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長虹

  第314章 長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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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外頭,離得最近的一座驛城客棧裡頭。

  長虹剛剛從聊天群里收到蘇晚晴的消息。

  蘇晚晴:「長虹前輩,有個天大的好消息!那個姒任,已經滾出京城了!」

  長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臉上立馬浮現出一絲藏不住的驚喜,趕緊追問:「真的假的?她真的走了?」

  蘇晚晴的消息回得飛快:「千真萬確!說真的,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但有人親眼看見她出了城門,後來我又特意派了人出去盯著,她們確實是跑了,跑得還挺遠,絕對錯不了!」

  看到蘇晚晴這番解釋,長虹的臉上露出了那種久違了的、鬆了口氣的笑容。

  ——太好了,那個蠢貨居然自己滾蛋了。

  於是,她回了句:「你幹得不錯。我可不像姒任那個蠢貨,卑鄙又下作。你只要老老實實地給我幹活,盯緊京城裡的風吹草動,保證那邊別出亂子,等我到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放心,我懂的。我一定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蘇晚晴立刻回道。

  長虹滿意地「嗯」了一聲,就退出了聊天群。

  吱呀。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名少女走了進來。這姑娘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挺清秀,還帶著點山野裡頭長大的那種靈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她就是長虹的貼身侍女,雲雀。

  雲雀懷裡抱著一大包用油紙裹好的乾糧,另一隻手還提溜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水囊。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說:「公主,乾糧和水都備齊了,咱們啥時候動身?現在就走?」

  長虹卻搖了搖頭,語氣輕鬆:「不用了。咱們先在這兒歇一天。」

  「啊?」雲雀一聽,滿臉都是驚訝,「不用趕路了嗎?公主?」

  長虹微微點了點頭:「嗯,用不著那麼火急火燎的了。再說,這連著跑了這麼多天,你也累壞了,咱們就歇一天,隨便逛逛吧。」

  「好耶!」雲雀頓時歡呼。

  兩人隨便收拾了一下,就手牽著手下了樓。

  客棧大堂里,人來人往的,還挺熱鬧。長虹的目光隨便那麼一掃,就落在了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上。那畫上寫的,是再常見不過的生意賀詞: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

  那落款的地方,龍飛鳳舞地寫著——錢公賀。

  就在這時,門外又走進來一個穿得挺華貴的男人,身後還跟了好幾個僕人,派頭十足。店小二一看見,立馬堆起一臉的笑迎了上去吆喝著:「哎喲!這位爺,快請上座!小店今天剛到的雨前龍井,您可得嘗個鮮?」


  長虹的眉頭輕輕地擰了一下,不過她沒說什麼,只是帶著雲雀一起走出了客棧。

  到了外面熙熙攘攘的街上,雲雀這才湊到長虹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公主,您剛才在客棧里,是不是有點不高興?誰惹您生氣了?您跟我說,雲雀去給您出氣!」

  長虹聽了,搖搖頭,嘆了口氣說:「沒什麼,就是瞧見那些被改變的文字,心裡頭有點感慨罷了。」

  「被改變的文字?」雲雀眨巴著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一臉的問號。

  「沒錯。」長虹點了點頭。她看著雲雀,開始給她上課:「就說剛才那字畫落款的『公』字,還有那個店小二喊客人的『爺』字。這些詞兒,它們最開始的意思跟男人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想想,文字剛造出來那會兒,還是母系社會,哪來的什麼專指男性的說法?」

  雲雀聽得整個人都傻了,一愣一愣的。雖然公主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可這些話,跟她從小聽到大的東西完全是兩碼事。她忍不住小聲問了句:「公主……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長虹看雲雀一臉的疑色,倒也沒生氣,反而更有耐心了:「你有這疑問,一點也不奇怪,畢竟他們顛倒黑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問你,你看這姬、姜、姒、嬴、妘、媯、姚、姞,上古八大姓,為什麼都帶個女字旁?這就是明擺著的證據!」

  長虹這一通話,又是引經據典又是言之鑿鑿,雲雀眼裡的疑惑,就跟被太陽曬化的雪一樣,慢慢地沒了。她喃喃自語:「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

  消化了好一會兒,雲雀又好奇地問:「那現在指咱們女孩兒的那些詞呢?就比如婦人、姑娘什麼的,難道原來是指男人的?」

  長虹搖了搖頭道:「那倒不至於。不過啊,這確實不是原本的意思。就說這個『婦』字。一般人就覺得,這不就是灑掃庭院、伺候老公孩子的意思嘛。但我告訴你,這個『婦』字,在甲骨文里,那可是一手拿著掃帚——這掃帚可不是掃地的,是象徵管理家事、部落事務的權杖,另一隻手還拿著武器,昂首挺胸站著的女子形象!是尊稱!」

  「啊?是這樣的嗎?我只知道婦人家……」雲雀驚訝得小嘴都捂住了。

  雲雀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天天說、天天見的稱呼背後,居然還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她越發覺得眼前的公主殿下,學問真是太大了,簡直什麼都知道。她看著長虹,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又問道:「那『公主』這個詞呢?」

