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沉默(55k)
第53章 53-沉默(5k)
薩盧卡邁艦長。
一位臉上帶著醒目傷疤的獨眼軍官。
他感激地朝雷恩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雷恩正全神貫注於星圖,並沒有看他。
雷恩的視線在敵占區快速移動,他果斷選中「列克星敦」號和「薩拉托加」號兩艘輕型巡洋艦的圖標,將它們拖入一片已被刺目紅色覆蓋的星域。
「執行突襲指令:目標——敵軍後勤補給線,持續騷擾,最大程度製造混亂。」
他沉著下達命令。
他知道敵軍在佩勒米亞方向推進得越遠,其後勤鏈延伸得越長,承受的壓力就越大。
拖慢敵人腳步的唯一有效戰術似乎是焦土政策,摧毀沿途的一切。
這個念頭在雷恩腦中一閃就被否決了。
摧毀同盟軍的基礎設施?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因為最終前來增援的己方部隊同樣需要依賴這些設施。
這個代價他們承受不起。
「艦隊單位被摧毀。」競技場ARENA的宣告再次響起。
「媽的!」哈索爾艦長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他用力抹了一把滿是挫敗的臉,「希夫,聽到了嗎?放棄沃齊德!執行撤退命令,目標科盧梅克斯!我的艦隊會在沃齊德星系入口建立臨時阻擊點,為你們爭取時間!」
「雷恩……」特里爾姆指揮官的聲音低沉下來,她轉向雷恩,眼神中帶著一種危險的審視意味。
「嗯,我知道。」雷恩沒有抬頭,只是用指關節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重複道:「我知道。」
局勢已經清晰得令人絕望。
如果薩林前線繼續以目前的速度崩潰,那麼在南部苦苦支撐的部隊,以及希夫和哈索爾的艦隊,將被徹底切斷後路,陷入敵方艦隊的包圍之中。
「我要把我的快速反應部隊帶到雷恩瓦爾星區。」維諾克提高音量,打破了壓抑的沉默,他的手指在星圖上雷恩瓦爾的位置重重一點,「你們其他人,必須在連納星系儘可能多地集結所有可用的船隻,能抽出來多少,就集結多少!那是我們最後可能的防線節點!」
「不行!」一位身材魁梧的誇人指揮官猛地站起身,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星圖上,「每一帕秒!指揮官,每一帕秒都至關重要!現在撤退到連納?這等於主動放棄兩千帕秒的戰略縱深!拱手讓給敵人!」
「他說得對,」雷恩的目光迅速掃過戰術計時器上跳動的數字,又回到星圖上急速蔓延的紅色區域,「我們正在失去的地盤太多了,快到無法承受……克雷特、阿維索,改變原定路線!立刻轉向科盧梅克斯,支援『浩劫』中隊,穩固那裡的防線!薩尼姆或因德雷克斯星區,還有誰能抽調艦船去增援雷恩瓦爾?」
「我們可以。」一位夸倫人軍官應聲答道,他指了指身邊一小群的同僚,「但代價是……薩尼姆星球將完全失去艦隊保護,門戶大開。」
「我們別無選擇。」雷恩指揮官眉頭緊鎖,聲音沙啞但堅定,「『燃燒彗星』艦隊(BCC)的推進必須被拖住,不惜代價。我們現在需要時間,立刻執行命令。」
「明白。」夸倫人軍官沉重地點頭。
「如果能給你們一點心理安慰的話。」阿維索艦長苦笑著插話,試圖緩解一點氣氛,「真正的銀河共和國軍隊,肯定沒有『競技場』(ARENA)模擬的敵人這麼高效、這麼冷酷無情,我們在對抗的,是一台機器,它沒有士氣可言,不會恐懼,不會猶豫,也沒有任何指揮官的個人風格或性格弱點,它的決策純粹基於冰冷的計算和最優解,如果我們能在模擬中挺過這一關……」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那麼,現實中-共-和-國丟給我們的任何挑戰,我們都有信心應對了。」
此刻,巨大的全息星圖如同一片沸騰的能量海洋,無比活躍,無數代表艦隊藍色、紅色、綠色的圖標,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中快速移動、閃爍、碰撞、消失。
這構成了一場超過任何個人理解極限的複雜戰爭遊戲。
隨著預設的艦隊編制和指揮系統在敵軍猛攻下不斷瓦解,組織結構崩潰了。
星圖上的標記不再是成建制的艦隊,而是散落在各個星區的、代表單艦或小隊的孤立光點。
