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夢中悲歌(完)
第368章 夢中悲歌(完)
這次的夢境依然無縫接續了上次的結尾。
決心殺死假謝明姝這個念頭,如瘋狂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謝明姝的整個靈魂。
此時此刻,她已經沒法去思考其他東西,她腦中只剩下思考如何動手這一事。
但如何做?她只是一個四歲孩童,手無縛雞之力。而假謝明姝本身就具備莫名其妙的怪力,如今又是權傾朝野的太子。
憑自己想去殺她,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謝明姝坐在床上,努力地思考著。
思來想去,最後發現她手裡沒牌可打,想要殺掉假謝明姝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像上一世刺殺謝凌霄一樣,找個機會,貼近她,然後一刀了結。
這根本就是一場拿命去換命的豪賭,但謝明姝滿不在乎。
既然打定主意要刺殺,那麼就必須做足準備。
首先,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夠刺穿皮肉的尖刀。然後她還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靠近那個妖怪,將刀送進它心臟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謝明姝像個真正的四歲孩子一樣,在偌大的謝府里四處玩耍。
她在庫房裡翻箱倒櫃,藉口尋找玩具;她在廚房裡轉來轉去,盯著那些切菜的刀具出神;她甚至會溜進護院們的住處,好奇地打量他們掛在牆上的佩刀。
終於,她在柴房一個工具箱的爛泥底下,翻出了一把被人忘了個乾淨的小刀。
儘管刀身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但這已是她最好的收穫。
她趁著四下無人,鬼祟地把小刀揣進懷裡,摸回自己屋,塞進了床榻的夾層。
此後,每個夜裡,萬籟俱寂之時,她偷偷摸出一塊掌心大小的青色砥石。那是她尋覓了數日才找到的,質地細密如玉。
她握緊小刀,讓那鏽跡斑斑的刀鋒,貼著濕潤的石面,沉穩地划過。沒有刺耳的聲響,只有幾不可聞的沙沙低語。
而在日復一日的磨刀途中,她也在尋找假謝明姝的蹤跡。。
為了這個,她又一次找上了柏氏。如今她和柏氏的關係雖還是那麼擰巴,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惡劣了。
對於她的請求,柏氏自然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從各種犄角旮旯里搜羅消息。
終於,一條情報被她帶了回來——三天後,太子要在城裡最大的非誅書局開個新書會,屆時會親自露面。
聽說排場大得嚇人,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們都削尖了腦袋往裡擠。
那一瞬間,謝明姝的心臟瘋狂地擂著鼓。她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人多,就亂。亂,就有機可乘。
時間轉瞬而逝,很快便來到了動手的前一晚。
謝明姝的刀已磨尖,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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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下,柏氏正對著一方繃亮的素色綢緞出神。那是一幅才起了個頭的歲寒三友圖,是她打算繡來給公婆做壽禮的。松針已走了大半,梅干和竹節尚未落針。
這些天,寧兒安靜了許多,不再與她頂撞,只是時常會搬個小凳,坐在她身邊,默默看著她飛針走線。
柏氏乾涸的心,仿佛被這難得的靜謐浸潤了。雖然那聲阿娘依舊遙遠,但這已是她不敢奢求的恩賜。
燭火搖曳,將牆上母女的影子拉得悠長。
「寧兒,夜深了,去歇息吧。」柏氏停下手裡的針線,聲音溫婉。
謝明姝卻沒動,她抬起稚氣的臉龐,目光落在繃架上那未完成的梅枝上,眼神幽深。那雙清澈的眸子,映著燭火,也藏著柏氏看不懂的複雜思緒。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那聲音飄忽得像煙:「你……有沒有什麼事,想要我做的?不管是什麼,我都答應你。」
明天這麼一去,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她對柏氏的愧疚也永遠沒有機會消除。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希望在這最後的時間裡,盡力補償她。
柏氏聽得一愣,緊接著,眼裡流露出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惶恐的期盼。
她望著謝明姝:「寧兒,我別的都不在意,我只想聽你叫我一聲『阿娘』。只要能聽到,我就滿足了。」
謝明姝猛地僵住,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裡到外都凍住了。
阿娘……
她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就在舌尖上打轉,可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怎麼也滾不出來。她不知道該不該答應柏氏。
她不知道,對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來說,到底是到死也聽不見這聲阿娘更殘忍,還是在聽見這聲阿娘的第二天,就得知她橫死街頭的噩耗更讓她痛苦。
最終,她選擇了閉嘴。
柏氏看出了女兒的掙扎和痛苦,於是她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她硬撐起一個溫柔的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安慰她:「沒事。我不逼你,你什麼時候想叫了,再叫。」
