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巨港事件
三人順著狹窄的石板街道向前走,走了沒多遠,陸阿虎在前面帶著,轉入一條積水泥濘的小巷,這裡的木屋更加陳舊低矮。
「韓公您看著點腳下,這第四家就是了,姓鄭的這家人只剩下一個老嫗和半癱的無用男人,還有一群孩子。得到同鄉會接濟,暫時就安置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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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阿虎在前面弓著腰引路,臉蛋諂媚的說道。
此時正值南洋的雨季,每天或早或晚都會下雨,有時候甚至連續下十幾天雨。
這貧民區的環境更加惡劣,污水橫流,水裡飄著破布爛草,還有糞便和其他不知名的東西,到處都是一股霉爛的味道。
韓文勤上校鋥亮的皮鞋踏入其中,立時就沾上了污泥水漬,他不動聲色的向前走去,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以說,荷蘭人統治區就是這樣的臭德行,幾百年都沒有改變。
對待荷屬東印度群島殖民區,荷蘭人從來吝嗇於投入,只是一味的盤剝,基礎設施可以說一片空白。
三百年前啥樣,現在就啥樣?
除了統治核心的巴達維亞稍微好一些,其他的城市都是髒亂差,只有少數的荷蘭式建築和教堂挺像那麼回事兒,別的建築就一言難盡了。
楚國收復加里曼丹島以及蘇門答臘島亞齊至占碑地區後,相繼投入重金建設,那真是下了大力氣。
驅趕著數十上百萬土著苦役犯大力修建城市建築,碼頭,倉庫,道路,橋樑,引水灌溉渠,水壩和城市下水設施,經過二十多年建設才有如今的嶄新面貌。
與荷占區相比較,那是一個天一個地。
好在楚國王室和政府財力雄厚,每年投入高達數千萬銀洋的巨額資金,以本土的高標準建設,數十年一以貫之。
這邊廂
踏進破敗的小院,眼前看到的是滿院晾洗的衣物,掛的像萬國旗一般。
地上幾個大木盆一字排開,頭髮花白的老嫗與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木盆邊上奮力的洗刷,最大孩子也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只有四五歲。
聽到門口的動靜,老嫗抬起頭來,見到三個陌生的男人從敞開的小院門口走進來,連忙站起身來,掀起衣衿擦了擦手。
迎上來問道;「不知……您幾位有何事?」
雖然老嫗衣著破舊,頭髮花白,可依然能夠隱約看出昔日書香門第的高雅氣質,語氣不卑不亢。
雖然是瘦弱的身子,可擋在院子的當間,就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將孩子們守護在後方。
「這裡是來自奧岡的鄭家嗎?」韓文勤看著一屋子的老的老,小的小,順口便問道。
這老嫗神情警惕的後退一步,張手攔住了比自己還高的大孫子,反問說道;「不知貴客什麼來路,有何見教?」
看到這個老婆婆警惕性如此之高,韓文勤倒不覺得奇怪。
一個荅荅娘惹世家經歷了荷蘭人的強娶豪奪,家破人亡淪落到如此地步,只剩著大貓,小貓兩三隻,這樣的表現再正常也不過了。
旁邊的幫主陸阿虎卻不耐煩了,他生怕老婆子言語不慎,衝撞了貴人,連忙出聲呵斥說道;
「住口!鄉野婦孺之輩,不知禮儀。
韓公問你什麼話就答什麼,這是爾等鄭氏一族天大的福分,須得恭敬著。
縱然是我舊港大河幫上下幾百位兄弟,在韓公面前,亦須俯首貼耳,小心伺候著。」
這話明是訓斥,隱含提醒回護之意。
原本是沒什麼問題,可這其中「爾等鄭氏一族」幾個字兒犯了大忌。
縱然兩者沒什麼關係,可聽在楚國人的耳中,就特別的刺耳。
韓文勤上校驟然轉身過來,眼中的怒火一閃而逝,
在大楚王國,鄭氏一族可是備受崇敬的王族,誰也不敢如此狂悖。
「滾出去!沒有本座發話不准進來。」
「啊……是,是,小的立馬就滾。」
陸阿虎這一下馬屁拍在了馬腿上,嚇得臉都白了,慌不迭的退出了小院,等在外口伺候著。
能夠做到一幫之主,多少是心機靈敏之輩,可不會是太蠢的人。
這一會兒功夫,陸阿虎就回過味兒來了,懊悔的直拍大腿。
經過這個小插曲,老嫗已經帶著一眾孩子們跪了下來,磕了兩個頭,回答道;
「回韓老爺的話,我等正是世居奧岡的鄭雲良家眷,家門不幸,歷經磨難,如今逃避仇家報復避居於此,請老爺明鑑。」
韓文勤此時臉色緩和下來,語氣緩緩說道;
「你等不須恐慌,我乃是舊港華人公會派出的代表,聽說了你家的遭遇,讓人唏噓不已。
此次過來,正是問清相關情由,可有要相助的地方?
