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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最大最大的功臣

  第91章 最大最大的功臣

  時間一天天過去,眨眼間,便已是到了天子啟新元元年末。

  時值秋九月,仿若蒸籠般悶熱的長安城,也終於在秋風吹拂下降下了溫。

  但隨著溫度的下降,朝堂催促梁王劉武離京回國的熱情,卻是愈發的高漲起來。

  ——太祖高皇帝制:諸侯三年一朝長安,至多在長安滯留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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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理來說,早在秋七月的那次秋狩時,朝堂就已經該『群情激奮』,駁斥梁王劉武眷戀不去,更甚是居心叵測了。

  只是如今,關東時局微妙,梁王劉武的重要性愈發水漲船高。

  再加上天子啟對朝野內外放出風,明里暗裡表示『還有事要交代梁王』,朝堂這才消停了一段時日。

  但到了秋九月,縱是有天子啟強壓著,朝堂也已無法再對梁王劉武視若無睹了。

  三個多月!

  哪家諸侯朝長安,能在長安滯留三個多月——甚至單是在未央宮內,便以『照顧皇兄』的名義留了月余?

  哪怕關東時局不穩,國朝內憂外患,梁王劉武身系宗廟、社稷之安危,也已經到了過分到說不過去的程度。

  對於朝野內外的激烈反應,竇太后有心壓下,卻也是早已力竭。

  ——過去這幾個月,竇太后已經在壓了。

  再壓,萬一再節外生枝,倒是會得不償失。

  自知已經無法將梁王劉武繼續留在長安,尤其是天子啟也隱晦的提起『吳王劉濞蓄勢待發,或不日便反』,竇太后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為寶貝兒子準備起送別宴。

  仍舊是在長樂宮。

  仍舊是諸劉宗親皇子、後宮諸姬嬪外戚係數到場。

  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宮宴,劉榮,難得不再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王叔這一走,再入長安,便當是吳楚亂平,劉濞授首。」

  「也不知道了那時,王叔還笑不笑的出來?」

  帶著三弟劉淤跪坐於席間,看著御榻之上,竇太后母子三人談笑風生,姑母劉嫖時不時插科打諢,劉榮只淺酌著酒水,面色更說不清的耐人尋味。

  將目光下移,望向對座首席的位置,雖並未在哭泣,眼眶卻已經哭腫了的皇后薄氏,劉榮又是悠悠一聲長嘆。

  「苦命人吶~」

  「只待父皇再舉國喪……」

  近些時日,避居深宮的薄太皇太后,染了後秋的風寒。


  從御榻之上,竇太后、天子啟母子四人面上的歡聲笑語,不難看出薄太皇太后病的並不重。

  若不然,縱是有百八十個膽子,這一家四口,也不敢在長信殿大擺宮宴,更甚至談笑風生。

  但穿越者的先見之明告訴劉榮:薄太皇太后人生中的最後一道坎,大抵已經來了。

  就算不是這次,這位太祖高皇帝劉邦的姬妾、先太宗孝文皇帝的生身親母,也絕對熬不過這個冬天。

  屆時,曾顯赫於漢家廟堂之上的薄氏外戚,便將徹底退出歷史舞台;

  獨留此刻,正茫然呆坐的薄皇后住在椒房殿,靜靜等候著那道必將會被頒下的廢后詔書……

  想到這裡,劉榮也想起來前段時日,坊間傳出的一些風論。

  只是此刻,看著薄皇后孑然孤立的身影,劉榮只覺得坊間那個傳聞,或者說『建議』,是那麼的可笑。

  「堂堂皇長子,都到了十六七歲的年紀——眼看著就要及冠,卻丟下自己的親生母親,跑去給皇后做兒子?」

  「嘿;」

  「也虧他們想的出來……」

  「怕是不知母后,並非是生不出來孩子——而是父皇根本就不可能允許薄氏一族,再出一個『薄太后』?」

  「恐怕就連曾祖母,也是對此心知肚明,方才會心灰意冷,避居深宮……」

  思緒流轉間,一爵濁酒已下肚,劉榮只輕輕將酒爵放回面前的餐案之上,並揮手遣退了為自己斟酒的宮女。

  喝酒誤事的道理,皇長子,不至於不明白。

  只是雖停了酒,目光卻也自然地繼續移動著。

  ——薄皇后下座,是面帶微笑,小口品嘗著餐食,時不時對自己投來微笑的母親栗姬。

  宣明殿的程姬和曾經的婢女,皇六子劉發的母親唐姬同席而坐,雖已是平起平坐的身份,卻也還是保留著往昔,那更偏向於主僕的相處模式。

  「唐姬,也是個聰明人啊~」

  「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一不小心便要被這深宮咬爛、撕碎,便緊緊抱住了原主的大腿。」