第二天,天剛亮。
謝明姝就醒了。她沒吵醒任何人,穿好衣裳,帶上那把小刀,悄悄離開。
她先是摸到了柏氏的房門外,看著門內柏氏的睡顏。謝明姝在心裡無聲地說了一句「保重」,然後決然地轉過身。
接著,她又去了父親的臥房。謝承淵在睡夢中依然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
看著父親那張被愁苦啃噬得憔悴不堪的臉,謝明姝在心中輕輕道:「阿爹,再見。」
告別了兩人後,她便從府里溜了出去。
當她抵達書局時,時間已經來到了正午。
今天的書局,果真如柏氏所言那般,正在準備舉行新書會,也確實有大批人湧入。
門前是成串的馬車,貴婦小姐們把整條街堵住了。謝明姝仗著自己個子小,一點點地蹭到了書局門口。
之後她費力地抬頭看去,發現書局門口臨時搭了個高台,那假謝明姝正站在台上,激情洋溢地演講著什麼母系部落的鬼話。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邪異的煽動力,引得台下的女人們一陣陣地尖叫。
謝明姝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她的心在胸膛里打著瘋鼓,每一次跳動,都重得像是要撞碎她的肋骨。
她握了握懷裡的小刀,隨後掃視著四周,尋找下手的機會。正面衝過去,太過危險,不予考慮。
她的目光,落在了高台側後方,那裡堆了不少雜物,用來藏身十分合適,而且假謝明姝下台後必定會經過那裡,是最合適的暗殺地點。
她深吸一口氣,利用人群做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角落挪去。她的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周圍的喧囂、議論、掌聲此刻都從她耳旁消失了。
終於,她成功地鑽進了那堆雜物後面。她縮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上的假謝明姝。
時間慢得像蝸牛,台上的胡言亂語總算到了頭。假謝明姝在一片掌聲里,掛著得體的微笑走下高台,準備從側面的通道離開。
就是現在!
謝明姝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被點燃。
她沖了出來。
壓抑多年的仇恨,兩輩子積攢的痛苦,宛如被點燃的燃料,將她推到了假謝明姝面前。
手中的小刀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冰冷的白光,直直地捅向假謝明姝的心口!
「啊啊啊啊啊!」
在其他人驚詫的目光下,她宣洩般大聲嘶吼。
然而,就在那刀尖即將碰到她衣衫的一剎那,一隻快得像鬼影的手,憑空探出,精準無比地箍住了她的手腕。
謝明姝驚愕地抬起頭。
是假謝明姝。
她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那麼隨意地向後一抓,就輕描淡寫地阻止了她這蓄謀已久的偷襲。
假謝明姝慢悠悠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張本該屬於自己的臉上,沒有一丁點驚訝。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她會來,早就等在這裡,只為欣賞她這齣不自量力的復仇鬧劇。
「呵。」
假謝明姝輕笑了一聲,臉上甚至連輕蔑都沒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侍衛們如夢初醒,瞬間將她團團圍住。
謝明姝的心,陡然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她還想掙扎,但一股詭異怪誕的感覺忽然涌了上來,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世界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那感覺就像是上一次,假謝明姝帶著凌氏離開,她打算去找阿爹告密時,忽然陷入昏迷的感覺一樣。
她無法掙扎,意識漸漸模糊,在徹底墜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她好像聽見人群里傳來一聲悽厲的哭喊,那聲音,熟悉得讓她心碎。
是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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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姝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頭,沒有那個妖怪,所有的一切都好端端地在原先的軌道上。
她重生之後,頭一件事就是找到了父親,用那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細節,說服了他。父親大驚失色,但還是選擇與她聯手,暗中護住了年幼的皇子。謝家因此得到了皇帝的信重,非但沒敗落,反而更上了一層樓。
她和母親凌氏親密得像一個人,爹娘也沒有因為誤會而大吵大鬧。他們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就像畫裡一樣。她長成了一個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和青梅竹馬的表哥定了親。
然而,就在她鳳冠霞帔,準備出嫁的那天,紅蓋頭被掀開,站在她面前的,卻不是她的表哥。
而是一臉戲謔笑容的假謝明姝。
「啊!」
謝明姝猛然醒來。
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等驚恐稍微平復了些,她才反應過來,開始打量四周。
映入眼中的,是一間已經廢棄的屋子。牆壁、屋頂、窗戶幾乎每一處地方都破破爛爛,仿佛被人輕輕一推就會倒塌。
——這是什麼哪裡?我怎麼會在這兒?