指揮官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嘶啞地互相呼叫支援,同時竭盡全力維持著自己殘存部隊的作戰完整性。
隨著小規模衝突和戰鬥通過投影在作戰室激烈展開,空氣真的爆出微弱的電弧火花,四處瀰漫著電子設備過載的焦糊味。
「不是有句老話嗎?」霍爾戈·希夫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聲音充滿了無力感,「『總是做出最佳決策會讓你變得可以預測』?」
「在現實戰場上應用這句格言?祝你好運。」維諾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揉了揉酸痛的脖頸,「關鍵是我們怎麼知道什麼才是『最佳決策』?只有當我們能準確判斷最優解時,它才可能被預測,你覺得你的大腦,比驅動『競技場ARENA』的超級計算機還聰明?」
「安扎特,淪陷。」
「阿戈爾納爾,淪陷。」
「奎爾,淪陷。」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無情地播報著失地的名單。
星圖戰場震撼太空。
「我不喜歡它的聲音。」雷恩盯著『競技場』聲音傳來的方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它那自鳴得意的電子音,聽起來……像在嘲笑我。」
「雷恩,你腦子過熱了,需要休息。」
看著全息星圖上代表敵軍控制區和戰爭迷霧的、不斷蠶食藍色區域的、令人窒息的深紅色,邦特里感到一陣眩暈。
競技場模擬的數位化敵方艦隊軍團,永不停歇地發動著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戰爭迷霧區域更增添了不確定性,猩紅的光點在其中若隱若現,如同潛伏的致命威脅。
那些突然從迷霧中衝出的敵方艦隊集群,則帶著毀滅性的壓迫感。
偶爾,某位孤注一擲的軍官會命令一艘偵察艦冒險深入紅色區域。
在偵察船被瞬間摧毀之前,短暫地照亮一大片密集的敵艦信號,留下一個幽靈般的、代表「敵軍最後已知位置」的閃爍殘影。
又像為犧牲者立下的電子墓碑。
就在這時,一位西尼特人軍官突然身體劇烈抽搐,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隨即整個人毫無徵兆地癱軟下去,沉重地摔倒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周圍的軍官們本能地向後閃避。
他佩戴的全息投影設備失去了穩定連接,在地板上投射出扭曲閃爍的影像。
幾秒鐘後,另一個全息影像出現在原地。
這可能是他的副艦長。
影像中的面孔帶著深深的歉意,向指揮中心微微頷首,隨即切斷了連接。
代表著他們艦隊的標記,瞬間從星圖上消失了。
指揮中心內,只剩下三十一個人還在堅持。
「他的腦子肯定也過熱了。」雷爾·哈索爾試圖用玩笑驅散壓抑的氣氛,然後從自己全息影像範圍外的小桌子上拿起一盤幾乎沒動過的合成食物,食不知味地塞了一口。
「怪不了他。」克雷特艦長低聲嘟囔著,瞥了一眼計時器,「現實時間,已經連續推演了二十六個小時了。」
雷恩聞言一怔。
二十六個小時?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用力將汗濕的額發向後捋去,露出同樣布滿疲憊的臉。
也許,真的應該把模擬的時間加速倍率調得更大一些?
「費盧西亞,淪陷。」
『競技場』ARENA冰冷的電子音如同最後的喪鐘,宣告了這個關鍵後備星系的失守。
指揮中心內,十六位疲憊不堪的指揮官幾乎同時猛地扭頭,動作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僵硬和同步的滑稽感,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星圖上費盧西亞的位置。
震驚寫在每一張布滿倦容的臉上。
費盧西亞。
這個扼守多條超空間航道的戰略要地。
竟然陷落了。
一支「烈焰之爪」的特遣部隊,撕開名為「漩渦」的危險星雲。
這片星雲從理論上來說,是無法通行的。
但這支特遣部隊依然穿了過去,沿著阿爾丹十字航道高速突進,直撲薩尼姆星球。
薩尼姆距離拉克斯核心世界,僅有一千五百秒差距!