  「——早幾年,還有人說程夫人與唐姬面和心不和,宣明殿明爭暗鬥不休。」

  「如今,怕是再也沒有人記得宣明殿,還住著第二位誕下皇嗣的姬嬪了……」

  溫笑著對母親栗姬點頭示意,望向母親下座的程夫人、唐姬主僕,劉榮的目光也稍停留了半瞬。

  說來,宣明殿的這兩位夫人,倒也是有趣的緊。

  最開始,程夫人選秀入太子宮,做了當今天子啟、彼時的太子啟的姬妾。


  而彼時的唐姬,僅僅只是程夫人身邊的婢女。

  得了太子寵幸,又接連誕下二兒一女,程夫人便考慮起了自己的未來。

  ——『前輩』栗姬,為太子接連生下三胎,便逐漸失了恩寵。

  自己也已經生下三胎,若也如栗姬那般失了寵愛,該如何是好呢?

  正為此苦惱間,恰逢太子啟到程夫人那裡過夜,而程夫人又正逢月事,無法侍奉太子。

  身體情況不允許,又實在不想——更不敢放天子啟去其他姬妾身邊,程夫人一咬牙一跺腳,便把婢女塞進了太子的被窩。

  就這麼一下,暴擊九九八:那唐姓婢女懷上了皇六子劉發,也藉此完成了華麗轉變,母憑子貴成了唐姬。

  按照後世宮斗劇的路數,接下來,自當是唐姬屌絲逆襲,將原主程姬打壓的抬不起頭,以血多年為人奴僕的屈辱。

  但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幾乎是前腳剛出了月子,唐姬後腳便又回到了程夫人身邊,不顧自己『良人』的秩份,一如往常那樣,如婢女般繼續伺候起了程夫人。

  如此一來,程夫人自也樂得多出個盟友,便此將唐姬留在了宣明殿,兩個婦人帶著四個皇子、一個公主,一起在宣明殿住了下去。

  時至今日,皇六子劉發,也已經年滿十三。

  這麼多年過去,程夫人和唐姬主僕,卻仍是一如最開始,進太子宮時候的模樣,維持著極為密切,同時又主次極為分明的關係。

  讓人看了都不由感嘆:深宮之中,竟也有這等經久不衰的深摯情誼……

  繼續往下看,劉榮的目光,只自然的從老七、老九二人的生母:賈夫人身上掃過;

  待再度看到王娡那張不見半點粉黛,也依舊讓人莫名心安,此刻卻時不時望向劉榮的面龐時,皇長子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愈髮帶上了一抹玩味。

  起了興致,甚至又將先前,那被自己屏退的宮女召回,斟滿酒爵,便帶著耐人尋味的笑容,對王娡遙一邀酒。

  待王娡驚懼交加的低下頭去,裝出一副沒看見劉榮的模樣,劉榮這才意猶未盡的將目光收回,笑著低下頭,再度舉杯一飲而盡。

  而在上首御榻,天子啟母子四人談笑風生間,話題卻算是到了真正的戲肉。

  「皇祖母,不會就這麼放梁王叔離京的……」

  「就算要離京,也至少……」

  如是想著,劉榮的目光便在上首稍一定,好巧不巧,就和天子啟對到了一起。

  感覺這種東西,有些時候就是這麼玄乎。

  就只是這一對視,劉榮便自顧自整理起儀容,做好了起身上前的準備。

  也果然不出劉榮所料:片刻之後,御榻上便響起天子啟那帶些稍有些虛弱,同時又略帶些酒氣的招呼聲。

  「叔叔要回睢陽了,也不知道上來敬杯酒、送送行?」

  幾乎是天子啟這邊嘴巴一張,劉榮那邊便已經從座位上起身,端著再度被斟滿的酒爵,『不情不願』的走上前去。

  略有些恐懼的看了眼天子啟,又瞧瞧撇了眼一旁的王叔劉武,劉榮終是繃著臉,將手中酒爵生硬抬起。

  「王叔,且好走。」

  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一聲『道別』道出口,惹得梁王劉武面上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便是一旁的竇太后、館陶公主劉嫖母女,面色也頓時有些難看起來。