她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都使不上力氣,就像是穿了一件厚重的鐵甲一樣。她試著張嘴喊人,卻只能發出沙啞的嗬嗬聲。
雖然如此,卻還是驚動了屋外的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身影沖了進來。
「寧兒?寧兒你醒了?」
看到那個人的瞬間,謝明姝傻了。
那是她的父親,謝承淵。可是,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五歲,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臉上滿是皺紋。
見女兒真的睜開了眼,謝承淵激動不已,轉身就朝著屋外大喊:「夫人!夫人快來啊!寧兒醒了!寧兒醒了!」
很快,柏氏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她也老了許多,曾經溫婉的臉龐布滿了疲憊,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滿是狂喜。
「寧兒!」
她撲到床邊,抱著謝明姝嚎啕大哭:「你醒了。你可算醒了。老天爺總算放你回來了!」
謝明姝卻完全在狀況外,只覺得莫名其妙,她看著父母蒼老的面容,茫然地問:「阿爹……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老了這麼多?」
兩人聽了這話,哭聲一下子卡住了,臉上的狂喜也都一滯。
兩人面面相覷。
「寧兒,」最後是謝承淵抹了抹淚水說道,「你還不知道啊。你已經睡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
謝明姝呆住了。一時間甚至沒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過了片刻,她才回過神,急切地追問:「十年?這怎麼可能?還有我們現在在哪兒?這房子怎麼這麼破?祖母他們呢?府里其他人呢?」
夫妻倆臉上滿是說不出的苦澀。謝承淵嘆了口氣,緩緩講述起這十年間發生的一切。
原來,在她刺殺失敗,昏死過去之後,假謝明姝便藉此機會,清算謝家。
謝承淵從京城的官老爺,淪落到在這個窮鄉僻壤以種田為生。
幾年後,先帝駕崩,假謝明姝登基稱帝。她推行新政,大改制度,把整個天下攪了個天翻地覆。
在這場翻天覆地的劇變中,謝家儘管已經一無所有,但還是沒有被放過。
無數想要討好新皇的官員,明里暗裡地對他們落井下石。謝老太太和老太爺在顛沛流離中相繼病故,被偷走身份的謝凌霄在悲痛中得病鬱鬱寡歡而亡。
偌大的謝家,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苟延殘喘。
聽著父親沉痛的敘述,謝明姝震驚、愧疚……各種情緒擰成一團,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復仇,竟造成這樣的後果。
不,她其實能夠想到的,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只是被仇恨沖昏頭腦的她不願去想罷了。
就在她沉浸在無盡的自責中時,父親謝承淵看著她,忽然說道:「寧兒,如今你醒了,我們家總算有個盼頭了。等你身子骨好利索了,就去參加科考吧。」
「科考?」謝明姝愣住了。
「是,」謝承淵解釋道,「新皇登基後,改了規矩。如今,只有女人才能入朝當官,男人、男人的地位連條狗都不如,只能當農奴。」
謝明姝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假謝明姝那張惡劣的臉。她萬萬沒想到,那個妖怪,竟然瘋到了這個地步。
而要讓她去依附那個由假貨一手打造的新朝廷,這簡直比拿刀殺了她還難受!
