,也需要起碼十五到二十天才能送達。
——就連吳楚舉兵反叛的消息,不也是花了足足七天的時間,才八百里加急送到長安?
感受到在場眾將——甚至包括天子啟那『丞相是在危言聳聽吧?』的古怪目光,申屠嘉卻是再深吸一口氣,沉著臉走上前。
站在睢陽-彭城之間,兩手分別朝象徵兩座城池的小方塊一指,申屠嘉便抬頭望向先前發言,推斷『最快也要一個月,慢一點甚至可能要三個月乃至半年』的酈寄。
「曲周侯知道從楚都彭城到梁都睢陽,是多遠的距離嗎?」
便見酈寄當即低下頭,大致目測一番,便開口道:「若不顧山川之阻、道路之曲,當有六百……」
「——四百三十里!」
「——彭城到睢陽的直線距離,只有四百三十里!」
不等酈寄話音落下,便見申屠嘉滿臉凝重的低下頭,將腳步往遠離睢陽的方向挪出一步。
「楚都彭城到梁都睢陽,中間只隔著一個淮陽郡。」
「西出彭城,過了淮陽地界,便是踏入了梁國境內!」
「即便道路再如何曲折,彭城到睢陽,也至多不過五百多里而已……」
聽聞此言,酈寄先是一愣,旋即頗有些訝異的張大了嘴巴。
「怎會如此之近?」
「太祖高皇帝之時,我曾率兵從梁國去過楚地,根本沒有這麼近才是?」
卻見申屠嘉滿臉嚴肅的一點頭:「沒錯。」
「太祖高皇帝之時,確實沒有這麼近。」
「——但那是因為秦末戰火,讓官府根本顧不上修繕、維護直道,才因道路曲折而路途遙遠。」
「而現如今,關東的秦直道,早已經修繕、維護到了秦王政年間,那完好如初的程度。」
「從梁都睢陽到楚都彭城,更是連轉向都不怎麼需要——只沿著直道一路走下去便可。」
言罷,申屠嘉又再度低頭觀察片刻,終還是將手,指向扎堆擠著七個小方塊的『齊地』。
「齊系七王,只要齊王劉將閭舉兵,便不再需要吳楚北上接應——願意反的,跟著齊王西進便可;不願意反的,也斷不敢發兵阻攔。」
再轉過頭,指了指淮南:「淮南系三王,一反、一疑。」
「唯一的忠臣,在即將秋收的時候遭受了雨雹之災。」
「——此時的衡山國,當已經鬧起了饑荒,連帶著其餘兩國,也必定會受到波及。」
「就算淮南系三王都不反叛,也絕對無力阻擋劉濞——甚至可能連城池都守不住。」
說到最後,申屠嘉終是再向天子啟一拜,將天子啟手中的長棍借了過來;
而後,便從彭城、齊地、趙地,以及淮南為起點,分別畫了四條線;
而這四條線的終點,無一例外,均為梁都:睢陽……
「這,便是最糟糕的情況。」
「——吳楚聯軍發彭城,齊系聚臨淄,趙軍起邯鄲,淮南系興兵於六安。」
「四路叛軍都不彼此接引、匯合,而是各自朝著睢陽進發!」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十日之內,睢陽城下,便會有不下三十萬——乃至四十萬叛軍匯聚!」
「而梁國,兵馬攏共不過十數萬,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分散於睢陽以東的幾條防線。」
「睢陽城內的守軍,極可能不滿十萬……」
聽到最後,原本還交頭接耳,想要發表見解的眾將官,已經是默不作聲。
便是對申屠嘉反駁自己頗有些不服氣的曲周侯酈寄,在聽申屠嘉說到『秦直道已經完好如初』之後,也沉默的抿緊了嘴唇。
直到這時,眾將——尤其是酈寄才終於反應過來:究竟是哪一點,被眾人忽略了。
——吳國都城廣陵,確實遠在南方沿海,距離睢陽相當遙遠,而且路途坎坷;
但楚都彭城,卻位於關東腹地,距離關東更靠近函谷關方向的睢陽,根本就沒有多少距離!
