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夢中悲歌(六)
第362章 夢中悲歌(六)
錦榻上的女孩,正是再度出生的謝明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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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被假謝明姝拋棄,意識陷入那片黏稠溫熱的黑暗時,外界的光陰已悄然流逝了兩年。
這兩年裡,謝承淵因凌氏的決絕離去而傷心欲絕,整日失魂落魄,形銷骨立。謝老太太看在眼裡卻嗤之以鼻,只是說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強逼著他續了弦,娶了如今的妻子,柏氏。
她覺得只要娶了新婦,過段日子,謝承淵自然就會忘了凌氏。
柏氏性情溫婉,入門後恪守本分,不久便有了身孕。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誕下的,便是在那片黑暗囚籠中受盡折磨的人偶謝明姝。
一晃眼,又是四年過去。
新生的謝明姝長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可她的人生,卻並未因重來一次而有半分好轉,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父親謝承淵,對她這個女兒,情感複雜到了極點。這孩子是他被孝道壓迫,在萬念俱灰之下與不愛的女人生下的。
她的存在,便是他對凌氏的背叛,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與凌氏再也無法和好的現實。所以他做不到像個尋常父親那樣抱抱她,疼疼她。
疏遠、冷淡,成了父女間唯一的交流。
這對謝明姝來說,比千刀萬剮還要殘忍。她不止一次想瘋了似的衝到父親面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吼出來——告訴他她是誰,告訴他那個謝明姝是個冒牌貨,告訴他所有悲劇的真相!
可每次她剛一張嘴,就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死死掐住她的喉嚨,讓她連半個音都發不出來。
她很快就明白了,這是假謝明姝搞的鬼。那個惡毒的怪物,哪怕把她塞進這個新身體裡,也沒忘了給她下一道禁制,堵住她的嘴,讓她永遠也說不出真相。
除了父親的冷漠,還有一件事,讓她每天都備受煎熬。
吱呀一聲,房門被小心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素淨衣裙的年輕婦人端著碗蓮子羹,踮著腳走了進來。她就是這具身體的生母,柏氏。一個骨子裡透著謹小慎微的大家閨秀。
榻上的謝明姝一看見她,眼睛裡瞬間就躥起了火苗,那股毫不掩飾的敵意,讓她像只領地被侵犯的小野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在謝明姝看來,柏氏就是個小偷。一個卑劣的竊賊。她偷走了自己母親的位置,斬斷了爹娘破鏡重圓的最後一絲可能。
父親之所以討厭自己,肯定也是因為看到了她這張臉!這張跟柏氏有幾分像的臉!這個女人,不過是個貪圖富貴的無恥之徒,是這個家裡多出來的一塊爛肉。
但對柏氏來說,這樁父母之命的婚事,又何嘗不是她的苦海。
丈夫待她如空氣。而她懷胎十月,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才生下的親女兒,更是把她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她稍微走近一點,迎來的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哭鬧和最惡毒的咒罵。
她日日心碎。
「寧兒……」柏氏在離錦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臉上擠出一個討好卑微的笑容,「新燉的蓮子羹,你嘗嘗好不好?我放了你最喜歡的冰糖。」
謝明姝聽到柏氏的呼喊,眼中卻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謝婉寧這便是他們給她取的名字。她討厭這個名字,她厭惡這個名字。她才不是什麼謝婉寧,她是謝明姝!