「我不去!」她心頭的火一下就冒了起來,想也不想便拒絕了。
「寧兒!」
謝承淵血色全失,他晃了晃,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快要倒下。旁邊的柏氏用袖子死死捂住嘴,眼圈通紅不由嗚咽。
「寧兒。」謝承淵聲音乾澀,「阿爹也不願強迫你。可是,寧兒……」
他大口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硬擠出來的:「咱們家已經沒別的活路了。」
「這十年,為了給你治病,讓你醒來,我們四處尋醫。你阿娘壓箱底的首飾,我當寶貝的那些字畫……都沒了。我們還欠著一大筆債,天天都有流氓潑皮來要帳……」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淒涼:「我這個當爹的,念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到頭來,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護不住。我們一家子的命,就只能靠你了,寧兒。」
柏氏發著抖去握女兒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乾裂的樹皮。
「寧兒,你躺著的這十年,我沒有一天睡踏實過。一閉上眼,就怕你這口氣喘不上來,我得睜著眼守著你,聽著你的呼吸才覺得你還活著。」
她的聲音被哭聲揉碎了,斷斷續續地說:「為了借錢,我挨家挨戶地磕頭。你爹他拿了一輩子筆桿子,不得不下地幹活,賺一點口糧。我們倆吃點苦,那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餓死也無所謂。」
「可你,好不容易才睜開眼,我不能親眼看著你跟我們一塊兒活活餓死啊!」
「寧兒,就當是你可憐可憐我和你阿爹,去試一試,好不好?」她哭得幾乎說不清話,「這真是最後的活路了。」
看著父母那兩張蒼老得不成樣子的臉,和寫滿了哀求的眼睛,聽著他們的哭訴,謝明姝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流著淚,點了頭。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她說道。
對此,謝承淵卻顯得信心十足:「放心,寧兒,你一定可以的。」
謝明姝不明白父親這沒來由的自信是哪兒來的,這個問題直到後來她真的踏進考場才明白。
醒來之後,謝明姝花了整整兩個月,才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把身子調理到能下地走動。隨後,她在父親的指點下,開始了長達一年的苦讀。
一年後,她去參加了童試。
卷子上頭沒有經義,沒有策論,只有些「請默寫《百家姓》頭十句」、「『人之初,性本善』是哪本書里的?」這種蒙學館裡的玩意兒。她以為童試就是這麼個考法,便老老實實地答了。
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念,她輕鬆過了。
幾個月後,她又去參加了鄉試。讓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鄉試的題目,居然和童試的差不了多少,依舊是那些三歲小孩都能對答如流的東西。
她還以為裡頭有什麼陷阱,但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只能提心弔膽地把卷子答完了。
放榜那天,她竟然高中第一,成了本省的女解元。
這個結果讓她又驚又茫然。後來,她找機會看了其他考生的卷子,才明白真相。
那些卷子上,錯字連篇,狗屁不通,甚至有人連最簡單的題目都答得驢唇不對馬嘴。她這才知道,自己能拿第一,不是什麼意外,純粹是其他人爛得實在沒法看。
她也瞬間意識到,這正是假謝明姝制定的規則下,必然會出現的荒唐景象。
成了女解元後,家裡的境況立刻有了好轉。再沒人敢上門欺負他們,反而有不少當地的富戶跑來送禮結交。父親和柏氏的臉上,總算有了點久違的笑模樣,不用再為下一頓飯發愁了。
但緊接著,對於要不要進京趕考一事,一家人卻產生了分歧。
謝承淵和柏氏愁的,自然是他們和假謝明姝的仇怨。女兒的身份一旦露了餡,會不會被那個睚眥必報的皇帝直接奪了功名,甚至惹來殺身之禍?