如果沒有秦直道,那還可以指望這五六百里的距離,以及沿途的郡縣武裝,能讓劉濞花費個把月的時間;
但有了直道,又有當朝丞相信誓旦旦的一句『關東地方郡縣早就爛透了,根本無力阻止叛軍』,酈寄也就無從反駁了。
申屠嘉說的沒錯。
除非齊系臨陣倒戈,站在長安朝堂這一邊,從身後牽制吳楚聯軍;
否則,吳王劉濞麾下的叛軍主力,極有可能在十日之內,便從彭城抵達梁都睢陽!
而淮南系,最糟糕的情況是三王皆反;最樂觀的狀況,也頂多是忙著應對雨雹引發的饑荒,根本顧不上摻和這場叛亂。
再加上鐵定會有過半舉兵的齊系,以及早就開始聯絡匈奴人的趙王……
「如此說來,此戰的關鍵……」
「便仍舊是睢陽?」
此刻,天子啟的心情很複雜。
先是信誓旦旦的表示:睢陽的得失,便決定著這一戰的成敗!
待眾將一致反駁,又再由申屠嘉否決眾將,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決戰,將於睢陽展開!
而且決戰到來的那一天,並不會太過遙遠。
只是對於申屠嘉認可自己的推斷,天子啟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申屠嘉得出的結論,是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而天子啟的推斷……
「罷了罷了……」
「——反正朕又不是將帥。」
「這些兵事,自有將軍們去操心……」
勉強安慰自己一番,又再次強迫自己,將目光從申屠嘉身上的甲冑移開。
沉思片刻,天子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到了眾將中,極為顯眼的那道身影之上。
——如今漢家,正在經歷開國元勛凋零,新生代又沒成長起來的青黃不接之際。
便說在場這些人:曲周侯酈寄,雖是『二世曲周侯』,但與其父酈商一樣,同為開國元勛。
在太祖劉邦打天下那些年,酈商、酈寄父子,都是一起上戰場的。
五十多年前,酈寄就已經能跟父親酈商一起上戰場,甚至能躋身於『開國元勛』的行列,如今自是已經年過七十;
丞相申屠嘉也差不多:別看此刻身著甲冑,卻也早已經揮舞不動刀劍、拉不開弓弩。
李廣、程不識兩個新生代倒是年輕——都是二十多,將近三十的年紀;
但年輕,自然就意味著資歷不深,經驗不足。
遍觀在場眾將,有真材實料的,不是太老,就是太年輕;
正值壯年的,又都是衛尉直不疑、御史大夫陶青——要麼是憑忠心得掌兵權,要麼直接就是功侯二代,蒙了父蔭。
唯獨那道身影;
年輕,穩重,雖也同樣是功侯二代,卻是在場眾人中,軍事素養最過硬、軍方背景最堅挺,同時又資歷極深的一個……
「先帝彌留之際,曾告訴朕:國有輕重緩急,可用周亞夫為將。」
漫長的沉默中,天子啟悠悠道出一語,將眾將的目光,盡數引到了那道稍顯孤寂的身影之上。
便見天子啟含笑上前兩步,再道:「此番,宗廟、社稷陷入危難,應當是要以絳侯,來作為平叛主將了。」
「對於平叛之事,絳侯,難道沒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聽聞此言,在場眾將無不再度看向周亞夫,目光中頗帶著些嫉恨。
雖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作為將軍——尤其還是漢家最頂尖的一批高級將官,誰又肯放過這等立功良機?
