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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冷熱交替的英國讀者

  第509章 冷熱交替的英國讀者

  當英國和法國的軍隊駐紮在瓦爾納的時候並非一直都安然無恙,事實上,在1854年夏天,霍亂席捲了整個東南歐。法軍軍營首先被感染,然後是英軍軍營。一陣熱風從內陸吹來,整個軍營被一層白色的石灰粉和死蒼蠅覆蓋,士兵中間開始出現噁心腹瀉,有了這些症狀就只能在帳篷里躺下等死。

  在如今這一時期,歐洲醫學界的主流依舊是「瘴氣理論」,這一理論簡單來說就是認為包括霍亂在內的疾病是由臭氣(瘴氣),特別是夜晚的臭氣引起的。

  而在瓦爾納,霍亂被認為是附近湖泊的瘴氣、過度飲酒或食用軟水果導致的。軍事當局完全忽略了基本的衛生條件:廁所里糞便四溢,動物屍體在烈日下任由腐爛。得了病的人被送到老鼠橫行的軍營,照顧他們的勤務兵疲於應對、精疲力竭。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英國醫學家約翰·斯諾早在1845年倫敦霍亂疫情期間,就通過標註死亡病例分布地圖,發現病例集中於寬街公共水井周邊,建議關閉該水源後疫情平息。

  他在1849年還發表了《論霍亂的傳播方式》,提出洗手、煮沸飲用水等防控措施。

  但由於「瘴氣理論」依舊是所謂的權威和主流,約翰·斯諾的這一發現幾乎處於無人問津的狀態。就更別說將這種理論推廣到軍中了。

  因為對病因無知,士兵們毫無提防,繼續飲用被污染的生水。不過有些人對霍亂有一定了解,比如朱阿夫士兵就在北非遇到過這種病,他們知道應該以酒代水,或是煮開水之後沖咖啡喝(法軍每天飲用大量咖啡)。

  而早在霍亂爆發前,米哈伊爾無疑就在遵循一套在旁人眼中異常苛刻的衛生條例,比如不喝生水、勤洗手等等,甚至米哈伊爾還在軍中積極推銷這一套衛生條例。

  當然,米哈伊爾並非毫無根據的進行勸阻,而是以約翰·斯諾《論霍亂的傳播方式》

  和朱阿夫士兵們的親身經歷來當作證據從而進行推廣。

  儘管這兩樣證據其實已經比較有力了,但英國這邊的軍隊似乎仍未太放在心上,更多的還是按照他們以前的老方法來,一是因為慣性,二就是因為成本。

  軍事當局連衛生條件都能忽略,就更別說推行什麼衛生條例了————

  就像約翰·斯諾早已提出了正確的阻斷霍亂傳播的方式,但直至十九世紀末,「瘴氣理論」在不少國家仍然占據著主導地位。

  而軍事當局雖然不管不顧,但底層士兵在疾病面前顯然又不是傻子,因此當霍亂在軍中爆發之後,確實有相當多的士兵在極度恐懼之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採用了米哈伊爾所說的方法。


  但如此大規模的霍亂顯然不可能輕易阻斷,於是死亡依舊在軍營中傳播著,但在米哈伊爾的努力下,得病的人似乎並沒有人們想像中的那麼多————

  在這期間,米哈伊爾一方面做著最嚴格的防護措施、忍著霍亂帶給人的恐懼,另一方面也是強忍不適,記錄下了這些恐怖的場面。

  而無論是這些恐怖的場面還是約翰·斯諾的防止霍亂的方法以及朱可夫士兵們的親身經歷,米哈伊爾統統都會用小說的筆法將其寫進小說當中。

  想在如今這個時期破除「瘴氣理論」幾乎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這些方法完全可以成為人們防治霍亂的「土法子」,恰恰在如今這種特殊時期,米哈伊爾的報導和小說可是能賣到整個英國乃至整個歐洲的————