謝明姝冷冷地瞪著她,小小的身體裡迸發出巨大的惡意:「拿開!我不要你碰過的東西!髒死了!」
柏氏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受傷,但她還是強撐著,柔聲勸道:「不髒的,是阿娘……是我親手為你做的,很乾淨。」
「我說了我不要!」謝明姝將懷裡的布老虎,狠狠地朝她砸了過去,「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布老虎砸在柏氏的腳邊,軟綿綿的,毫無力道,但她的臉色白了幾分,像是被利劍穿透了胸口,她艱難地維持著笑臉:「好,不吃不吃,我們不吃。那……前幾日給你做的新衣裳,你喜歡嗎?還有那個九連環,我瞧你玩了許久,是不是很喜歡?」
「不喜歡!你送的東西我全都討厭!你買的東西我也全都討厭!」謝明姝的聲音尖利起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都是因為你,阿爹才不理我!你滾!你從我們家滾出去!」
柏氏眼圈一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幾乎就要落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淚意逼回去,卻無法掩蓋聲音的顫抖:「寧兒,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你這麼討厭我?」
然而謝明姝依然厭惡地看著她。
看著這一幕,柏氏終於忍不住了,淚水崩潰落下,她悽然地望著自己的女兒:「你告訴我,我改,我什麼都願意改。求求你,寧兒,不要這樣對我……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家裡,夫君待我冷淡,公婆也討厭我……我過得很苦很苦。你至少、至少告訴我一個理由,好不好?」
她的哭訴,換來的卻是謝明姝更加刻薄的咒罵。
「哪有怎麼樣?我巴不得你被所有人討厭!你這種搶別人丈夫的女人,就該被亂棍打死!你快點去死啊!你怎麼還不去死!」
柏氏徹底崩潰了,她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對自己恨之入骨的小臉,只覺得萬念俱灰。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用袖子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悲鳴,轉身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房門關上,屋子裡重歸寂靜。謝明姝看著柏氏的背影,心裡沒有半分勝利的快感,只有一片空落落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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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漸漸流逝。
謝明姝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自己真正的娘親,凌氏。還有那個鳩占鵲巢的妖怪,假謝明姝。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娘親好不好?有沒有看穿那個妖怪的真面目?
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在府里四處打探。她會纏著掃地的婆子問東問西,會堵住出門採買的下人,假裝小孩子天真地旁敲側擊。
然而,那兩個人的事,是謝家最不能碰的傷疤。下人們哪敢在一個小娃娃面前嚼舌根,每次都被他們三言兩語地糊弄過去。
一次次碰壁,讓謝明姝越發煩躁。
最後,她咬了咬牙,決定去找柏氏。她一萬個不情願求那個女人,但她沒別的法子了,那個女人對她百依百順,是府里唯一可能幫她的人。
她主動找上了柏氏。那時候柏氏正坐在燈下做針線活,看到女兒居然主動來找自己,又驚又喜,手裡的針差點扎進肉里。
謝明姝的態度還是那麼惡劣,跟使喚下人似的:「喂,你去給我打聽幾件事。」
柏氏非但沒生氣,反而高興得快要蹦起來。
——女兒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好好好!」她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一口答應下來,「寧兒想知道什麼?你只管說,我一定給你打聽到!」
謝明姝把想知道的事告訴了她。柏氏聽完,雖然不明白女兒為什麼對這兩人這麼上心,但只要是女兒提的要求,她就是拼了命也要辦到。
接下來的一周,柏氏把自己能動用的關係全用上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事情打探了個七七八八。
她像個急著獻寶的小孩子,把聽來的消息一股腦兒全倒給了謝明姝。
