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黃泉之門上的背影
第34章 黃泉之門上的背影
帝斬燭龍於章尾山。
這件事情仿佛像是一個歷史的分割點。從這一天之後,整個西北方都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哪怕帝出現在人間的時間才片刻,章尾山燭龍死去也不過是眨眼之間,但是這一瞬間卻註定了很多的事情。
草原荒野之上。
一支部族牽著馱馬趕著羊群朝著沃之野的方向而去,他們是來自於東邊的一支善於牧羊的族群,附庸於西母氏。
拿著鞭子抽打牧羊的孩童,忍不住問一旁背著弓箭的男人。
「我們這是去做什麼,為什麼要趕這麼多羊過去?」
男人:「去拜見西母少鵹,西母城中的祭祀會用到。」
孩童還是第一次去西母城:「西母城我聽說過,據說那裡什麼都有,但少鵹是什麼,祭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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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說:「西母就是少鵹,她是帝巫,祭祀的當然是帝。」
孩童:「帝是什麼。」
男人看向了天上的太陽:「帝就是天上的大日,是蒼天。」
孩童看著天上的太陽和蔚藍色的萬里蒼穹雲海,張大了嘴巴。
自帝斬燭龍,西母氏少鵹便以帝巫的身份統御整個西方大大小小數以百計的氏族部落,一個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勢力出現在了西北方。
與此同時少鵹也在探索著如何去統御這個龐大的新勢力,即使是名義上的統御,這也是一個件前所未有的事情,為此她在沃之野建立了一座城池。
城被稱之為西母城,不過因為它因祭祀帝而建立,因此也被稱之為帝下之都。
大大小小的部氏族部落來到帝下之都進行朝貢祭祀,每年的祭祀也同時成為了各個氏族部落之間展開貿易的機會,而西母城也變得越來越繁華,城池越來越高大,人口越來越多。
東南方來的絲綢大量地進入了帝下之都,西方來的黃金在這裡堆積成山,玉器、陶器、銀器各種各樣的也同樣出現在這裡。
城裡面也出現了掌握著大量會各種技術的氏族,被劃分在不同區域居住,有造車的、燒陶的、制銅的,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制玉。
玉對於西母氏來說好像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它是祭祀帝的重要祭器,而其中最重要的玉自然是羽化之玉,是當初西母少鵹按照帝諭打造的祭祀之器。
要藉助這個祭器少鵹才可以招來青鳥附體,成為青鳥之屍。
而在傳說里,這件玉器更是有著種種傳說。
據說誰能夠得到這件玉器,便能夠羽化飛升,飛到帝所在的天界裡去。
時至如今。
帝這個發音本是西母氏用來形容天和日的,後來成為了帝的專屬,而現在整個西域之地的所有大小氏族的身上都要供奉和祭祀帝。
一行人趕著羊群馱馬,漸漸地天盡頭出現了一個明顯不是自然造物的東西,眾人連忙停下腳步呼喊道。
「到了!」
「那就是西母城。」
孩童也看了過去,只看見一座土城立在大地之上,遠道而來的人化為一條條線進入裡面。
其所在的沃之野是西北少有的富饒之地,除了那座城吸引人目光的還有其後面更遠處的山脈。
崑崙山。
原本是指最高的那座山峰,如同玉一般的山峰。
而如今周圍的所有山峰、丘陵、大地都被崑崙這個名字所覆蓋,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存在感。
崑崙二字變得更加厚重,但是也讓人更加難以尋找到它最開始的起源和模樣。
一行人進入城中,將祭牲羊群上交給了西母氏,然後便等待著祭祀的開始。
這一日清晨。
整個城中所有人都沿著街道朝著中央的祭台而去,那土台修建得格外高大,映襯得整個西母城都像是一座巨大的祭壇。
四方部族匯聚於高台之下,朝拜著這座帝壇,此刻這裡仿佛成為了天地的中央。
這個時候少鵹從西方登上高台,迎著那升起的太陽,
她戴著面具披著素衣,耳朵上掛著玉墜,在高台之上翩翩起舞。
台上數十童男童女捧著祭品,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跪向遠方。
其中,還有不少人偷偷看著高處的祭祀。
少鵹唱著祝詞,青羽逐漸覆蓋全身,然後她漸漸的變成了一隻神鳥,朝著天上飛去。
「啾!」