  除此之外,如果米哈伊爾沒記錯的話,在1854年下半年,倫敦又將爆發一場波及人數眾多的霍亂,而約翰·斯諾將通過研究霍亂死者的日常生活情況,尋找到他們的共同行為模式,進一步發現了霍亂與飲用不潔水的關係。他繪製的地圖更是為這一猜測提供了有力的證據。

  只可惜倫敦政府雖然用是用了,也看到了約翰·斯諾給出的有力證據,但在偏見和其它各種力量的阻礙下,倫敦政府事後依然將這場霍亂的根源定為「瘴氣」。

  等到約翰·斯諾後面給出論證之後,那米哈伊爾這個如今整個英國乃至整個歐洲最有流量的記者,當然要親自下場,再結合戰場上的一些實例,大力鼓吹一波約翰·斯諾的調查結果和防治霍亂的方法了。

  甚至說,米哈伊爾希望能夠儘可能的說服那位接下來即將抵達戰場的南丁格爾女士接受這種理論,要知道,等戰爭過後,南丁格爾不僅在整個英國都成了知名人物,甚至還在一些領域擔任重要職位,有著相當重大的影響力。

  那麼說回戰場,既然俄軍已經從多瑙河公國撤退,照理說英法聯軍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態打道回府了。戰爭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但事實上,無論是英國還是法國都不可能就此撤退,因為他們幾乎沒有完成任何戰果,反而白白死了很多人。

  而最讓盟軍指揮官們感到生氣的其實正是俄軍的主動撤退。當英法兩國千里迢迢把軍隊帶到土耳其之後,俄軍卻放棄了多瑙河流域兩公國,這讓英法指揮官們覺得失望,用聖—阿諾的話說是「勝利的果實被搶走了」,他們想達到一個軍事目標來說明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在軍事動員以來的六個月時間內,盟軍士兵幾乎沒向敵人開過槍,因此遭到土耳其人的譏諷、本國國民的嘲弄。

  馬克思甚至都專門在《紐約時報》的一篇社論中嘲諷道:「在那兒,八九萬英法兩國士兵聚集在瓦爾納。指揮他們的,一個是威靈頓時代的軍事秘書,另一個是法國元帥(他的最大戰利品是在倫敦的典當行買到的,真的)一一在那兒,法國人無所事事,英國人則以最快的速度幫助他們無所事事。」


  在倫敦,英國內閣也覺得僅僅迫使俄軍撤出多瑙河地區不足以彌補已經做出的犧牲。

  英國和法國在商討過後,最終決定讓部隊朝著克里米亞進發,最重要的任務則是占領俄國的塞瓦斯托波爾、消滅黑海艦隊、破壞港口軍事設施。

  但當啟程的日子迫近時,將領們開始臨陣退縮了,尤其是法軍指揮官,他們對這項任務抱有疑慮。紐卡斯爾的命令由法國戰爭部部長瓦揚元師抄送給了聖—阿諾,但是聖—阿諾對這項任務是否能夠成功有所懷疑,他的手下大部分也和他看法一致,都認為進攻塞瓦斯托波爾對海軍大國英國更有利。

  但是由於英法兩國的政客急切地希望發動一場攻勢來迎合公眾情緒,他們向軍事當局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加上軍隊其實也想儘快離開霍亂肆虐的瓦爾納地帶。到了8月下旬,奧古斯特·聖—阿諾得出結論,與其讓士兵們在瓦爾納死於霍亂,還不如對塞瓦斯托波爾發起進攻,說不定犧牲的人數還少些。

  對許多士兵來說,收到登船的命令是一種解脫,他們「寧願像一個男人那樣戰鬥,也不願意被飢餓和疾病打倒」,埃爾貝形容道。「軍官和士兵們對他們在這裡的命運日益感到厭惡。」一名英國騎兵軍官羅伯特·波特爾在8月下旬寫道:「除了掩埋戰友外,他們什麼都幹不了。他們公開地說,他們被帶到這裡,沒有讓他們打仗,卻讓他們在這個到處是霍亂和發燒的地方病倒、死去————我們聽說在法軍營地發生了譁變,士兵們發誓說他們願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唯獨不想在這兒等死。」

  在這種情況下,軍隊的指揮官們覺得是該把士兵們送到前線去的時候了,否則他們不是被病魔擊垮,就是起來造反。

  就這樣,英國和法國的軍隊朝著克里米亞進發了————

  就在米哈伊爾他們還在前往克里米亞的路上的時候,整個倫敦乃至整個英國卻是因為米哈伊爾的一期又一期小說,簡直都快犯上一場熱病了!