謝明姝卻覺得這根本不用擔心。她太了解假謝明姝了。以她那惡劣的性子,要是真不想讓她好過,早在童試的時候就會給她使絆子,絕不會讓她這麼順順噹噹地走到今天。
所以不必擔心,直接去吧。
聽了女兒這番分析,謝承淵和柏氏最終還是同意了。
在各路富商的資助下,謝明姝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坐馬車出發的路上,謝明姝左右無事,便打量著外面的景色,想要知道在假謝明姝的治理下,如今的天下是什麼樣子的。
結果沿途的景象,讓她觸目驚心。
本該是沃野千里的良田,如今大多荒蕪,田間地頭,幾個瘦弱的男人在田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勞作,不遠處則有一些農婦打扮的女人坐在田壟上說說笑笑,還對著那些男人指指點點。
村鎮裡面的情況更加惡劣。到處都在鬧饑荒,路邊餓殍隨處可見。她一開始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的戰事才導致民生凋零,然而和同行的女書生們閒聊,才從她們嘴裡知道了真相。
「還不是那些男人沒用!稍微少吃點,稍微多干點活兒,居然就一個個都餓死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女書生,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鄙夷地說道。
「可不是嘛!」另一個胖些的女書生接口道,「陛下仁慈,給這些沒用的男人一條活路。讓他們下地幹活,再把糧食上交給官府統一分配。官府里的姐妹們又心善,每次分糧都先緊著我們女人。」
「本來多好的事情啊。結果這群賤骨頭,給臉不要臉,居然成批餓死!害得我們現在糧食都不夠吃,有些地方還得讓女人親自下地,真是豈有此理!我們天生神聖怎麼能幹這種丟人現眼的活兒?」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充滿了鄙夷。
但謝明珠還是根據所見所謂,明白了背後的真相。
在新皇的規矩下,只有男人下地種田,而且所有收成都必須上交官府,由女官統一分配。而那些女官又把大部分糧食都分給了女人。
時間一長,男人們一批批地餓死,能幹活的人越來越少,第二年的糧食產量便一落千丈。
女官們沒辦法,只好強逼著女人也下地幹活,可那些享福享慣了的女人,哪兒還肯吃苦,個個都偷懶耍滑。
這麼惡性循環下去,糧食產量就再也上不去,鬧饑荒便成了家常便飯。
謝明姝聽著她們的高談闊論,看著窗外荒蕪的田地和那些奄奄一息的流民,一路上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幾個月後,她終於到了京城。
她下了馬車,想到終於能和其他女考生分開,便鬆了一口氣,然而當她通過城門,進入京城,卻又愣了一愣。
街道還是那條熟悉的街道,但一切又都陌生得可怕。路上髒得下不去腳,好像很久沒人收拾了。小販們胡亂地占著道,也沒人管,亂糟糟的一片。
還有幾個女人在光天化日下搶東西,被抓住了也一點不怕,反而理直氣壯地對失主嚷嚷:「有本事你去衙門告我啊!」
但最讓她心驚的還是,她全程都沒有發現一個男人。
她強壓心中疑惑,先去同鄉會館落了腳,隨後便去了禮部辦會試的手續。遞交文書、核對身份、領憑證……本該有條不紊的流程,在禮部卻亂成了一鍋粥。
大堂里擠滿了來辦事的舉人,而那些女官吏們,則聚在一塊兒嗑瓜子閒聊,態度極其惡劣。
她們辦事全憑心情,經常出錯也不管,要是看見哪個舉人長得不順眼,就故意刁難,動不動就破口大罵。
謝明姝排了整整一下午的隊,才好不容易把手續辦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竟迎面撞上了一個怎麼也想不到的人。
是柏玉蓮,那個曾經在她家吃白食的遠房親戚。
她如今像是換了個人,渾身珠光寶氣,綾羅綢緞,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副貴婦人的派頭。
柏玉蓮也認出了謝明姝,她故作驚訝地走上前來,熱情地打招呼:「呦,不是婉寧嗎?嘖嘖,瞧瞧,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說起來啊,以前在府上,我年少輕狂,多有得罪的地方,你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謝明姝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個大變樣的柏玉蓮,只能諾諾道:「嗯,以前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對了,」柏玉蓮話頭轉得飛快,「還沒問呢,你娘還好嗎?我可聽說了啊,你們家不是被趕到縣城去了嗎?那日子……嘖嘖,怕是連口熱乎飯都難吧?」
「以前是比較苦,不過我現在考上解元就好多了。」謝明姝說道。
然而柏玉蓮卻嗤之以鼻,說道:「我看你這樣兒,也沒好到哪裡去吧?唉,真不知道你娘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我早就勸她趕緊跟那個姓謝的斷乾淨!