  劉榮卻對此視若無睹,只自顧自仰頭悶下爵中濁酒,便不顧天子啟攝人心魄的陰沉面容,瓮聲瓮氣一拱手。

  「兒臣不勝酒力,這便請退。」

  明晃晃帶著牢騷的語調,更是『氣』的天子啟猛地攥緊手中酒爵,手背更是當即青筋暴起,似是隨時都要將手中酒爵,擲到劉榮那張臭臉上!

  終還是館陶公主劉嫖,隱約感知到皇帝弟弟翻湧的怒火,又見弟弟劉武僵在了一旁;

  再側過頭,發現母親竇太后的面色,也沒比皇帝弟弟淡定到哪裡去。

  只思考了片刻,便趕忙含笑上前,自然地扶起天子啟的手臂,再不著痕跡的將酒爵從天子啟指尖『摳』了出來。

  沒錯;

  摳了出來……

  「皇長子所言,也不無道理。」

  「上回吃多了酒,皇長子便鬧出了好大陣仗,惹得母后接連氣了好幾日,飯都沒吃下幾口。」

  「——就連太上皇,都被醉酒後的皇長子給驚動了。」

  「即是今日又吃多了酒,便放皇長子退去吧……」

  一邊說著,劉嫖還不忘朝劉榮瘋狂使眼色,似是自己幫了多大的忙似的。

  暗下腹誹著,劉榮面上卻是沉沉一拱手,旋即便倒行出去三步,便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瞧瞧!」

  「瞧瞧這混帳東西,連禮數都做不周全!」

  「——阿武要在睢陽守衛的,莫不是我漢家的宗廟、社稷?!」

  天子啟再一氣,劉嫖又是一陣溫言勸撫,剛要將已經站起身的皇帝弟弟摁回榻上,御階下,又傳來皇三子劉淤那磕磕絆絆,卻也透著堅定的話語聲。


  「額,兒,不勝飯力……」

  「嗯,不勝飯力,也想先……」

  「——滾!」

  「——都滾!!!」

  這一下,劉嫖也沒能安撫下天子啟怦然爆發的怒火,只悄悄縮了縮脖子,輕輕退到了母親竇太后身側。

  待公子淤也跟著哥哥劉榮退去,天子啟更已是氣的滿臉漲紅,一怒之下,在面前御案上猛地一拍!

  「還有誰要走?!」

  一聲厲喝,天子啟就這麼以手撐著御案,滿目凶光的掃視著殿內。

  ——便是想走,又有誰敢在這個時候,觸天子啟的霉頭?

  隨著劉榮兄弟先後告退,天子啟勃然大怒,原本還算氛圍和諧的長信殿,便也就此徹底安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終還是竇太后深吸一口氣,面色無喜不悲道:「行了。」

  「走便走吧。」

  「總好過再酒後亂性,指著我這瞎老婆子的鼻子一陣痛罵,後又躲去太廟尋祖宗庇護……」

  語調淡漠的一語,也好歹算是破了殿內的沉寂,再由劉嫖活躍一下氛圍,天子啟面上潮紅,也總算是退去了大半。

  便是僅存的那點怒意,也已經可以被忽略不計。

  「阿武此離長安,再度入朝,便當是吳楚亂平。」

  「——說句不吉利的:阿武還能不能朝長安,都並非能說準的事。」

  「臨別之際,若是有要交代的,皇帝,萬不可再拖下去了……」

  待氛圍緩和些,竇太后終還是道出了這話,將今日這場宮宴的主題擺上了台面。

  ——梁王劉武,馬上就要離開長安,返回睢陽了。

  若再不趁著這最後的機會,讓天子啟許下什麼承諾的話,那待日後吳楚亂平,已經不再需要弟弟為自己賣命的天子啟,恐怕更不會鬆口。

  對於母親話語中隱含的深意,天子啟自是聞炫音而知雅意;