  長虹聽了,眼裡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得意,解釋道:「公主,顧名思義,就是公之主!」

  「哇!公之主!好厲害!」雲雀兩眼放光,興奮地說,「這樣我就不用改口啦,公主本來就是最尊貴的!」

  長虹看著雲雀那副小迷妹的樣子,微微一笑,說:「今天既然有空,我就多教你一些,這些知識吧。」


  「好啊好啊!」雲雀當然是高興得不行,一個勁兒地點頭。

  兩人並肩在街上閒逛。前面不遠的地方,圍了一堆人,中間好像有個說書先生,正講得唾沫星子亂飛。

  「……那張將軍單槍匹馬,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易如反掌!真乃蓋世英雄也!」

  說書人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傳過來,引得周圍聽的人一陣陣叫好。

  雲雀聽得也入了迷,忍不住讚嘆道:「哇,這位將軍好厲害呀!」

  長虹一聽,眉頭卻又輕輕皺了起來,輕聲說:「功在社稷,名留青史……這世上的人啊,總喜歡吹捧男人的功勞。可他們哪裡知道,就在咱們本朝,又有多少才華橫溢的女子,默默無聞了。」

  「真的嗎?公主?」雲雀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難道還有女將軍?」

  長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聽沒聽說過懷山昭公主?」

  雲雀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長虹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懷山昭公主,高祖皇帝起兵那會兒,她一個人在國都,不僅把自己保全了,還拉攏了一幫豪傑,自己手裡頭掌著七萬大軍,為大周立下了汗馬功勞。可史書上寫她,寫到天下太平之後,就突然沒了下文,說得不清不楚的。

  反倒是她那幾個兄弟,把她的兵給分了,把她的功勞給享了。這種事兒太多了。

  別說遠的,就說前朝那位武后,她的才智謀略,哪點比男人差了?要不是她用雷霆手段,擺平了那麼多事兒,怎麼可能頂著那麼大的壓力,坐上龍椅,成了千古第一位女皇帝?更別提她還搞出了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寡婦內閣,那可是實打實地證明了女人的本事。

  可結果後人是怎麼評說她的呢?哼。」

  雲雀聽得是又嚮往又有點生氣:「原來是這樣!」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戶人家的院牆外,正巧聽見院子裡傳來吵架的聲音。

  一個有點尖的男人聲音在罵:「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女人家身上不乾淨的時候,別碰這些活兒!衝撞了祖宗,你擔待得起嗎!」

  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小聲辯解,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罵聲給壓了下去。

  雲雀聽著有點不明白,小聲問長虹:「公主,他們說的『身上不乾淨』是什麼意思呀?是生病了嗎?」

  長虹看了她一眼,解釋道:「那是女人每個月都會來的月信。」

  「月信?」雲雀眨了眨眼,「這是壞事嗎?為什麼他們聽起來那麼討厭月信?」

  「當然不是壞事。」長虹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女人本來就擁有最直接的創造生命的神力。那月信,就是活生生的證明。


  他們呢,偏偏要把這說成是不乾淨、是晦氣,為什麼?因為他們自己生不出孩子,心裡頭就嫉妒得發瘋,所以就想通過潑髒水的方式來貶低、掩蓋,然後把這份只屬於女人的神聖性給偷走!」

  「竊取……神聖性?」雲雀不解地跟著念叨。

  「正是!」長虹加重了語氣,「當一種力量被定義成污穢的時候,它神聖的光環就被剝奪了,它真正的價值就被蓋住了。這是一種更陰險的偷竊!」

  雲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她們又走到一個官衙門口,只見衙役們拿著水火棍,威風凜凜地來回巡邏,大堂上面,縣令正襟危坐,好像在審一個案子。

  她先是面露厭惡,隨後眼裡又突然浮現出了嚮往:「對了,雲雀,你知不知道在母系社會,那時候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雲雀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公主你給我講講唄。」

  「那時候啊,女人各個個子奇高!東周以前,特別是商代以前,女性常常能長到一丈一尺,甚至一丈二尺以上,某些區域的老祖母們,甚至能達到一丈三尺多。她們同時還聰明得要命,擁有創造一切的力量。那時候萬物和諧繁榮,那才是真正的黃金時代。

  像《禮記》里寫的什麼『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其實描繪的就是那時候的樣子!」

  雲雀聽得熱血沸騰,但馬上又一臉疑惑:「那後來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長虹的眼裡閃過一絲怒火:「後來?後來當然是被一群拎不清的寶螞害的!」

  雲雀咬了咬牙,氣憤地說:「她們太壞了!公主,您一定要重振我們祖先的榮光啊!

  「這是當然。」長虹的聲音堅定無比。

  兩人繼續往前溜達,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家戲園子門口。只見戲園子門口人擠人的,特別熱鬧,戲台頂上還掛著一條醒目的大橫幅,上頭用大字寫著:今日獻演——聖天子智擒蛇蠍婢!