剛剛跟著部族一同來到西母城的孩童看到這樣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帝、巫、青鳥、西母這些東西不知不覺便深深種入他的心底,然後逐漸流傳成為了神話。
而少鵹化為的大鳥從「帝下之都」一直飛到了往昔的崑崙山脈,山脈層層迭迭起伏,最終她落在了一座奇特的丘陵之上。
少了那最重要的半截,這裡也不再稱之為崑崙山,而是有了另外一個名字。
「崑崙丘!」
不過即使如此,這裡依舊是祭祀帝的重要場所。
在山腳下,西母氏分出了一支專門守衛這裡祭祀帝的祭壇,哪怕是最寒冷的季節也依舊在這裡不離去。
此時此刻,這一西母氏支脈的看到天上的少鵹飛來,紛紛點燃了火焰,跪地高舉著雙手迎接對方。
少鵹來過很多次了,也在這裡祭祀過帝很多次了,但是再也沒有見到帝。
不過漸漸的,她卻有些害怕見到帝了。
少鵹從山腳下的祭壇一路向上,漸漸的登上了山丘,她變成了人形,站在崑崙丘上繼續朝著高處望,仿佛想要看到昔日的崑崙之巔。
她摘下了臉上的面具,便看到了少鵹已經老去了。
她回憶往昔。
仿佛又一次站在帝的面前,望著那如日月一般完美的身影。
這一刻,她突然感覺到強烈的自慚形穢。
她眼角的皺紋,老邁的模樣,甚至她感覺身上散發著一股屬於人不潔的氣味。
凡人和帝的差距不僅僅是力量,歲月會告訴你人神之間的差距,你會衰老,他卻如同日月一般不朽。
千年後。
萬年後。
當你徹底化為一捧黃土的時候,對方依舊如同天上的大日緩緩升起。
年復一年。
少鵹老得越來越厲害了,哪怕她化身羽民的時候依舊會恢復年輕的模樣,她也依舊有著強大的力量,甚至隨著老去變得更加強大。
但是當她化身為人的時候,身體裡的那種虛弱感是無法遮掩的,她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生命的一點點流逝。
而隨著死的漸近,年幼時候她感覺無比美麗的青鳥也在她的腦海里變得日漸恐怖起來。
午夜夢回。
她總感覺那隻青鳥正在一點一點朝著她飛來,張開大口要將她吞下。
仿佛在說,這世上的帝之青鳥永遠只有它一個,而她只不過是一個附屬品。
對方將吃掉她的過往,吃掉她留在歲月里的所有痕跡,將她咽入肚中。
少鵹驚醒起身,終於做下了一個決定。
這一日。
少鵹再一次啟用了那個真正用來祭祀的祭壇,拿出了那枚羽化之玉,這枚祭祀之玉她之前真正用過的只有一次。
那一次便是帝斬燭龍的時候,她借來了青鳥的力量成為了青鳥之屍。
帝曾告訴她,這力量只能使用一次,使用第二次的時候她距離死就已經不遠了。
但是這一次,她還是忍不住用了。
祭祀舉行得非常隱秘,和之前的祭祀的場面不能相比,但是重要性卻遠遠超過那些更像是典禮的祭祀。
祭壇之上。
她將羽化之羽掛在了脖子上,喚來了那隻青鳥的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背後的青色羽翼張開,美麗的羽毛層層迭迭地如同花簇一般伸展開來,而她只剩一顆頭顱安扎在上面。
她面龐上的皺紋和衰老的痕跡一點點褪去,慢慢恢復了年輕貌美的模樣。
這個時候,少鵹動用了青鳥的神通趨福避禍,而她這次要避的禍便是死亡之禍。
她想要讓青鳥幫她找到不死的辦法,而對於這個辦法她心中其實有了一定的眉目,那便是章尾山中燭龍殘留下來的力量。
但是,她需要青鳥來幫她找到真正使用這股力量的辦法。
「啾!」
她的耳畔響起了青鳥的一聲尖啼,隨後她看到了重重畫面。
最後,她念出了兩個音節。
「黃泉!」
從那重重畫面之中醒來,再一看自己,她身上的異化依舊在持續。
她再也變不回人形了,但是這個時候已經不重要了,她朝著章尾山飛去,如同掠過天空的驚鴻。
——
章尾山下。
「少鵹!」
「拜見少鵹。」
這裡駐守的幾個部族紛紛來拜見她,這裡和崑崙丘下一樣還有西母氏的一支。
這些年來這些人一直按照她的要求看守著章尾山腳下的燭魂,關注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變成鳥身人首的少鵹看著天上的「極光眼睛」,這裡就仿佛天地的盡頭一樣,即使是白日這裡依舊是一片昏暗,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將這裡的光吞食了一部分。
遠處的章尾山黝黑深沉,只是再也沒有了往日那般好像活著一樣的強烈的生命力,但這裡依舊被一股詭異的力量籠罩著,少鵹銳利的目光能夠看見層層迭迭的燭魂在其中徘徊遊蕩。
少鵹目光接著看向章尾山高處的那個大洞,通過青鳥的神通她更清晰地知道了當年帝斬燭龍時發生的細節,燭龍被帝分為了三個部分。
天上的那個「眼睛」,章尾山中殘留的一部分,還有一個便是那個大洞最深處的黃泉之河,而如今這三個部分也成為了三個獨立的妖。