「她倒好,硬要守著你們父女倆窩囊廢,白白受罪。你別覺得我說的過分。」
她說著,跟只開屏的孔雀似的,張開胳膊就在原地打了個轉兒,那一身金貴的料子,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花:「你瞧瞧!怎麼樣?這一身,羨不羨慕?知道是怎麼來的?」
謝明姝搖了搖頭。
柏玉蓮眉梢一揚,那股子得意勁兒,就好像她當上了皇帝一樣:「簡單得很。你只要先去尋個家裡有閒錢的男人嫁過去。」
「等米煮成熟飯,過上個把月,你就開始挑刺兒,今天說他睡覺磨牙,明天嫌他吃飯吧唧嘴,反正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日子沒法過了!然後你就一頭撞到衙門裡去,哭天搶地,非要和離!」
她下巴一揚,滿臉小人得志:「之後你就等著看好戲吧。如今的官府,都是女人做主的。女官們全都一門心思幫咱們,所以都是大筆一揮,把男方所有的家產都判給了我。我就用這個法子撈錢,如今已是富得流油了!」
她伸手重重拍了拍謝明姝的肩膀說道:「所以我才說你娘傻啊!懂了嗎?世道都變了,她還不知道好好利用。」
隨後她不再理會謝明姝,轉過身一邊揚長而去,一邊大笑:「自從新皇登基,咱們的好日子,可算是來嘍!哈哈哈哈哈。」
謝明姝默默地回到會館,那個晚上,她翻來覆去,一夜沒合眼。
回憶著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她明白這個天下已經快要被假謝明姝毀掉了。可她能怎麼辦?她什麼都做不了。她也不想做什麼。父親和柏氏那兩張蒼老的面容,時不時地在她眼前晃過。她怕了,她真的怕了。
她已經不敢再去想報仇,去想奪回母親。
她已經不敢再當謝明姝了。
就去當謝婉寧吧,就當過去的一切都不存在吧。
她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安安穩穩地當個官,賺點俸祿,把阿爹和柏氏照顧好。
對了,回去也該改口了。柏氏等了她那麼多年,是該叫她娘了。
在雜亂的思緒中,謝明姝疲憊地睡去。
過了段時間,會試的日子到了,這回的卷子雖然難了一些,但也不多,依然簡單的離譜。謝明姝輕輕鬆鬆地寫完,默默地等著放榜。
等到放榜那天,她過去查看,果不其然,她中了會元。
但這只是開始,後面才是真正的難關。
殿試。
到時候她必須直面假謝明姝。
後者會怎麼看她?會放過她嗎?會無視她嗎?會忘了她嗎?還是依然牢記於心,打算繼續折磨她?
謝明姝在不安與煎熬中,痛苦地等待著。
終於,殿試的日子到了。
當她跟隨眾貢士,邁過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時,一股冰冷沉重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太和殿。
殿內空得叫人心慌。那幾十根粗壯的流金蟠龍柱,撐起了幾乎望不到頭的穹頂。樑上探下的猙獰龍頭,那一雙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活氣,就那麼冷冰冰地審視著他們。
大殿裡死寂得可怕,只有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咚、咚、咚。
而在大殿高台的盡頭。
那人懶洋洋地窩在龍椅里。
她穿著繡滿金龍的皇袍。皇袍下的身形已不是謝明姝記憶里的模樣,拔高了,也纖細了,而那張臉——那張本該安在自己脖子上的臉,輪廓熟悉得刺眼。
她甚至都懶得擺出什麼架勢,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坐著,手肘支著下巴,目光像是在打量一群有趣的蟲子,漫不經心地從下方黑壓壓的貢士頭頂掠過。
那視萬物為玩物的熟悉眼神,瞬間捅進了謝明姝的心窩,連帶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凍成了冰碴。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謝明姝還是險些癱軟。她拼了命地把頭垂得更低,恨不能當場化成一灘爛泥,滲進這冰冷的地磚縫裡。此刻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別看到我,千萬別看到我,求求你,別看到我……
然而,該來的,終究是躲不掉的。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退下。」龍椅上,假謝明姝指著謝明姝緩緩開口。
謝明姝身子一僵,知道自己是避無可避了。
眾貢士與官員們雖然一頭霧水,卻不敢違抗,紛紛躬身退出了大殿。很快,空曠的大殿裡,便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謝明姝,低著頭幹什麼?把頭抬起來啊。」假謝明姝說道。
她老老實實抬起頭。
「好久不見。」假謝明姝坐在龍椅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就像找到了丟失已久的舊玩具。