  周圍還有不少路人停下腳看熱鬧。

  一個路人搖頭晃腦地跟同伴說:「哎,聽說了嗎?這可是新出的戲碼,講的是當今聖上怎麼慧眼識珠,把下毒的真兇給揪出來的故事!」

  同伴說:「是嗎?那可得好好看看!」

  長虹聽到這話,猛地停住了腳。她本來對這種男人演、男人看、男人信的破戲一點興趣都沒有,可一聽到是關於皇帝楚路的,又想到自己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這個傢伙,就改了主意。

  「雲雀,我們進去看看。」長虹淡淡地說道。


  「是,公主。」雲雀自然是高興地答應了。

  兩人跟著人流擠進了戲園子,只見裡頭早就人聲鼎沸,座無虛席了。

  看戲的觀眾們大多都興致勃勃的,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好戲開場。

  長虹和雲雀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了下來。

  沒多一會兒,鑼鼓點突然一緊,好戲開鑼了。

  開場先是傢伙事兒狂敲。然後,好戲來了。一個老生演員,扮的是當今聖上楚路,在兩個拿拂塵的小太監簇擁著,邁開四平八穩的方步,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挪上了台。

  他抬手那麼一捻,眼神往台下這麼一掃,感覺整個場子都靜下來了,跟著開口就是一段唱:「御膳房毒案起風波,疑霧重重鎖深鎖。」

  一段唱完,他壓低嗓子念白道:「兩日前御膳房下毒,至今未獲真兇,朕心難安!林霄何在?來人!」

  「奴才在!」一個太監立馬應聲。

  「傳林霄!」

  「咋!」

  沒多大功夫,一個武生演員就快步走了上來,他身上披著鎧甲,演的是御林軍統領林霄。他動作利索,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臣林霄參見陛下!」

  台上的楚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發問道:「林統領,下毒一案,查得如何?」

  那個林霄一聽這話,腦袋垂得更低了,都快埋到胸口裡去了:「臣無能,線索渺茫,請陛下降罪!」

  台上的楚路聽完,背著手踱了幾步,嘴裡琢磨著:「罷了。此案蹊蹺,朕要親自查問!」

  話音一落,整個布景都跟著變了,幾個演御膳房管事、廚子、宮女的,一個個跟鵪鶉似的,戰戰兢兢地被帶了上來。那個演楚路的就端坐在案桌後頭,挨個兒地盤問,底下跪著的人全都嚇得不行。宮女阿菱也混在裡頭,低著頭一個勁兒地絞著自己的手指,手腕上的銀鐲子一晃,閃了下光。台上那楚路一眼就瞥見了,臉上神情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小太監小祿子連滾帶爬地跑上台,噗通一下跪下,嗓子眼兒里都帶著哭腔:「陛下!奴才當夜見趙總管,鬼鬼祟祟潛入內庫!」

  「哦?」台上的楚路眼神一下子就銳利起來,追著問,「細細說來!」

  等小祿子哆哆嗦嗦地把他看到聽到的都交代完了,台上的楚路猛地一拍御案上,聲若洪鐘:「傳朕旨意,將趙德全拿下!搜其住處!」

  林霄二話不說,領了旨就下去了。過了一會兒,幾個御林軍就押著一個哭天搶地、大喊冤枉的趙德全上來了,手裡頭還舉著個瓶子,說是從他屋裡搜出來的毒藥瓶。

  「人贓俱獲,還敢狡辯!」台上的楚路伸手指著趙德全,聲色俱厲,「拖下去,嚴刑審問!」


  趙德全就這麼哭爹喊娘地被拖下去了。第一場戲,就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里收了場。台底下,稀稀拉拉地響起了幾聲叫好。

  長虹在台下看著,心裡瞭然。她對副本劇情十分熟悉,所以戲台子一搭起來,她就知道這演的是哪一出了。

  沒讓人歇口氣,鑼鼓傢伙又是一通急促的猛敲,第二場開始了。

  這次上來的是倆淨角演員,演的是清流派的方孝直和嚴正。他們頭戴烏紗,身穿青袍,怒氣沖沖地就闖進了御書房。那個演方孝直的,袍袖「呼」地一甩,張嘴就是一段唱:「聞陛下私刑審內監,國法何在綱紀亂!」