情況比謝明姝想的還要離譜。那個假謝明姝,現在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了,而且深得皇帝寵愛,年紀不大就權傾朝野,聽說還動手清洗了好幾個大家族,把皇權抓得死死的。
她的母親凌氏,則得了皇帝的各種封賞,又有假謝明姝在背後撐腰,居然也當上了大官,在朝堂上混得風生水起。不僅如此,還開了個書局,親自寫書,書里淨是些女子天生神聖,男人都該跪拜女子的怪話。
這些匪夷所思的消息,聽得謝明姝一陣陣發蒙。
假謝明姝那麼威風,她不奇怪,可柏氏嘴裡那個凌氏,陌生得讓她完全沒辦法和記憶里那個溫柔的母親對上號。
她的心情亂成了一鍋粥。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有了准信。興奮過後,她立刻沉下心來,開始琢磨怎麼才能見到母親。
她這邊正絞盡腦汁地想著,一旁的柏氏卻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她多希望女兒能對自己說一句「謝謝阿娘」,哪怕只是態度好一點點也好。
可惜,謝明姝完全陷在自己的思緒里,對她那熱切的目光根本沒看見。
柏氏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又過了幾天,謝明姝還是為怎麼出府的事煩惱。她焦躁得像籠子裡找不到出路的困獸。
這天午後,天有點悶,她一個人坐在後花園的假山石頭後頭髮呆。
不遠處,傳來一陣銀鈴似的笑聲。是二房的堂姐謝芳和三房的堂姐謝芸,兩人正手挽著手從月亮門那邊過來。
只聽性子最是活潑的謝芳,神神秘秘地對謝芸說:「芸姐姐,你聽說了嗎?城裡新開的那家非誅書局,現在可是全京城最時興的去處!我聽王家姐姐說,裡頭的書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咱們明日也去瞧瞧熱鬧?」
謝芸性子文靜些,聞言有些猶豫:「可我聽母親說,那書局裡的書內容都、都很大膽,不是咱們女兒家該看的。」
「哎呀,就是因為大膽才要去開開眼界嘛!」謝芳不以為然地晃了晃她的手臂,「再說咱們就去逛一圈,買兩本時下最流行的畫冊就回來,又不做什麼。我已經跟母親說好啦,明日午後,馬車都備下了!」
「凌氏……」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毫無徵兆地劈進了謝明姝混沌的腦海。
堂姐們後續那些關於首飾、衣料的嘰喳笑語,她再也聽不進去一個字。她的整個世界裡,只剩下「非誅書局」、「凌氏」和「明日午後」這幾個詞迴響。
一個大膽的計劃,猶如燃起的火苗,在她心中出現。
時間來到了明日午後,她算好了堂姐們出門的時辰,提前溜到馬車旁,趁下人不備,悄悄地鑽進了車廂底下。
馬車啟動,一路顛簸。等到了目的地,她感覺堂姐們都下了車,那嘰嘰喳喳的聲音漸漸遠去後,她才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
她躲在街角,看著堂姐們興高采烈地走進那間氣派非凡的書局,又看著她們在裡面逛了一圈,心滿意足地離開,這才整理了一下弄得髒兮兮的衣服,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書局裡人來人往,大多是些好奇的閨閣小姐。謝明姝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的母親凌氏,穿著一身利落的常服,長發高高束起,眉眼間再無半分從前的溫婉,氣質咄咄逼人,正在和一名女客人講述書里的內容。
謝明姝的心一下子亂了。
——是阿娘!真的是阿娘!
她的眼裡再無其他,只是一臉渴望地望著凌氏一步一步走過去。越是靠近,她的呼吸就越是急促,眼眶也越來越熱。
這時,凌氏注意到了謝明姝。
她停下交談,朝謝明姝走了過來,半蹲下來溫和地問道:「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你爹娘呢?」
這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卻讓謝明姝一呆,隨後情緒如山洪爆發,大壩決堤,謝明姝徹底崩潰。
她撲上前去,抓著凌氏的褲腿。她淚流滿面,哭喊出聲:「阿娘!阿娘!你就是我的阿娘!是我!你怎麼不認識我了?」
凌氏被嚇了一跳。她困惑地看著謝明姝,溫言道:「小姑娘,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阿娘。」
聽到這話,謝明姝更加悲痛,哭聲越發激烈。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阿娘,我們該走了。」
謝明姝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只見穿著太子常服的假謝明姝,正緩步走來。她無視了謝明姝,走到凌氏身邊,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凌氏一見到她,臉上的困惑立刻化為全然的寵溺,眼裡頓時沒了謝明姝的身影。
「好,這就走。」凌氏一口答應下來,和假謝明姝一起離開。
臨走前,假謝明姝回了一次頭,朝呆呆注視的謝明姝投來一瞥。那眼神里滿是得意挑釁。
仿佛在說:你最愛的娘親,現在是我的了。