我等華人海外僑胞,但無任由鬼佬欺辱的道理。
華人公會就是為華裔袍澤爭取公正待遇的地方,有冤申冤,有仇報仇,但必須得占著一個「理」字。」
他這番話才說完,這聽見後面屋頭嗷嚎一聲,然後傳來一個重物倒地的聲音,這讓孩子們都亂了起來。
連哭帶叫的跑過去,將一個渾身泥濘的男人想要攙扶起來。
「別動我,都走開。」
這個男人低喝一聲。用兩隻能夠動的胳膊奮力支撐爬行,就這麼一路爬到韓文勤的面前,在泥地里用力的磕了幾個響頭。
聲音滄然的說道;
「在下鄭雲貴,乃是家族老三。
如今我奧岡鄭氏一族上下七八十口,只剩下我這一個成年男丁苟延殘喘,余者皆慘死在鬼佬刀槍之下。
家業被奪,男丁或死或殘,婦女家眷為奴為婢,我奧岡鄭氏一族被鬼佬殘害至此,仇恨比山高,冤情比海深。
乞請華人公會做主,為我鄭氏一族主持公道……」
「咳咳……」韓文勤乾咳兩聲,打斷了這個鄭雲貴的哭訴,眼中卻無多少憐憫之情。
口中問道;
「你等可願入籍大楚王國治下,錯非如此,名不正言不順也。」
這個趴在地上的鄭雲貴聞言抬頭,臉上滿是悔不當初的神色,雙眼中充滿血絲,狠狠的點了下頭,道;
「只要青天大老爺能為我鄭家做主,別說入籍楚國,就是讓我鄭雲貴現在去死,亦斷無二話。」
他現在就像溺亡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便死死的攥住不放,什麼要求都願意答應。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奧岡鄭雲良家族就是這樣。
這是世居奧港的荅荅娘惹家族,據傳最早源於兩百七八十年前明末時期,流落到南洋的一支華人大族。
其家族在舊港,南方的奧岡和周邊的地區都有分布,在當地擁有大量的田產礦山,經營商行種植園,以豪富著稱。
於是乎,就被盯上。
原本居於南洋的很多華裔富商,都會為自己謀得一個楚國的身份,以求得到額外的領事保護,自身權益不受殖民者侵害。
但這只是大部分,也有一些冥頑不靈者,對此抱有拒絕和警惕的態度。
奧岡的鄭家,就是這麼一個保守的家族。
正因為此
楚國的僑民領事保護難以覆蓋到奧岡的鄭家,如今家破人亡了,卻想起來求保護了。
若不是正處於當前微妙時期,這家人縱然死絕了,與楚國方面也毫無干係,手也伸不了那麼長。
荷蘭人正是清楚這一點,才能肆無忌憚的對奧岡鄭家下手。
圈起的牛羊養肥了,可不就要下刀宰嗎?
這個鄭雲貴的表態,韓文勤還是比較滿意的,點點頭允諾說道;
「好,那你就可以去死了。
正好這個老太婆年齡也大了,和你一起同赴黃泉,這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放心吧
既然入籍了我大楚王國,就是天大的冤讎也能得到申訴,沒人敢欺負這些孩子。
本座可以允諾爾等
這些鄭氏家族的孩子都會得到很好的照顧,進入學堂讀書認字,順利的長大成人。
若是爭氣,說不定能夠恢復奧岡鄭氏門楣,尤勝從前,那也是有可能的事。」
「大人此言當真……」趴在泥地里上的鄭雲貴眼中閃過一絲希翼,急忙的問道。
韓文勤此刻臉上沒有半分笑意,一臉肅然的說道;「本座允諾,代表大楚王國官方態度。」
「好,好,好,哈哈哈哈……這個憋屈的日子老子早就過夠了,早死早超生啊!」鄭雲貴此刻突然狂笑起來,笑的是慘不忍睹,就像發癲一樣。
「娘親啊,我早就勸過大哥,為了給家族留一條後路,應當早早的入籍大楚王國,求得庇護。」
「這都是命啊,大哥的頑固斷送了我奧岡鄭氏一族,死不足惜。」
「娘親啊,幸好還有這最後的一搏,讓孩子們全都入籍大楚王國,若是有朝一日能夠恢復奧岡鄭氏門楣,你我母子縱死也瞑目了。」
「三叔……」
「爹……」
這一家大小哭成一團,悽慘的情景讓人難以直視,卻是當今社會極其現實的縮影。