  緊跟著,嚴正也接上了他的唱詞:「倘若屈打成冤案,聖明有損天下怨!」

  台上的楚路一瞅見這倆人,臉上立馬掛上了一絲冷笑,哼了一聲:「哼!又是你們!朕抓獲逆賊,何錯之有?」

  那方孝直往前跨了一步:「陛下!審案自有法司,豈可宮中用刑!」

  楚路正想反駁,結果先前那個演御醫的,還有一個御林軍小兵,慌裡慌張地跑了上來。那御醫慌張地稟報導:「陛下!那毒藥……年份不對!」

  小兵也緊跟著大聲報告:「趙總管當晚是為尋帳本!」

  這話一出來,方孝直和嚴正頓時譁然。方孝直指著台上的楚路,唱得那叫一個痛心疾首:「陛下啊!人證物證俱已變,錯判忠良險鑄冤!剛愎自用不聽勸,天子顏面何處安!」

  那個嚴正,更是氣的渾身直哆嗦,指著楚路鼻子就罵:「昏君!昏君啊!」

  台上的楚路被這倆人指著鼻子一通罵,勃然大怒,猛地又是一拍御案,從椅子上「豁」地站起來,指著他們倆,聲嘶力竭地吼道:「放肆!將這二人給朕趕出去!」

  兩名忠臣被御林軍的人硬生生拖了下去,台上的楚路還氣得不行,渾身哆嗦。就這麼,第二場戲也落下了帷幕。

  看到這兒,長虹忍不住露出一絲譏笑,她對雲雀說:「你看,看他這樣子,我之前沒說錯吧?」

  雲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公主說的是。」

  她們倆說話聲音不大,但還是被前排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給聽見了。那漢子本來看得正帶勁,聽到長虹的議論,心裡頓時不爽了,他回過頭來,粗聲粗氣地說:「這位娘子,你這話可就不對了!這戲我先前看過幾折,陛下這麼做,那是有深意的!你看到後面就明白了,陛下聖明著呢,你可別瞎說!」

  長虹一聽,只是輕蔑地掃了他一眼,冷笑道:「呵,男男相護罷了。」

  那漢子一下子火了,還想再說點什麼,可這時候台上的鑼鼓又響了起來,第三場「金殿辨真兇」開始了。他哼了一聲,說:「兩個頭髮長見識短的,下一場來了,你們現在就好好看吧。」


  說完,也懶得再跟長虹掰扯,轉回頭去專心看戲了。

  第三場戲的景換到了養心殿。一個扮演太后的老旦演員高高地坐在上頭,台下則跪著扮演李文淵的老生演員和一大幫朝臣,氣氛特別凝重。

  只聽那李文淵唱起了二黃原板:「為江山社稷臣叩首,陛下錯斷惹天憂。紫微星暗妖氛走,懸崖勒馬莫遲留!」

  他身後的眾臣也齊聲合道:「請陛下認錯!移交刑部!約束御林軍!」

  台上的楚路冷眼掃視眾人,冷哼一聲:「哼,眾卿興師動眾,便是為此?」

  太后緩緩開口,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皇兒,眾臣之言,不無道理。上天示警,不可不察啊。」

  台上的楚路聞言,神色似乎有了一絲鬆動,他擺了擺手道:「也罷!朕乏了,傳些茶點來。」

  一名太監領命而去。片刻後,先前扮演阿菱的花旦端著一個食盒,低著頭,步履略顯慌亂地走了上來。她面藏歡喜,低聲念叨著:「昏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當阿菱正要將食盒放在御案之上時,台上的楚路突然猛地抓住了阿菱的手腕,伴隨著急促的鑼鼓聲,他厲聲斷喝道:「等的就是你——阿菱!」

  台下眾人看得心頭一緊!只見那阿菱頓時花容失色,手中的食盒險些掉落在地。她帶著哭腔道:「陛下!奴婢何罪之有?」

  李文淵也一臉驚愕憤怒問道:「陛下!您這是又隨意指認?!」

  先前那方孝直更是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陛下真會找替罪羊!」

  台上的楚路聞言,卻是朗聲大笑起來,他掃視著眾臣,高聲道:「哈哈哈!眾卿以為朕真箇昏聵,錯判趙德全?」

  緊接著,他唱起了一段流水板:「朕早知趙德全乃替身羊,將計就計布羅網。只為引出真兇狂,讓她自以為得計逞凶強!毒婦下毒何其巧,最後一程難提防。親手奉上毒茶湯,此女便是那、索!命!無常!」

  唱罷,他高舉起阿菱的手腕,指向她腕上的銀鐲,繼續道:「看她腕上銀鐲!內藏乾坤,毒粉暗藏!只需指甲輕刮蠟,神鬼不覺入喉腸!御醫何在?當堂查驗!」

  那阿菱聞言,面如死灰,眼中卻猛地閃過一絲凶光,她尖叫一聲,狀若瘋虎,竟從髮髻中抽出了一支銀簪,喊道:「昏君!納命來!」

  台下頓時一片驚呼:「陛下小心!」「護駕!」

  那李文淵更是奮不顧身地想要上前抵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台上的楚路身形微微一動,不退反進,手腕一抖一拽之間,那阿菱便重心失衡,手中的尖簪擦著楚路的衣衫而過,人已跌倒在地。


  楚路拂袖而立,冷哼道:「不自量力!御林軍,拿下!」

  幾名御林軍立刻上前,將阿菱死死按住。

  此時,那李文淵才驚魂未定,繼而恍然大悟,連忙率領眾臣拜倒在地,高呼道:「陛下聖明!神機妙算!臣等愚鈍,有眼不識泰山!險些誤了陛下大計!罪該萬死!」

  太后也欣慰地點了點頭:「皇兒智勇雙全,哀家放心了。」

  台上的楚路上前扶起李文淵,聲音平和地說道:「眾卿忠心可嘉,不知者不罪。此番風波雖險,社稷賴爾輩。」

  他轉向眾臣,繼續道:「真相大白兇手擒,宮闈從此得安寧!」

  隨後楚路龍行虎步,在一片讚頌聲中威嚴下場,眾臣叩首恭送。

  戲演完了,台下頓時爆發出雷鳴一樣的掌聲和喝彩聲。

  「好!好戲啊!」

  「陛下真是聖明燭照,智勇雙全!」

  最⊥新⊥小⊥說⊥在⊥⊥⊥首⊥發!