倒是周亞夫自己,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並沒有表露出絲毫異樣的情緒。
只沉著臉,默默盯著地上的沙盤,愣是連天子啟的詢問,都沒有急於給出答覆。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天子啟面上都有些掛不住笑了,周亞夫才緩緩抬起頭。
看了眼老丞相申屠嘉,又撇了眼酈寄;
終,才對天子啟拱手一拜。
「梁王,至少能抵禦叛軍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睢陽會堪危,但叛軍也同樣會精疲力竭,處於崩潰的邊緣。」
「屆時,若臣手中有十萬兵馬,且駐紮於距離梁國百里以內的位置,便可一舉擊潰睢陽城下的叛軍。」
···
「如果陛下要以臣為將,便需要許臣便宜行事的特權。」
「三個月內,臣都會按照自己的計劃做事,三個月後,陛下必定會收到叛軍潰散的消息。」
「——在這期間,無論臣做了什麼,陛下都不可以橫加干預。」
「至於齊地、趙地、淮南地,便需要陛下另做籌謀了。」
聞言,天子啟的第一反應,是扭頭望向申屠嘉。
待申屠嘉思慮片刻,再朝自己沉沉點下頭,天子啟才深吸一口氣,再度凝望向面前,渾身散發著淡定、從容的周亞夫。
「詔令!」
「拜中尉絳侯周亞夫,為太尉!」
「節制天下兵馬,主平亂事!」
「假天子節,許便宜行事!!!」
再扭過頭,望向申屠嘉:「丞相府即刻布榜,廣發關中民男適齡、始傅,且曾為卒者,又民夫倍之!」
「再拜:太子詹事竇嬰為大將軍,率兵二十萬,駐滎陽-敖倉一線,監齊、趙之兵,並為睢陽之後應!」
「將軍欒布、曲周侯酈寄,皇五子劉非,奉詔巡邊,兵圍邯鄲!」
至此,天子啟針對吳楚之亂的應對措施,便已經有了大致雛形。
——以竇嬰為外戚大將軍,駐守江山社稷的命脈:滎陽敖倉!
順帶在睢陽以西百里的位置,作為梁王劉武身後的後應,以及漢家在函谷關外的最後一道防線。
欒布、酈寄兩個老將,外加皇子劉非,去將趙王劉遂堵在王都邯鄲,穩住北方。
至於吳楚聯軍、齊系諸王,以及立場存疑的淮南系,則都與睢陽城合在一起,盡數交給太尉周亞夫……
「中尉絳侯臣周亞夫,謹奉詔!」
「丞相故安侯臣申屠嘉,謹奉詔!」
「曲周侯臣酈寄/臣欒布,謹奉詔!」
「臣等,謹奉詔!!!」
雖然在場眾人中,得到任命的只有周亞夫、酈寄、欒布三人,但這也並不意味著其餘眾將,便都錯失了出征平叛的機會。
——李廣、程不識兩個晚輩,以及韓頹當這個『降將』,大概率是要跟在太尉周亞夫身邊;
御史大夫陶青、衛尉直不疑、中郎將郅都,雖是要由於職責特殊性留守長安,卻也得在長安一帶組織起兵馬,預防那最不能發生的萬一。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個場合,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內史:晁錯……
一手推動《削藩策》,從而引發這場叛亂,且要以內史的身份,統籌關中大小事務的當朝內史——晁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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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別這么小氣嘛~」
「不就是幾件札甲?」
「再怎麼珍貴,也不過賣出三五件瓷器,便都能賺回來的嘛……」
未央宮,少府作室。
從宣室走出,回到同樣位於未央宮內的少府作室,岑邁自然沒花多少時間。
——原本倒也不用這麼急著回來。
如果不是少府的官佐,來提醒自己『公子榮來搶甲冑』的話……
「這哪是幾件札甲?!」
「——這是臣的好幾條命啊!!!」
「便這麼被公子拿了去,就臣這條小命,反覆死三五回都未必夠!」
滿是驚駭的說著,岑邁的手更是緊了緊,費力的將一件札甲死死抱在懷裡,目光更不斷催促眾官佐:千萬不要鬆手!