她這一次來便是為了黃泉,因為黃泉繼承的便是燭龍的那一部分關於生死輪迴的力量。
章尾山的一部分已成死地。
燭龍死後其一部分力量逸散不能控制,這裡樹如黑炭皮結龍鱗,黑水四處流淌。
進入其中的人影子會逐漸地消失,然後突然倒下不醒,或者直接因為走入某個不見光的角落消失不見了。
而少鵹在山上的某一處,挖出了一塊黑色的珠子。
「找到了。」
少鵹將那珠子捻在爪中,目光掃過周圍的燭魂,那些陰魂一個個連連後退,不敢靠近。
這就是當初一目氏的巫觀帝星流火落人間打造的祭器,在一次次的祭祀之中浸染了燭龍的力量,不過當初的一目氏根本不懂得運用它的力量,直到燭陰的誕生。
可惜,如今燭龍已死,它再也不能發揮出當初的作用,但是卻同樣可以溝通燭龍死後的三妖。
少鵹在這裡以黑珠開始祭祀章尾山裡的妖,挑選西母氏之中的男女製造了全新的巫。
少鵹一連製造了好幾個巫,這些巫完全和昔日的燭陰不能比,只繼承了章尾山中的只妖的一部分力量。
不僅如此,其中還有四個當場就失敗了,直接異化變成了四條能夠在影子和實體之間轉化的黑蛟。
「吼!」
「嘶……」
這些黑蛟不斷亂叫,但是被少鵹眼睛一盯,便瑟瑟發抖地趴在地上了。
新的巫誕生了,他們替這四隻黑蛟套上用章尾山的龍鱗樹皮鞣製成的繩索,牽著它們跪在了少鵹的面前。
緊接著,章尾山上一目氏的燭魂還有其他一些因為各種原因陷在這裡的東西,都從陰暗之中走出來跪在了少鵹的面前。
黝黑的龍山之上。
人首鳥身的神人抓著黑色的玉珠,一個個巫牽著黑蛟拜地,密密麻麻的魂靈俯首。
少鵹的眼中冷漠的看著他們,發號施令說道。
「去,在山頂上的洞前造一扇門。」
巫、魂、蛟一同前往山巔,開山鑿石,施展神通,製造了一扇巨大的石門,封住了帝挖出燭龍獨目後留下的大洞。
這扇巨大的石門,從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個巨大的祭壇,連接著大地深處凡人不可觸及的黃泉。
幾個巫建造完了黃泉之門後,匆匆來到了少鵹的面前,告知她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剛剛好!」
「剛剛好……」
至此,少鵹從青鳥神通之中看到的未來已經接近了尾聲,她身體的異化也已經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部分地方已經開始崩潰。
她再次拿出了那枚黑色的珠玉,和黃泉之中的妖許下的代價,一如當初的燭陰。
隨後,少鵹朝著天上飛去。
她極力地飛著,像是要穿過一重又一重天,飛到那帝所在崑崙之巔去。
但是人力有盡時,她越飛越疲憊,身體也逐漸地消散,羽翼化為層層霞光消散。
最後,只能發出一聲無力的哀啼。
「啾!」
天上的神鳥漸漸的消失,但是地上的影子卻沒有消失,反而依舊在前行著。
青鳥依舊帶走了她留在歲月之中的痕跡,而黃泉奪走了她的另外一部分,就像是一場饕餮盛宴,毫不留情地將凡人分食。
只剩下一個空白的魂靈,一步一步朝著章尾山走去。
山外,各個部族的人全部都到了,高舉著燭火跪在地上。
山內,巫覡巫女跪在地上,蛟龍拉著車輦在等候,密密麻麻的燭魂侍立。
她進入章尾山的陰影之中,那魂靈逐漸地顯露出模樣,變成了少鵹還是人的樣貌。
她坐上了龍輦,仿若重新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帝巫,西母少鵹。
「轟隆!」
高處的黃泉之門開了,蛟龍帶著少鵹一點點前往門內,密密麻麻的燭魂尾隨於其後。
——
又過了五年。
崑崙之巔,桃樹的封印逐漸鬆動,堆迭在一起的厚厚藤蔓讓開了一道縫隙。
李俊從裡面朝著外面看去,便看到了青鳥朝著裡面看著他。
然後,大量的畫面湧入李俊的腦海。
李俊靜靜地看著那些畫面,腦海之中也湧出了很多記憶,這是一個他認識的人的一生,也是他親眼見證的一生。
他看了她一輩子,看著她還是一個孩童,看著她長大,也看著她老去。
最後,他看向了章尾山,黃泉之門的一部分畫面也映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著門上的石刻,那坐在龍輦上的背影。
「原來刻的是她!」
怪不得,他總覺得熟悉。
少鵹死了。
沒有人記得少鵹的過往,只記得西母少鵹這個名字,曾經有這樣一個存在。
章尾山下的巫想要趁著還沒有忘記,連忙將西母少鵹的畫像刻在門上,卻發現無人能夠看見,哪怕看見也會逐漸忘記。
最後,只匆忙留下了一個背影在門上。
或許再過一些年,連少鵹這個名字都變成了另外一個意思。
少鵹是什麼?
可能是一隻大鳥,亦或者神祇。
記得她一生和過往的,或許就只有如同日月一般不朽的帝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