  「那個蛇蠍心腸的宮女,死有餘辜!演得真解氣!」

  「沒想到這案子背後還有這麼些彎彎繞繞,當真是驚心動魄!」

  觀眾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都掛著心滿意足和意猶未盡的表情,很明顯,對這齣戲的結局相當滿意。先前那個反駁長虹的漢子,更是得意洋洋地回過頭,衝著長虹和雲雀挑了挑眉毛,大聲說:「怎麼樣?二位娘子,現在明白了吧?陛下的計謀何等精妙!」

  雲雀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德性,心裡頭自然不爽,撇了撇嘴說:「哼,不過是編出來哄人的爛戲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

  那漢子也不生氣,只是嘿嘿一笑,沒再搭理她。

  這時雲雀一回頭,發現身邊的長虹臉色鐵青,身子都在發抖。她還以為長虹是因為剛才被那個漢子奚落,面子上掛不住才生氣,就小聲安慰道:「公主,您別生氣。等會兒,等他落單了,我就去揍他一頓,替您出氣。」

  可長虹,像是壓根沒聽見她的安慰,嘴裡憤怒地喃喃自語:「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們怎麼敢這麼篡改真相!怎麼敢這麼污衊她!休想得逞!你們休想得逞!今天既然我在這裡,就絕不能讓這件事繼續埋在土裡!」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居然撥開人群,直愣愣地就朝戲台後台沖了過去。

  「公主!您去哪兒?」雲雀嚇了一跳,叫道,想跟上去。

  長虹卻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你看著就行,別跟來!」

  雲雀只好停下腳,滿心都是問號地望著戲台那邊,搞不懂公主到底想幹嘛。


  就在這時,本來已經準備收攤下台的戲班子,後台突然又響起了一陣倉促的鑼鼓點子。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里,一個身影走上了戲台。

  那個人,居然是長虹!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身跟戲裡阿菱一樣的宮女衣服,往台上一站,居然還有幾分相似。

  台下的觀眾一下子就炸了鍋,議論紛紛。戲班的人也看傻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是哪來的。

  「公主?!」雲雀在台下失聲叫了出來。

  長虹站在戲台正中間,目光炯炯,掃視著台下,聲音悲憤:「各位看官,先別急著叫好!剛才那出《聖天子智擒蛇蠍婢》,看著是天衣無縫,實際上呢,是個天大的謊話,埋沒了忠良,冤枉了無辜!今天,我就要借著這巴掌大的地方,把那被蓋住的真相,被顛倒的乾坤,一五一十地講給你們聽!」

  台下頓時就騷動起來。

  「這女的是誰啊?」

  「她要幹嘛?瘋了吧?」

  「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說聖天子的戲是彌天大謊!」

  長虹根本不理會這些人的反應,她雙眼微微閉上,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感覺上,就像是被什麼附了身一樣。她開始用阿菱的視角和口吻,配合著簡單的身段,唱了起來。

  「深宮毒案起沉疴,聖心憂慮奈若何。奴婢阿菱雖卑賤,慧眼明察暗琢磨。」

  她微微側過身子,一隻手輕輕點著額角,做出凝神思考的樣子,繼續唱道:「苦無實據難稟告,日夜憂思輾轉頻。那日聖上親查問,奴婢低頭心不寧。非為心虛身有鬼,只因真相難查明。腕上銀鐲尋常物……」

  她高高舉起自己的手腕,就好像上面真的戴著一個銀鐲子,眼神悽然:「此乃先母遺物珍,豈會用它藏毒粉!」

  隨後長虹的語氣一轉,又帶上了幾分焦急:「小祿子太監雖稟報,趙德全夜入內庫情。聖上急於要破案,雷霆震怒下嚴令。搜出毒瓶人證在,看似鐵案已鑄成。」

  她猛地一甩手臂,繼續道:「奴婢心知此中有蹊蹺,那毒瓶樣式太簇新!趙德全雖貪婪可恨,下此毒手為哪般情?定有幕後黑手在,嫁禍於他脫罪名!」

  緊接著,她又模仿起方才戲台上那兩位老臣痛心疾首的模樣,甚至連唱腔都像模像樣:「忠臣方與嚴,仗義直言苦相勸,『陛下啊!人證物證俱已變,錯判忠良險鑄冤!』可那昏君,剛愎自用聽不進,反將忠臣逐出殿,顏面盡失天下傳!」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瞭然,仿佛看透了楚路內心的虛弱:「此時他方知自己鑄下大錯,錯判了趙德全,愚蠢行徑已昭然!奴婢看在眼裡,急在心間!若不及時獻上真憑實據,真兇逍遙法外,聖上這昏君之名,也再難洗脫!」