這個「人機」有點不講道理了。
「我就說吧。」角落裡,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苦澀的確認低語道。
「所有艦隊……」雷恩深吸一口氣,嘴巴努力跟上飛速運轉的大腦,嘴唇開合了幾次,才艱難地擠出命令:「撤回連納,立刻執行……希夫、阿維索、克雷特,你們的艦隊負責斷後,不惜代價阻滯敵軍推進。」
他強打精神,手指在星圖上划過,「在坐標70009、3649到6826、3591之間,建立最終防禦圈。哈索爾……你能為我們搞到多少防禦平台?」
連納。
這個星系的名字在每個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它是通往提昂星團的最後門戶,五條主要超空間航道的交匯點。
共和國要攻入提昂,必須控制其中至少三條航道。
佩勒米亞航道,正被「科洛桑打擊部隊」(CSC)主力猛攻。
阿爾丹十字航道和沙爾廷隧道,正被「燃燒彗星」艦隊(BCC)利用進行側翼包抄。
所有人都清楚,連納,將是他們最後的防線,最後的立足之地。
「呃——」哈索爾用力眨了眨布滿血絲的眼睛,湊近戰術屏幕仔細查看數據,濃重的黑眼圈清晰可見,「我從克羅內斯星系廢墟里拖拽回收了四個固定式重型武器平台,另外,還能在連納星系外圍緊急部署……大約四十七顆雷射攔截衛星和飛彈浮游炮。」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它們可能擋不住主力艦,但絕對會讓共和國的登陸艦和突擊艇在行星突擊時付出慘重代價。」
雷恩默默計算著時間。
從模擬啟動到現在,已經持續了……接近四十個小時?
他自己一步未曾離開過這個如同高壓蒸籠般的作戰室。
只有服務機器人端著合成營養膏和水進來時,他的目光才會短暫地投向門外。
他們建立了一個臨時的輪休制度,每位軍官輪流去隔壁休息室休憩兩三個小時。
但這遠遠不夠。
哪怕這只是一場模擬戰。
軍官強烈的責任感和對瞬息萬變戰局的擔憂,讓每個人都捨不得合眼,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關鍵信息。
「很好,喬姆——」
雷恩看向負責後勤的喬姆艦長。
「燃料儲備和提班納氣體已經按坐標點就位。」一名輔助軍官代替喬姆回答,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疲憊,「不過……種類很雜,來自不同星系和型號的艦船,引擎性能可能會……波動很大,指揮官。」
「我們都到懸崖邊上了!」特里爾姆用力揉搓著自己的臉頰,仿佛想驅散麻木感,「引擎效率低?這已經是我們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了。」
星圖上,代表殘餘艦隊的藍色光點開始移動,艱難地向連納星系匯聚。
令人意外的是,沒有任何人對雷恩的撤退命令提出異議。
長期的並肩作戰和殘酷的現實,讓他們早已達成共識。
在這種情況下,連納是唯一的選擇。
並且,他們提前對這個生態都市星球進行了全方位的加固,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艦船和防禦平台,全部集中到了這個星系。
由上面的圖片可知,在最後的外環圍攻戰期間,忠誠於邦聯的空間已經只剩下東北角的3大塊和分散在銀河的幾塊小飛地,共和國七路出擊全面進攻。
「莫薩克,淪陷。」
「科盧梅克斯,淪陷。」
「德勞基澤,淪陷。」
冰冷的播報聲接踵而至,如同敲擊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敵軍像無情的獸群,從三個方向持續碾壓推進,一個又一個世界被其貪婪的兵鋒吞噬。
霍爾戈·希夫指揮官率領傷痕累累的「浩劫」中隊,在加里德蘭星系發起了一場註定悲壯的阻擊。
「艦隊單位被摧毀。」
「加里德蘭,淪陷。」
星圖上代表希夫艦隊的標記瞬間熄滅。
希夫緩緩向後癱倒在指揮椅上,緊閉雙眼,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沉默地舉了一下手,表示他的部隊已全軍覆沒。
緊接著,是阿維索艦長和克雷特艦長,他們在阿爾坎星系嘗試進行縱深防禦。
「艦隊單位被摧毀。」
「艦隊單位被摧毀。」
「艦隊單位被摧毀。」
「阿爾坎,淪陷。」
「……」
一連串的電子音無情地響起,宣告著後衛艦隊的覆滅。