謝明姝跌坐在地,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好像死了。
她們離去的背影,將她撕成了無數碎片。
謝明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謝府的。當她失魂落魄地踏進家門時,迎接她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
府里的下人、婆子們亂作一團,而柏氏,正披頭散髮地在院子裡哭喊著她的名字,那聲音悽厲得像是杜鵑啼血。
「寧兒!寧兒!我的寧兒,你在哪裡啊!」
當柏氏看到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小小身影時,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
她一把將謝明姝緊緊地摟進懷裡,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勒斷。
「你跑哪兒去了?你嚇死我了!你為什麼要嚇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柏氏語無倫次,她抱著女兒,滾燙的淚水浸濕了謝明姝的肩頭,嘴裡不斷重複著各種支離破碎的話。
謝明姝呆住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擅自離開,會讓柏氏害怕到如此地步。
柏氏哭了好一會兒,才稍稍平復了些。她鬆開謝明姝,捧著她的小臉,泣不成聲地說道:「寧兒,你討厭我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以後我躲著你,我永遠不見你,好不好?但是你千萬千萬不要再離家出走了,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看著柏氏哭得紅腫的雙眼,聽著她卑微的乞求,謝明姝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母親凌氏那陌生的眼神。
隨後她又回憶起自己對柏氏所做的這一切。那些曾經自以為理直氣壯的行為,在她如今看來卻變了個樣子。
她忽然明白了柏氏的痛苦。
強烈的悔恨幾乎將她淹沒。她不由抱住柏氏,痛悔大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柏氏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她顧不上擦自己的眼淚,手忙腳亂地連聲安慰道:「不哭不哭,寧兒不哭,沒事的,我不怪你……」
可謝明姝依然在哭,止不住地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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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謝明姝因為擅自出門,被罰禁閉一天。
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心緒依然雜亂。
這時,柏氏端著食盒,像做賊一樣溜了進來。她擔心女兒餓肚子受不了,便偷偷送飯過來。
柏氏心情愉悅,經歷過昨天的事後,她覺得女兒終於理解她了。
「寧兒,餓了吧?」柏氏態度殷勤,「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水晶蝦餃,快趁熱吃。你坐著舒服嗎?要不要我幫你拿個墊子來?要水嗎?我可以去拿些湯來。」
她就像是憋壞了,絮絮叨叨地說著。
看著開心忙來忙去的柏氏,謝明姝卻心生愧疚,她心裡清楚這些不是她該接受的。
「等等。」謝明姝開口了,柏氏應聲停下。
她直視著柏氏:「我們……能談一談嗎?」
「好啊,當然可以!」柏氏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寧兒想說什麼?你放心說,我都聽著。」
謝明姝看著她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艱難地說道:「我沒辦法當你的女兒,也沒辦法……把你當成娘。」
柏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眼中滿是不解慌亂:「為什麼?我們昨天不是……」
「不是你的錯,」謝明姝滿臉痛苦地打斷了她,「也不是這個家裡任何人的錯。我沒法解釋,但是我真的不能。」
柏氏聽了這話泫然欲泣,滿臉不解。
她看著柏氏,心中充滿了愧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再生一個孩子吧,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忘了我吧。」
「不會的!」柏氏卻陡然激動起來「我絕不會丟掉我的孩子!」
謝明姝一呆。