  說到此處,長虹的語氣陡然變得堅定果敢,唱腔也隨之高亢起來:「為了江山社稷全,奴婢不懼風險難,連夜冒險再探查!循著先前鎖定之蹤跡,奴婢潛入其隱匿之所。」

  她配合著唱詞,做出了一些簡單的搜尋和搏鬥的動作,雖然並不複雜,卻也讓台下觀眾感受到了一絲激烈。

  「果然!」她高聲唱道,「一番周旋,奴婢終於抓住了那真兇,並從其身上搜出那下毒的銀鐲!」

  她又做出小心翼翼將凶鐲與自己腕上舊鐲替換的動作,眼中充滿了智慧:「奴婢知曉此物重千鈞,一旦暴露命難償。故將此鐲換舊鐲。人證物證俱在手,只盼尋機獻君王!」

  隨後,她模仿著阿菱端著食盒上殿時的模樣,腳步帶著一絲刻意的慌亂,眼神卻異常堅定,一步步走到戲台中央,唱道:「趁奉食盒近御前,鼓足勇氣欲稟明:『陛下,趙德全非真兇,真兇另有其人隱!奴婢已將證據尋,』」

  她指向自己的銀鐲,聲音激動:「『銀鐲之中有物證!』」

  然而,就在此刻,長虹的語氣陡然轉為悲憤欲絕,她控訴道:「誰料聖心深似海,翻雲覆雨不由人!狗皇帝他——」

  「狗皇帝」三個字一出口,台下頓時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長虹則繼續道:「——他急於挽回昏聵名,竟將奴婢功勞吞!」

  「他故作驚詫抓奴腕,高呼『等的就是你!』說什麼奴婢銀鐲藏毒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因!」

  「奴婢一片忠心化泡影,反被誣為蛇蠍婢!他說奴婢親奉毒茶湯,欲害君王在須臾!天可見憐!奴婢食盒之中,明明是清茶與點心!」

  「他高舉銀鐲示朝臣,說什麼『內藏乾坤毒粉隱』。奴婢百口莫能辯,只恨蒼天不開眼!那銀鐲本是奴婢查案之憑證,反成構陷奴婢鐵證新!」

  她做出從髮髻中拔出銀簪的動作,眼神剛烈,聲音悽厲:「欲從髮髻拔銀簪,非為行刺為自盡!清白之身遭玷污,九泉之下難瞑目!恨只恨,信錯奸佞薄倖帝,到頭來,鳥盡弓藏是宮廷!」

  唱到最後一句,長虹猛地一個踉蹌,悲憤地倒在了戲台之上。

  她掙扎著撐起身子,掃過台下每一個震驚的觀眾,大聲控訴:「諸位請看!這才是那《聖天子智擒蛇蠍婢》背後真正的血淚與冤屈!那皇帝,不過是個竊取功勞、構陷忠良的無恥之徒!他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不惜犧牲一個無辜宮女的性命,還要將她污名化,讓她永世不得翻身!這,就是你們的聖明!」

  話音落下,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譁然之聲。

  「妖婦!竟敢在這兒胡說八道,污衊聖君!」


  「我看你是瘋了!」

  「快把這瘋婆子拉下去!別讓她再妖言惑眾了!」

  咒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長虹卻一點也不怕,挺直了脊樑,大聲反擊:「真相是你們這些蠢貨能蓋住的嗎!你們休想!」

  就在這時,先前跟長虹吵過嘴的那個漢子——李四,猛地從人堆里站了出來,指著長虹怒喝道:「你這個潑婦!我之前就看你不對勁了!我看你是怨恨陛下,才在這兒顛倒黑白的吧!」

  長虹看著他,冷笑一聲,慢悠悠地說:「你?我認得你這張臉。三年前,城南柳樹巷巷子尾那家豆腐鋪的王寡婦,是不是被你給逼得跳了井?那王寡婦守寡不容易,一個人拉扯著一雙兒女。

  你就看她孤兒寡母好欺負,就趁她家裡沒人,翻牆進去,幹了那不要臉的勾當!王寡婦悲憤交加,第二天就投了那口枯井!像你這種欺壓孤弱、逼死人命的敗類,還有臉站在這兒充好人!?」

  李四聽完,整個人都懵了,他目瞪口呆地指著長虹,震驚道:「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城南柳樹巷?哪兒來的豆腐鋪?又哪兒來的王寡婦?你這婆娘是真瘋了不成?瞎話張口就來,還要不要臉了?」

  長虹卻只是譏諷地一笑,壓根沒再搭理他,那樣子,就好像他是在狡辯一樣。

  場面越來越亂,眼看著就要控制不住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幾個聽到動靜的官府衙役總算是趕到了戲園子。