  事實上,儘管米哈伊爾的小說的第一期就在整個英國引起了巨大的爭議,但只有英國出版商桑德斯才知道,他的雜誌的銷量可謂是一天比一天高————英國公眾的嘴巴雖然比較硬,但身體卻是一個比一個誠實————

  沒辦法,英國公眾對於這場戰爭有著異常強烈的好奇心,但倫敦報紙上的各種報導相對來說又比較簡略,遠遠不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那麼有沒有一部作品既能較為全面地展示這場戰爭,又能以精湛的文筆令讀者們仿佛置身於戰場並深刻體會到士兵們心境上的變化?

  有的兄弟,有的,當然就是米哈伊爾的小說了!

  但看歸看,英國的讀者們卻不得不體驗了一把何為冷熱交替的感覺————

  簡而言之,英國的各大報紙和主流輿論幾乎都在為這場戰爭賦予不容置疑的正當性和歷史意義,報紙上的用詞往往為:「英國人憑藉其民族本能和堅韌精神,看到了這場戰爭中比他們盲目的嚮導所願意承認的更多利害攸關的東西————」、「沒有什麼比人民剛毅而高尚的精神更令人振奮」、「我們的軍隊光榮登場,這是一場輝煌的首秀」、「鐘鼓被敲響、旗幟被升起!」


  就在英國的眾多讀者被報紙上的愛國敘事、民族情緒、英雄敘事等給弄得暈頭轉向、

  熱血沸騰乃至想親身上陣的時候,他們便會看到米哈伊爾的最新一期小說。

  他們看到了一個又一個年輕、純潔的靈魂是如何走向墮落乃至毀滅,他們看到戰爭是如何挖空一個人的靈魂、徒留肉體生存,他們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普通士兵是如何用最淳樸的觀念撕開了這場戰爭的神聖外衣,從而將其最真實的面貌暴露在陽光之下————

  同時還夾雜著對許多東西的諷刺,就像上一期小說寫的那樣:「————人的骨子裡,說到底就是一頭野獸,只不過他往自己身上抹了一層薄薄的禮義廉恥,就像在麵包上抹了一層黃油而已。軍隊就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一個人,必須永遠對另一個人擁有生殺大權。壞就壞在,每個人的權力都太他媽大了。

  一個下士可以折磨一個大頭兵,一個中尉可以折磨一個下士,一個上尉可以折磨一個中尉,直到把人逼瘋。而且,正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有這個權力,他們很快就多多少少養成了這種惡習。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們剛在操場上累得像狗一樣,正列隊往回走,這時候上面下了一道命令:唱歌!

  大夥幾有氣無力地唱著,因為我們光是拖著步槍往前邁步,就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緊接著,連隊立馬被要求向後轉,作為懲罰,再多練一個小時的操。等再次往回走的時候,上面又喊:唱歌!我們只好再次張開嘴,你說,這到底圖個啥?還不就是因為那個連長手裡的權力太大了,大得沖昏了他的頭腦。

  而且沒人會因此責怪他,恰恰相反,上面還會誇他治軍嚴明。當然,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例子,但這種事在各種大是大非里同樣適用————

  「6

  「————也許確實該有紀律,但紀律不該演變成濫用私刑的藉口。可你去跟一個鐵匠、

  一個苦力或者一個工人講這個道理試試,你去跟一個農民解釋這個試試,而我們這幾大部分人偏偏就是這些泥腿子出身。

  他所能看到的,只是自己像進了磨坊一樣被來回碾壓,然後被像牲口一樣趕上前線。

  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我跟你們說,前線這幫普通的大頭兵,能硬挺著把這些苦水全咽下去,簡直是個奇蹟,徹頭徹尾的奇蹟!」