而柏氏也意識到自己嚇到謝明姝了,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當我女兒,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說,但是沒關係。不管是什麼問題,我都會去解決。寧兒,我一定會讓你心甘情願地喊我一聲娘的。」
謝明姝正想繼續勸說。
可是柏氏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放下食盒,便轉身一臉堅定地走了出去。
謝明姝見狀,只能無奈地嘆氣,心裡想著該怎麼辦。
可隨後,她忽然聽到外面似乎有些細微奇怪的聲音。
謝明姝來到門口,從門縫裡偷偷向外看。只見剛剛還一臉堅強的柏氏,正靠在牆角,用手捂住嘴,低聲啜泣著。
謝明姝緩緩地退回房間,縮在角落裡,感覺心如刀絞。
第二天,禁閉結束。柏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過來接她,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她對她越好,謝明姝就越是痛苦,越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終,她崩潰地懇求道:「求求你了,不要再對我這麼好了,求求你……就當我不存在,無視我吧。」
柏氏的眼中同樣寫滿了痛苦,卻還是強笑著,溫柔說道:「這可不行,我畢竟是你娘,這件事,你可管不了我。」
那一整天,謝明姝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傍晚,她獨自一人,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自己的房間走。途中,她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不斷地想著這樁無解的難題。
有一瞬間,她真的動搖了。
要不……就這樣算了吧?就去當柏氏的女兒吧。
然而下一刻,母親凌氏那張被假謝明姝蒙蔽的臉,便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不行!她猛地反應過來。她不是喝了孟婆湯,真正轉世投胎的嬰兒。她還記得前世的一切,她沒辦法拋棄自己真正的母親,那個疼她愛她的凌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
可是,有假謝明姝在,她已經不可能和凌氏相認了。在凌氏眼裡,她的女兒只有假謝明姝,而自己只是前夫續弦生下的孩子罷了。
所以,還是投入柏氏的懷抱?
可是就算別無選擇,她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當柏氏的女兒嗎?她的這次投胎,是假謝明姝一手操控的。原本應該投胎成柏氏的人不是她。她奪走了柏氏真正女兒的身體,奪走了柏氏真正女兒的身份,她怎麼還能假裝自己就是柏氏的女兒,去哄騙柏氏呢?
哪怕是被迫的,但如果她真的順水推舟地做了,那她和假謝明姝又有什麼區別?
她不由流淚。
她既不是凌氏的女兒,也不是柏氏的女兒。那她是誰?她誰也不是。她該去哪裡?她哪裡都去不了。她到底該怎麼辦?她到底該怎麼辦啊?!
就在她悲痛欲絕之時,一個尖銳刻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喲,這不是那個連親娘都不認的小孽種嗎?在這兒哭什麼喪呢?」
謝明姝抬頭,看到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正抱著胳膊,一臉鄙夷地看著她。
此人名叫柏玉蓮,是柏氏的一個遠房親戚。
說起她,那也是遠近聞名了。她當初說著『爹媽的錢就是我的錢,連錢都不給我,你們也配當爹媽』的歪理,硬逼著父母拿出所有積蓄供她玩樂。
父母不肯,她竟誣告父親要侵犯她,誣告母親與人通姦。事情鬧到縣衙,她才怕了,改口說是誤會。
雖然後來大事化小,但她在家裡也待不下去,只能投奔心軟的柏氏。柏氏禁不住她軟磨硬泡和哭慘,便讓她在府里暫住了下來。
此刻,這柏玉蓮得知了謝明姝和柏氏的事,便打算過來教訓一下謝明姝。
她趾高氣昂,走上前指著她的鼻子罵道:「我聽說你不肯認你阿娘?小畜生我告訴你,你爹是誰根本無關緊要,你是從你娘肚子裡爬出來的,甭管她跟哪個野男人成的親,你都是她生的!你就是不認也沒用!有本事,你現在就割肉剔骨,以償還你娘對你的生養之恩啊!」
這荒唐又刻薄的咒罵,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謝明姝本就瀕臨崩潰的內心。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柏玉蓮,嘶聲問道:「你說什麼?」
柏玉蓮被她那副擇人而噬的模樣嚇了一跳,但很快又惱羞成怒地叫道:「看什麼看?你以為你眼睛瞪得大,我就會怕你嗎?我說錯了嗎?!」
「你再說一遍!」謝明姝的情緒徹底失控了,她尖聲質問,「生養之恩?她生的是我嗎?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那個孩子是我嗎?!我占了別人的身子,我搶了別人的娘!