  「住手!全都住手!」帶頭的衙役頭兒厲聲喝道,「誰在這兒吵吵鬧鬧,擾亂治安!」

  雲雀一看事情越鬧越大,連官府的人都來了,心裡急得不行,趕緊擠到台邊,拉著長虹的袖子小聲說:「公主,咱們快走吧!官差來了!」

  長虹也不想在這兒浪費時間,她冷冷地掃了台下一眼,就跟著雲雀,趁著亂勁兒,飛快地溜出了戲園。

  到了外頭,雲雀才鬆了一大口氣,她看著長虹,眼睛裡全是敬佩,問道:「公主,您怎麼會知道那出戲背後的真事兒啊?」

  長虹聽了,淡淡地說:「像那麼精妙、一環扣一環的計策,怎麼可能是那個皇帝能想出來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雖然不認識那位宮女,但我有個朋友恰好認識她。那位宮女在被拖出去砍頭之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來探監的爹娘,她爹娘悲痛欲絕,後來又把這事兒告訴了我那個朋友,我就是從我朋友那兒,才知道這樁天大的冤案。」

  「原來是這樣!」雲雀恍然大悟,臉上滿是憤慨,「那個皇帝真是太卑鄙無恥了!難怪公主您剛才氣成那樣!」

  她又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那公主,您又是怎麼知道那個漢子的事的?他好像不認識您呀。」


  長虹隨口應付道:「之前你出去買吃的,我一個人沒事兒,四處瞎逛聽來的唄。」

  「公主真是太厲害了!」雲雀一聽,對長虹的崇拜又上了一個台階。

  長虹微微一笑,說:「好了,今天也玩夠了,戲也看完了。咱們回客棧吧,好好歇一晚,明天就動身去京城。」

  「是,公主!」雲雀用力地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另一邊,因為長虹在戲園子裡那麼一鬧,戲是肯定演不下去了,李四沒辦法,只好回家。

  他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真是晦氣!看個戲也能碰上這種瘋婆子搗亂!還平白無故地往老子身上潑髒水,什麼王寡婦,什麼柳樹巷,呸!老子聽都沒聽說過!」

  他越想越氣,腳下的石子都被他踢得亂飛。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周圍的氣氛有點不對勁。路過的行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還三三兩兩地湊在一塊兒,對著他指指點點,小聲嘀咕。

  「……你們聽說了嗎?就是他……」

  「……就是那個逼死王寡婦的李四……」

  「……嘖嘖,真看不出來啊,人面獸心的東西……」

  李四聽得模模糊糊的,但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神和嘀咕聲,讓他心裡越來越煩。

  當他路過一家酒館門口時,裡頭喝酒的人也瞅見了他,指指點點的聲音也稍微大了一點。

  「你們看,那就是李四!我剛聽人說,就是他!把城南柳樹巷那家豆腐鋪的王寡婦給逼得跳井自殺了!」

  「是啊是啊,聽說那王寡婦孤兒寡母的,可憐得很吶!」

  李四這回可聽清楚了,他頓時火冒三丈,衝著那些人吼道:「你們他娘的胡說八道些什麼!哪個王寡婦?什麼柳樹巷豆腐鋪?那是戲園子裡一個瘋婆子瞎編的,你們腦子都有病嗎?這都信?!這城裡哪他娘的有什麼柳樹巷!」

  那些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都嚇了一跳,紛紛低下頭去,不敢再吭聲。但他們臉上那種鄙夷的神情,卻更明顯了。

  李四憋著一肚子火回到家,本想跟老婆孩子訴訴苦,可一進門就發現老婆看他的眼神也充滿了驚恐。

  「當家的……」李四的老婆怯生生地開了口,「你逼死了那個王寡婦的事……現在街坊鄰居都知道了……咱們這下可怎麼辦啊?」

  李四一聽,更是氣得暴跳如雷:「什麼被人知道了!我壓根就沒幹過!你們怎麼也信這種鬼話!我什麼時候逼死過什麼王寡婦了!」

  但不管他怎麼解釋,怎麼發火,老婆就是不信。

  李四隻覺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臉都氣青了,又狠狠地咒罵了長虹幾句。


  到了第二天,更可怕的事發生了。

  天剛蒙蒙亮,李四家的大門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給驚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去開門,卻看見門外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群人。帶頭的幾個男女披麻戴孝,哭天搶地的,自稱是城南柳樹巷王寡婦的遠房親戚,後頭還跟著一大幫義憤填膺的街坊鄰居。

  他們一見到李四,就跟見了殺父仇人似的,指著他破口大罵,控訴他逼死王寡婦的罪行。

  李四整個人都傻了,他覺得眼前這一幕簡直荒唐得可笑。王寡婦?柳樹巷?豆腐鋪?這些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東西,怎麼就平白無故冒出來一群親戚了?