  但有先前,劉榮在太廟鬧得那一出,天子啟在皇太弟這件事情上,並不處於被動。

  反倒是竇太后,為了扭轉輿論所帶來的不利局面,必定主動出手。

  天子啟很清楚:今日這場宮宴,皇太弟這三個字,必定會被再次擺上檯面。

  區別只在於誰來提。

  而劉榮早先鬧出太廟那件事,便為天子啟創造出了今日這個場合,天子啟不必先開口,甚至不必主動開口的優勢。

  天子啟,只需要穩坐釣魚台……


  「阿武回了睢陽之後,一定要嚴陣以待,不可有半點鬆懈。」

  「縱然睢陽城,早就已經被營造成比長安——比我漢家的都城,都還要更堅固的堅城,阿武也絕不可輕敵。」

  「吳王老賊再怎麼說,也終歸曾在太祖高皇帝左右,平定過黥(英)布的叛亂。」

  「——於戰陣之事,吳王劉濞,絕非等閒。」

  心下有了成算,天子啟自然是避重就輕,又是提醒劉武繼續鞏固城防,又是告誡劉武不要輕敵。

  甚至還抽出空,讓劉武給弟媳婦,還有幾個侄兒帶聲好!

  見天子啟這顧左右而言他,絕口不提皇太弟一事的架勢,竇太后縱是知道不該這麼做,也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摸索著伸出手,拉過天子啟的手臂,面帶苦楚,語帶遲疑道:「先前那件事,皇帝,怎不提了?」

  這,就是劉榮在太廟那一鬧,所鬧出來的成果。

  在那之前,天子啟在皇太弟這件事上,是即要下足魚餌,又要避免魚餌真被梁王劉武吃下去的尷尬處境。

  這絕對算得上是在走鋼絲——太消極不行,太積極更不行!

  而現在,面對母親竇太后隱晦的質問,天子啟卻能故作疑惑地問出一句:「母后所謂何事?」

  輕描淡寫的一語,便逼得竇太后只能再嘆一口氣,悠悠開口道:「皇帝不是說,皇長子不成器,要先立阿武為儲嗎?」

  「怎今,又似是將說出去的話,又全然咽回了肚子裡?」

  聽聞母親這不出預料的詢問,天子啟卻沒有絲毫留情,當即便點破了竇太后刻意沒有提及的關鍵。

  「母后難道忘了那混帳,在太廟做了什麼嗎?」

  「——那日,兒去太廟的時候,那混帳可是聲淚俱下的跪在太上皇神主牌前,告我這做父親的狀呢……」

  「事情鬧到了如此田地,兒,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說著,天子啟也不由苦笑著搖搖頭,旋即滿臉羞愧的側過身,望向坐在另一側的弟弟劉武。

  與劉武深深對視片刻,天子啟又笑著伸出手,在梁王劉武后脖頸處輕拍了拍。

  「對於這些事,兒和阿武,已經有了約定。」

  「——一切,都等吳楚亂平之後再說。」

  「到那時,吾弟梁王,便會是我漢家的大功臣……」

  「我漢家最大,最大最大的功臣……」

  天子啟並沒有把話說開;

  甚至都沒有如原本的歷史上那般,佯裝醉酒喊出那句:朕百年之後,當立梁王!

  就這麼點到為止,似是而非的一番話,便引得梁王劉武含笑擒淚,緊緊握著皇帝哥哥的手,滿臉莊重的沉沉點下頭。

  而在兄弟二人身後,縱是看不清兄弟二人這番誠摯的情感交流,竇太后也頓時心下一沉,就連身形,也不由有些搖晃起來……

  「阿武啊……」

  「阿武……」

  「我的傻阿武……」

  心中如是呢喃著,竇太后終是抬手扶額,輕揉了揉額角,旋即便毫無徵兆的朝一側栽去……

  「母后?」

  「母后!」

  ···

  「來人!來人!!」

  「宣太醫!!!」

  ···

  「母后!!!」

  「太后……」

  今天第一更,睡覺前還有一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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