即使在連納星系內部,第一波小規模衝突已經爆發,『競技場』的提示音仍在不知疲倦地、用一種近乎得意洋洋的單調語調,如同念誦購物清單般,播報著後方星系接連淪陷的噩耗。
連納星系的戰況迅速升級。
最初只是零星的共和國先遣中隊躍入星系,引發小規模交火。
很快,這些衝突演變成激烈的局部戰鬥。
直到共和國的第一批主力艦隊撕破外圍防線,洶湧而入。
雙方數百艘艦船,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入連納星系增援。
戰鬥的規模以幾何級數膨脹,原本可以區分的局部戰場迅速消失,整個星系演變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混亂不堪的殺戮熔爐。
無數亞光速引擎噴射口發出的藍色尾跡與熾熱的渦輪雷射炮火交織、碰撞,在星圖上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色彩狂亂的光譜漩渦。
這種強度的視覺刺激,足以引發光敏性疾病。
事實上,雷恩注意到幾位對光線敏感的同伴已經痛苦地移開了視線,或戴上了過濾目鏡。
很快,戰局徹底失控,混亂程度超出了任何人類指揮官的掌控能力。
他們只能無奈地退後一步,將指揮權完全交給計算器的戰術演算核心。
艦隊編制早已不復存在,即便存在,在星圖上那一片代表船體爆炸和雷射束的、密集到無法分辨的光點風暴中,也毫無意義。
指揮官們下達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指令:所有艦船,死戰不退。
然後,他們閉上布滿血絲、乾澀刺痛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疲憊地等待著這場終極戰役的結果。
雷恩在極度的疲憊中昏睡了大約五個小時,直到『競技場』那熟悉的、毫無波瀾的電子音將他驚醒。
「艦隊單位被摧毀。」
緊接著……
「連納,淪陷。」
一切落幕。
就這樣,鑄造廠星區除了負責後勤統計的文職單位,已沒有任何成建制的分離主義武裝力量。
模擬推演顯示,短短几個小時內,提昂星團就將落入銀河共和國之手。
「拉克斯,淪陷。」
那平穩的電子音此刻帶上了一種塵埃落定的終結感。
指揮中心內一片死寂。
良久,阿維索艦長才用沙啞得幾乎失聲的嗓子問道:「……那麼,我們……堅持了多久?」
雷恩用力眨了眨模糊的雙眼,看向戰術計時器。
跳動的數字仿佛帶著重影,他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五十一個小時,差不多……二十六個標準日。」
比他們原定的目標少了整整十天。
但雷恩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失望。
他組建聯合艦隊、了解指揮團隊的核心目標已經達成。
這場殘酷的模擬,讓他深入洞悉了每一位指揮官的風格和能力。
卡莉·特里爾姆:務實果斷,在能換取更大戰略利益時,毫不吝惜犧牲局部資產。
阿維索:學院派出身,戰術規範嚴謹,精通艦船指揮的每一個細節。
雷爾·哈索爾:性格張揚火爆,但在艦船運用上卻異常謹慎,規避風險。
克雷特:典型的內莫伊迪亞思維,精於算計,是防禦戰和資源管理的專家。
霍爾戈·希夫:與克雷特截然相反,崇尚進攻,偏愛高風險高回報的閃電戰術。
「靠。」
喬姆艦長簡潔地評價道,打破了沉默。
這位原本性格內斂的艦長,在經歷了這場漫長而艱苦的並肩作戰後,似乎也放開了一些。
他對朝向銀河系邊緣方向複雜太空航道的精通,在組織撤退和建立臨時補給線時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這已經足夠了。」雷恩的聲音帶著深思後的肯定,打破了沉重的氣氛,「我們對抗的『競技場』(ARENA),是一台擁有完美決策邏輯和恐怖協調能力的超級計算機,它沒有情感,沒有失誤,只有最優解,如果現實中真的面臨這樣的絕境……」
他環視著周圍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的同僚,「我們要做的,就是效仿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團結協作,竭盡全力,那麼,敵人就會在我們之前率先崩潰。」
他在心中那份無形的任務清單上,鄭重地劃掉了一項。
接下來,他需要將注意力轉向真正的進攻計劃,並確保它按照自己的設想展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