  他一開始還想講道理,憤怒地解釋:「你們憑什麼說我害了人?證據呢?你們說的那個王寡婦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

  帶頭的那個親戚,一個中年婦人,指著李四的胳膊尖聲叫道:「你還敢狡辯!你這胳膊上,肯定還有當年我家那苦命的侄媳婦拼死反抗的時候,抓傷你留下的疤!」

  李四氣得一把擼起袖子,把兩條胳膊都伸了出來,吼道:「你們看清楚了!哪兒來的傷疤?全都是好好的!」

  人群里立刻有人跟著起鬨:「肯定是舊傷,早就長好了!」

  李四簡直要被氣瘋了,他又解釋了好幾次,可這些人壓根不聽他的,就認定了他是兇手。他心裡一橫,大聲說:「好!你們不是說城南柳樹巷豆腐鋪嗎?你們跟我來!我帶你們去找!我倒要看看,這城南到底有沒有這麼個鬼地方!」

  說完,他便氣沖沖地帶頭往城南方向走去。那群親戚和義憤填膺的街坊們,自然也浩浩蕩蕩地跟了上去。

  然而,結果就跟李四想的一樣。他們差不多把城南給翻了個底朝天,根本就沒找到什麼柳樹巷豆腐鋪,更別提那口所謂的王寡婦投的井了。甚至連名字差不多的地方都沒有一個。

  李四站在一個空曠的街口,指著四周,對著所有人聲嘶力竭地喊:「你們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根本就沒有!那個瘋婆子說的全是謊話!我是被冤枉的!我是清白的!」

  然而,人群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短暫的沉默和面面相覷之後,那個帶頭的親戚最先反應過來,悲憤交加地哭喊道:「天哪!鄉親們吶!你們都看到了吧!這個殺千刀的惡賊,居然早早就把那豆腐鋪給拆了,把那口井給填平了!他這是要毀屍滅跡,死無對證啊!」

  人群里立刻有人恍然大悟般地附和道:「對啊!都過去三年了,他肯定早就把證據都毀乾淨了!這叫什麼來著?哦,此地無銀三百兩!」

  另一個親戚更是捶胸頓足:「我可憐的王家侄媳婦啊!你死得好不明不白啊!這惡賊心思也太毒了,連我們這些做親戚的,想來找找你當年的舊地方,弔唁一下的機會都不給啊!」


  一個路人也連連點頭,分析道:「就是!找不到才更可疑!要是真有那麼個地方,他反而會心虛,不敢帶我們來!他這分明是算準了我們找不到,才敢這麼囂張地帶我們來轉悠!」

  甚至有人開始煞有介事地回憶起來:「哎,你這麼一說,我好像隱隱約約記得,以前城南這邊是好像有過那麼一條巷子,種著幾棵柳樹,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沒了……莫非……」

  李四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群人,他做夢也想不到,事實的真相就擺在眼前,這些人不僅不信他,反而能編出更離譜、更惡毒的理由來指控他。一股涼到骨子裡的寒意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就爬滿了全身。

  而與此同時,人群的情緒,又因為李四「心思歹毒、毀屍滅跡」這個新發現,而變得更加高漲。

  他們開始更加憤怒地咒罵李四狡猾、歹毒、喪盡天良。

  李四終於被罵崩潰了,他雙眼通紅,質問道:「你們到底要怎麼樣?!到底要我怎麼做,你們才肯相信我是清白的?!啊?!你們說啊!!」

  人群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安靜了片刻,但隨即,這種安靜就被一聲沉悶的鈍響給打破了。

  咚!

  一根木棍狠狠地砸在了李四的頭上。

  那一瞬間,李四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轟」的一下全黑了,感覺整個世界都被這一下給砸塌了。耳朵里先是「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個馬蜂窩在他腦子裡炸開了,緊接著,所有的聲音都飄走了,變得遙遠又模糊,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

  他想喊,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雙腿一軟,膝蓋「噗通」一聲,直挺挺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

  視線花了,眼前的人影都晃成了不成形的色塊。他努力想睜大眼睛,卻只能看見一片搖曳的光斑。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從他後腦勺流下來,黏糊糊地浸透了他的後頸和衣領,一股子鐵鏽味兒直衝鼻子。他想抬手去摸,可胳膊沉得像鐵塊,根本不聽使喚。

  他就這麼跪在地上,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來晃去,全靠兩隻手撐著地,才沒立刻趴下去。

  在要命的劇痛和眩暈里,他模糊地聽見前頭有人在扯著嗓子大罵,那聲音里滿是報復的快感:「打得好!看他還敢嘴硬!這種沒人性的東西,打死活該!」

  「對!還想騙我們!以為找不到證據就拿他沒辦法了?」

  「打死他!為王寡婦報仇!」

  這些聲音,忽遠忽近,像針一樣往他腦子裡扎。他想反駁,想說「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他感覺到更多的人圍了上來,他們的影子迭在一起,像一張黑色的巨網,把他死死罩住。

  緊接著,拳頭、腳、石頭,還有能抄起來的傢伙事兒,一股腦地,沒頭沒臉地全往李四身上招呼。

  他蜷成一團,徒勞地抱著頭,但這根本沒用。劇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的意識在無邊的痛苦裡,一點點地往下沉,往下沉……

  就這麼著,在一片為民除害的高聲叫好里,李四被活活打死在了這條街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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