背後沒有強大的國家支撐,指望那些鬼佬發善心,絕對是想多了。
一個空前強大的楚國崛起於南洋,減少了海外華人數以千百萬計的苦難歷程,可謂功莫大焉。
在原本的歷史上
移民南洋以及移民美洲的清國華人,所余者不過十之二三,其他大多在悲慘的被奴役生活中英年夭折。
用累累屍骸,鋪出了一條血淚斑斑的海外華人奮進之路。
而如今
強大的楚國在周邊各國和列強殖民地都廣泛的駐有使領館,甚至遠到歐洲,這本身就是國家力量的存在。
其強大影響力,無遠弗屆。
對大楚王國的海外僑民利益,縱然是種族偏見最嚴重的北美,也不敢肆意妄為。
楚國已經用歷次的遠征戰爭向世人表明強硬態度;
明犯大楚者,雖萬里必誅之。
兩天後
1899年12月21日
在巨港因為華人僑民維權,引發了一場激烈衝突,造成了十幾人死傷的嚴重後果,其中一男人和一老婦當街自焚,留下了七八個孤苦的孩子。
在巨港市政廣場上,有不少外籍記者親眼見證了衝突的發生,馬尼拉《世界日報》率先報導這起惡劣事件,隨後英國《泰晤士報》和其他歐洲媒體紛紛轉載。
短短几天,荷蘭人在殖民地的惡劣行徑便傳揚開來。
由於涉及了楚國外僑,楚國王室為之震怒,楚國社會中群情激憤,對荷蘭人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引燃了起來。
楚國外交部迅速召見荷蘭大使,勒令其迅速查明真相,嚴懲殖民地侵害僑民利益者,放開巨港及周邊區域軍事管制,由楚國軍隊進入共管。
並且放開對爪哇島的管控,包括巴達維亞,萬隆,泗水等地,由楚國和歐洲各國組成的調查團進入,徹查侵害楚國僑民利益的惡劣行徑……
鑑於荷屬東印度群島嚴重違反了兩國領事保護公約,楚國方面將採取一切有效之手段,包括使用武力,以切實維護楚國海外僑民利益云云。
對於前面懲治兇手的條件,荷蘭王國方面還能夠應付。
可楚國其後的幾個條件全都涉及了主權,讓楚國軍隊進入巨港,讓聯合調查團進入巴達維亞和萬隆,這都是荷蘭王國萬萬不可能答應的條件。
鬼知道你進來以後走不走?
殖民地事務原本就是黑幕重重,欺壓、剝削和宰肥羊那都是常規操作,壓根就見不得人。
甭說荷蘭,你楚國不也一樣嗎?
那些奴役當地土著人的礦山苦役營,那些剝奪土著與荷蘭白人殖民者財產的加里曼丹島地區,侵犯僑民利益的事件何止萬千?
這些地方,能給國際調查團去看嗎?能公諸於眾嗎?能拍著胸脯說就公平公正嗎?
楚國方面的強硬態度,令南洋地區的氛圍驟然緊張起來。
很多心思敏感者,從中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肅殺氛圍。
發生在南洋的「巨港事件」,恰好讓正焦頭爛額的倫敦得到一絲喘息之機。
英軍在南非的兵敗,如今在歐洲輿論中被炒的火熱,連續一個多月時間,相關報導都位於歐洲報刊的頭版頭條。
「巨港事件」讓英國人敏感的覺察到轉移熱點的契機,隨之賣力的推波助瀾起來。
以著名的報刊「泰晤士報」為首,歐洲報刊紛紛轉載馬尼拉《世界日報》的報導,連續10多天登上了頭版頭條。
深度挖掘荷蘭殖民者難看的吃相,什麼強娶豪奪,什麼殺人越貨,什麼官商沆瀣一氣,什麼對一家老少趕盡殺絕,各種深挖的黑幕全都呈現出來。
一時間,原本在歐洲人眼中被欺負的荷蘭人形象,瞬間轉變為壞事做絕,不顧吃相的荷蘭強盜。
歐洲社會些許的同情心,很快便化為烏有。
如此巧妙的側面出擊,將英國從深陷萬夫所指的輿論漩渦中解救出來,簡直比三伏天喝一杯冰水還舒坦。
國際社會的風向轉變就是如此之快,就如同剛剛晴朗的海面,轉眼間便烏雲密布,風起雲湧。
「巨港事件」中的鄭氏家族,此刻反而不重要了。
它只是大國角力的起爆器,當轟然炸開的那一刻,已經完成了歷史賦予的使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