岑邁很清楚:劉榮這不是來拿札甲,而是來拿岑邁,乃至整個少府上下,成千上萬少府官吏的性命……
「哎呀~」
「我又不是自己要用?」
「——是老五要領兵出征~」
「少府總不能讓父皇的子嗣,就那麼身著單袍去關外,同劉濞的叛軍廝殺吧?」
信誓旦旦的一語,卻只讓岑邁遲疑了那麼一瞬,便又堅定的猛搖頭。
「不行!」
「臣不知道,不清楚,沒收到詔令!」
「公子要甲冑,自去尋陛下討,臣這裡壓根兒就沒有甲具!!!」
面不改色的說出這句『少府沒甲具』,岑邁又如臨大敵的緊盯著劉榮,小心翼翼的側過身去,將懷裡抱著的那具札甲交給了身後的官佐。
騰出手來,這才慢慢走上前,一把抓在劉榮那揪著甲帶不放的手。
「公子別逼臣!」
「真逼急了,臣可就要咬人了!!」
說著,岑邁不忘張開血盆大口,做出一副真要下嘴咬的架勢。
真不怪岑邁小氣;
在這個時代,別說是一整件甲冑,便是甲具上的一片甲片——兩指寬、三指長的一片甲片,身份信息都要比尋常百姓還更完整!
弄丟了?
還是在少府丟的?
嘿!
——你就活吧!
誰能活的過你啊???
見岑邁這幅作態,劉榮自也知道就這麼硬要,根本要不走岑邁的小命……
啊不,根本就要不走這幾件札甲;
於是,劉榮便做出了一個讓少府上下,都本能眼冒金光的動作。
——把手塞入懷中,然後緩緩掏出一迭寫有圖案、文字的絹布。
很顯然:劉榮的這個動作,無疑是比那句『老五要出征』,更能打動少府令岑邁。
卻也只是踮起腳尖,遠遠看了一眼,便再度將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公子不要再想了。」
「這札甲上的每一片甲片,都比父母雙親更值得我珍視!」
「若是為了皇五子,公子大可去求陛下啊?」
「又何必為難臣這個可憐人?」
好嘛;
為漢少府,位列九卿,手底下萬千官佐、幾十萬官奴力役,手裡的算酬以『千萬』為單位的岑邁,居然還成了可憐人……
看岑邁都快急哭了,劉榮也終是放過了這個自詡為『可憐人』的漢少府。
只不無不可的點點頭,嘀咕一句『要不是父皇忙著國事,我才不來這破地方呢』,便將手中絹布遞上前去。
「馬鞍,馬鐙,馬蹄鐵。」
「生鐵澆築,三千套,五天之內要。」
本還打算看看絹布上的內容,聞劉榮開口就又是生鐵,又是三千套、五天之內要,岑邁只趕忙將絹布遞迴去,再一陣猛搖頭。
「公子今日,莫不是來消遣我的?」
「這分明也是軍械?!!」
卻見劉榮聞言,只將面上笑意陡然一斂;
深深凝望向岑邁目光深處,只惹得岑邁心中警鈴大震!
正要有所動作,卻終究還是沒趕上阻止劉榮,又飛撲到了一件札甲之上……
「公子……」
「——馬鞍,馬鐙,馬蹄鐵!」
「——生鐵澆築,三千套。」
「——五日之後要。」
卻見劉榮死死趴在那件札甲之上,擺明一副滾刀肉的模樣,望向岑邁的目光中,更儘是無賴之色。
「少府自己選。」
「要麼答應,要麼讓我帶兩件札甲回去。」
聽到這裡,岑邁這才終於明白過來:劉榮來少府,根本就不是為了什麼札甲……
「公子有事,何不妨直言?」
···
「鬧出這麼大動靜,嚇我這一把年紀的老頭子作甚……」
如是道出一語,岑邁也終似是認命般,抬手擦了擦額上冷汗,又不情不願的再度接過那一迭絹布。
「馬鐙?」
「馬鞍…」
「馬蹄鐵……」
呼~
趕上了,十二點前搞完了。
晚安晚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