而我自己的身子卻被那個妖怪搶走了,我娘也被搶走了。我該還給誰?我該怎麼還!你說啊!說啊?!」
她痛哭咒罵不能自己,還抓起地上的石子朝柏玉蓮扔去。
柏玉蓮哪裡見過這種陣仗,被嚇得連連後退,然後覺得丟了面子,指著她憤怒大罵:「神經病!胡說八道什麼東西!腦子有問題!哦,我懂了!你得了癔症!哈哈哈哈,難怪不認自己的親娘!原來是個小瘋子!」
就在這時,府里的下人婆子們聞聲趕來,看到柏玉蓮正指著哭泣的小姐大肆咒罵,頓時勃然大怒。
「你個吃白食的喪門星,也敢欺負我們家小姐?!」一個壯碩的婆子衝上來,一把將柏玉蓮推開。
柏玉蓮蠻橫慣了,不但一點不怕,還沒腦子地辯解:「你們叫什麼!我這是在替柏夫人教訓她什麼叫孝道!」
「呸!」婆子們齊齊啐了一口,「你這個誣告親爹親娘的下賤東西,也配教我們小姐孝道?我們小姐再怎麼樣,也比你乾淨!大傢伙,給我打這個不要臉的!」
下人們早就看這個吃白食的敗類不順眼,此刻又見她居然敢騎到小姐頭上作威作福,哪裡還會客氣。領頭的婆子一聲怒喝,眾人便如狼似虎地一擁而上。
「哎喲!你們幹什麼!反了天了你們!」柏玉蓮尖叫一聲,還想端著架子呵斥,可迎面就是一個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把她扇得眼冒金星。
「打的就是你這個沒臉沒皮的東西!」
拳頭、巴掌雨點般地落在柏玉蓮身上。她那精心梳理的髮髻頓時散了架,變得跟個瘋婆子沒什麼兩樣。
起初的囂張氣焰瞬間被疼痛打得煙消雲散,柏玉蓮手忙腳亂地護著頭臉,嘴裡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別打了!別打了!啊!疼死我了!」
「我是夫人的親戚啊!你們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柏玉蓮被打得滿地打滾,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只知道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哭爹喊娘:「救命啊!殺人啦!姑母救我!姑母!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多嘴了!啊!我的腰!」
她連滾帶爬地朝著柏氏院子的方向逃去,身後還跟著一群不依不饒的下人,一路雞飛狗跳,狼狽不堪至極。
另一邊,幾個下人則是扶起了哭泣著的謝明姝,又輕言細語地安慰了一會兒,最後將她送回了房間。
謝明姝坐在床上,她止住了哭聲,可是腦子還是沒有從之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怎麼辦?她心頭那股滔天的怒火,到底該向誰發泄?
她不能怪母親,母親是被蒙蔽的。她不能怪父親,皇子一事事關重大,他身不由己。她不能怪謝老太太,不希望兒子絕後,是人之常情。她更不能怪柏氏,那個可憐的女人,從頭到尾沒有犯過任何錯。
所有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情有可原,那她到底該怪誰呢?難道是她自己嗎?
不。
忽然間,一張帶著戲謔惡劣笑容的臉,在謝明姝的眼前一閃而過。
她意識到,還有一個人。
假謝明姝。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妖怪,占據了她的身體,奪走了她的人生,挑撥她父母的關係,將她推進如今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她做這一切,沒有任何苦衷。
她嘴上說著那些顛倒黑白的歪理,可實際上,她就是單純地覺得好玩,她就只是在享受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
他們所有人承受的苦難,在她眼裡,都不過是供她消遣的的娛樂。
「畜生。」
謝明姝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那一刻,所有的迷茫、痛苦、悔恨和自責,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盡數化為了刻骨的仇恨。
「畜生。」
她再度開口了。
她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與其在這絕望的處境中不斷沉淪,不如放手一搏。
「畜生。」
「畜生。」
「畜生。」
……
咒罵聲漸漸冷了下去,最後只剩下機械般的音調,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間裡迴響,謝明姝心中的決心也變得決然。
她要去殺了假謝明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