  如此平實卻又具有某種特殊的力量的語言,如此駭人的畫面和一樁樁慘劇,以及完全看不到未來的黯淡前景————

  ——

  所有的這些都化作一盆又一盆冰水,澆在了那些剛剛才熱血沸騰起來的英國讀者頭上,讓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


  可報紙上依舊是在用一個比一個大的詞句、米哈伊爾的小說也依舊是一期接著一期的連載著,如此冷熱交替之下,整個英國似乎都快生病了!

  人們對於這場原本沒有什麼討論空間的戰爭的討論正變得越來越多,人們的爭論越來越多,甚至就連對這場戰爭的看法都發生了不小的偏移————

  許多英國公眾認為這部小說是對英國的一個提醒,提醒他們應該更加關注前線那些士兵們的狀況,不能讓前線那些可憐的士兵們白白犧牲。

  還有許多人則是堅持著這樣的看法:「小說裡面的東西都是假的!所有的這一切全都是他編的!那位文學家說不定壓根就沒去戰場,而是躲在了一個小地方繼續胡編亂造,詆毀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的軍隊!他壓根不知道榮耀是什麼!」

  正是在這種紛紛擾擾中,米哈伊爾的小說的最新一期再次發售,並再次在整個英國掀起了一波閱讀狂潮。

  而在這一期,英國的讀者們發現這一期的內容主要是跟霍亂和其它一些疾病有關,明明連敵人都還沒有見到,一位又一位士兵卻是接連倒在了霍亂面前,他們就這樣荒謬且不為人知的死去了————

  就在整個英國似乎又要陷入到某種陰鬱當中的時候,一些人卻是壓根不管小說里的士兵們的苦難和死活,他們對這些事情並沒有太大的興趣,而真正令他們感到興奮的是,他們覺得他們終於從這些悽慘的新聞里抓到了他們想像中的那位敵人的「把柄」。

  他們幾乎是歡天喜地地喊出了聲:「瞧瞧!瞧瞧!你們看他寫的多可笑啊!他竟然說防治霍亂重點是要把水燒開、不喝生水!我們早就說了,這些東西都是他編的!他寫的東西壓根就不可信!」

  就在這些人為抓住了敵人的「把柄」而到處叫囂的時候,在倫敦,一場災難卻也是突然爆發了————

  後日談:「約翰·斯諾對霍亂水媒傳播假說的論證,在1854年至1855年間已經具備了驚人的邏輯嚴謹性與數據支撐。然而,一個醫學史上長期令人困惑的事實是:直到斯諾去世(1858

  年)之後的十餘年間,他的學說在英國主流醫學界仍被廣泛忽視或抵制。

  瘴氣理論的慣性如此強大,以至於斯諾在倫敦蘇豪區通過地圖揭示的真相,幾乎成了一座孤島—證據充分,卻無人登岸。

  斯諾的理論從實驗室走向戰場的轉折點,並非發生在倫敦的學術會議上————促成這一轉折的關鍵人物,是時以《泰晤士報》特派記者身份在前線活動的作家米哈伊爾·羅曼諾

  維奇·拉斯科爾尼科夫。

  米哈伊爾不是英國人一—或許應該說他至少是半個英國人,並非醫生,甚至沒有任何醫學訓練背景,但他卻是整個現代公共衛生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根據一項不太嚴謹的數據統計,他在整個十九世紀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拯救了不計其數的人。

  ——米哈伊爾的案例,揭示了科學傳播史上一個被長期忽視的機制:在證據與行動之間,存在一個「說服的鴻溝」;有時候跨越這道鴻溝所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多的證據,而是能夠將證據嵌入決策者已有認知框架的「敘事橋樑」。米哈伊爾正是這座橋樑的建造者。」

  一《知識遷移:十九世紀戰爭、文學與公共衛生觀念的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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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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