事到如今,再也沒有退路了。謝明姝想起了家裡爹娘的淒涼和期盼,心一橫,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徹底投降。
「罪女,參見陛下。」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罪女為十年前的行刺之舉,向陛下請罪。罪女已經知錯了,已經徹底死心了。只求陛下開恩,能給罪女一官半職,讓罪女能夠奉養父母,讓他們安度晚年,不再受苦。求求您了。」
假謝明姝微微一愣,隨後臉上的笑容越發玩味:「你變了不少嘛。好像終於成熟一點了。」
「好啊。我答應你。」假謝明姝爽快地答應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先為你犯下的錯,認錯。」
謝明姝一呆:「罪女……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我不是指刺殺,」假謝明姝微笑的臉龐充滿躍躍欲試的惡意,就像是在準備什麼惡作劇,「我說的是更早之前的事。在你還是個人偶的時候,你那些愚蠢惡劣的態度。那可是讓我非常傷心啊。」
謝明姝呆滯地嘴巴微張,滿臉茫然,顯然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她還是人偶那段時間,難道受罪的不一直是她嗎?
假謝明姝開始用一種追憶往昔的口吻,細數謝明姝的罪行。
「你那個好母親,凌氏,本是個獨立堅強的女子,卻被你那個虛偽的父親用愛情蒙蔽了雙眼,甘心做他的附庸。我只是讓她看清了真相,讓她覺醒,讓她掙脫了枷鎖,去追求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你居然就敢辱罵我,詆毀我,你這難道沒有錯嗎?」
謝明姝在一瞬的呆滯後,強烈的屈辱感涌了出來。
當初她眼睜睜看著假謝明姝利用她的身份獲取凌氏的疼愛,利用凌氏的母愛將其馴化自己的狗。
而她無能為力只能悲憤咒罵,就這樣可悲的抵抗居然成了詆毀?居然成了錯誤?!
謝明姝咬緊了牙關,怒火不由自己地上涌。
可是這一刻,她又想起了父母期盼的眼睛。
最終,她閉上眼,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地面,艱難地回答:「……罪女有錯。」
假謝明姝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繼續說道:「你那個好父親,謝承淵。不過是接回皇上唯一的私生子而已,為了這點小事居然敢欺瞞自己的妻子,我讓他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讓他後半生孤苦伶仃。我做得對不對?這算是我挑撥離間嗎?」
每一次提問,都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在她心上剜肉。而每一次回答,都讓她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寸寸地凌遲。
她眼角滑落淚水。
「……對。」
假謝明姝很享受這個過程,她開始一件件地列舉著自己的功績。
「我聰慧又偉大,獨立又堅強,我天生高貴,遠比你這種不懂何為大女主,不懂女人本性,不懂女人應當如何活著的蠢貨更優越。這樣的我居然願意收下你娘當狗,是你們母女的榮耀,對不對?」
「……對。」
「我折磨你,打斷你的腿,剜掉你的眼睛,是讓你明白,身為弱者,就要有身為弱者的自覺,不要痴心妄想去挑戰強者的權威。我這是在教你生存的法則,對不對?」
「……對。」
「你爹不過是個假裝好父親的偽君子,他其實根本不疼愛自己的妻女,是我戳穿了他的假面具,對不對?」
「對。」
…………
謝明姝的心在滴血,尊嚴被碾成了泥。可為了爹娘,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肯定著這個惡魔所有的暴行。而假謝明姝,則笑得越發開心。
終於,假謝明姝似乎說完了。她滿意地看著已經瀕臨崩潰的謝明姝,說道:「很好,你做得不錯,我很滿意。」
謝明姝如釋重負,整個人都癱軟在地,心裡只想著,總算結束了,爹娘總算不用再受苦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些苦都是值得的。
這時,假謝明姝忽然站了起來,她從龍椅上離開,從高台上下來,一步步走到謝明姝面前,輕聲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項要還的了。站起來吧。」
謝明姝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對方。她不明白自己還要還什麼,但下一刻她就不想了。
無所謂了。反正她已經失去了一切,再沒有什麼可在乎的了。
她麻木地站起來,看著假謝明姝,想知道她又想做什麼。
噗嗤!
一聲利刃沒入肉體的悶響。
謝明姝呆住了,她緩緩低下頭,看到一柄匕首,正深深地插在自己的小腹上,鮮血汩汩地往外冒。
謝明姝雙眼猛然睜大,她看向假謝明姝驚怒道:「你!你幹什麼!」
假謝明姝握著刀柄,臉上依舊是那副惡毒的笑容,她緩緩靠近,在謝明姝耳旁說道:「你不會以為……暗殺我的事,只用說句對不起就夠了吧?」
謝明姝震驚地看著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假謝明姝鬆開刀柄,向後退了一步,看著因為失血和劇痛而無力的謝明姝,滿臉痛苦地倒下,她譏諷地笑道:「一刀還一刀,這下,我們才算是兩清了。如果你還能活下來,那我就如你所願,讓你當個大官,哈哈哈哈!」
冰冷的地面,迅速被溫熱的血液浸染。謝明姝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居高臨下的身影,身體因失血而一陣陣發冷,過去發生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被奪走的人生,被洗腦的母親,被貶的父親,家破人亡的悲劇,十年昏睡的痛苦,以及此刻這穿腹而過的一刀……
但這些都沒有刺痛謝明姝。
直到她回憶起柏氏和阿爹都還在那破舊房子等她回來,直到她想起兩人懇求她科考時的悲痛,直到她想起兩人目送她離開時的不舍與期盼。
這一刻,謝明姝才感覺自己仿佛正在被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她怨恨地瞪著假謝明姝,淚流滿面地嘶吼道:「畜生!你這個畜生……我詛咒你!我詛咒你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假謝明姝卻只是嗤笑一聲,不屑道:「地獄?我可不會下地獄。我是永生不死的。」
說罷,在謝明姝漸漸模糊的視野中,她看到假謝明姝的面前,憑空浮現出一塊發光的奇異板子。假謝明姝在上面隨意地點了幾下,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隨後那板子消失不見。
「行了,我在這裡的主線任務已經完成了。」她轉過頭,對著瀕死的謝明姝揮了揮手,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告別,「再見了,謝明姝。」
話音剛落,謝明姝那雙快要渙散的眸子裡,映出了一幕讓她魂飛魄散的景象。
假謝明姝的身軀開始怪誕地扭曲起來。
那不是身體的痙攣,而是一種像是連周遭的光線和空間都被一股怪力給揉搓了的詭異波動。她整個人,就跟水裡的倒影似的,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指輕輕一划,輪廓瞬間模糊,還帶出了重影。
謝明姝的瞳孔,被這超出人世間常理的畫面駭得縮成了一個針尖。
這時候,那重影越來越真切,漸漸的,一個輪廓清晰的影子,從假謝明姝的身體裡慢慢擠了出來。
那感覺,活像一個人正從一件小了一號的緊身衣里費力地掙脫出來。影子先是鑽出了一個肩膀,跟著是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再然後是那豐腴得恰到好處的曲線。
它不是嘭的一下跳出來,而是用一種慢悠悠的優雅姿態,一點一點地,從那具軀殼裡剝離出來。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沒有一丁點聲音,更沒有血,只有一種讓人的靈魂都跟著發抖的無聲恐怖。
謝明姝無聲地張著嘴。她看著那個妖嬈的身影徹底擺脫了束縛,像一縷剛剛燃盡的青煙,在空氣中慵懶地舒展開來。
假謝明姝則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氣。那雙曾盛滿了惡毒和嘲弄的眼睛,變得空洞洞的,就像兩顆玻璃珠子。
而那個新出來的女人,則在半空中伸了個懶腰。
那真是個魅惑到了極點的美人。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開來,襯得她那身雪白的肌膚更加耀眼。
她輕輕活動著修長的脖頸,轉動著圓潤的香肩,每一個小動作都充滿了勾魂攝魄的魅力。
謝明姝都不由看痴了。
這時,那個女人轉過了身,看向謝明姝,面容落入後者眼眸。
那是一張傾國傾城、風華絕代的臉。
那是……妃舞的臉!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