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名震上海灘!
第729章 名震上海灘!
嚴復在上海只待了三天。這三天裡,他沒住客棧,就住在萊昂納爾那棟小樓的客房裡0
白天,萊昂納爾帶他在上海各處轉悠;晚上,兩人就在正廳里喝茶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夜。
聊英國的海軍學校,聊法國的共和制度,聊日本的明治維新,聊中國的洋務運動————
聊到後來,嚴復發現自己回國這些年壓在心裡的那些話,竟然能在一個法國人面前痛痛快快說出來。
這讓他既感到暢快,又感到某種說不清的悲哀。
三天後,嚴復要走了。萊昂納爾親自送他到黃浦江碼頭。
碼頭上一如既往地擁擠。
搬運工扛著麻袋在棧橋上跑,小販舉著籃子叫賣茶葉蛋和梨膏糖,一輛獨輪車陷在木板縫裡,推車的漢子罵罵咧咧。
江面上泊著十幾條船,桅杆密密麻麻,像冬天的樹林。嚴復要搭的那條招商局的輪船停在最外邊,得坐駁船過去。
兩人站在棧橋盡頭,海風吹得兩人的外套獵獵作響。
嚴復拎著藤箱,看著萊昂納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萊昂納爾先開口了:「嚴兄,我跟你說的那些事,你不用現在就答覆我。回去以後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寫信。」
「我知道。」嚴復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我在水師學堂待了這麼些年,要說走就走,總有些不舍。」
「不是讓你現在就走。」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如果你有一天覺得在北洋待不下去了,記得上海有事情等你來做。
梭勒獎學金」的事,總不能讓我留在中國來管。」
嚴復笑了一下,看著萊昂納爾,認真地說:「萊昂,我一直在琢磨你那句話一中國應該走什麼路,應該問中國人自己。
這話說得當然對,可我又在想————中國四萬萬人,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有幾個?」
萊昂納爾沒有接話。
「識字的人十中無一,識字又懂洋務的,更少。懂洋務又有見識的,鳳毛麟角。有見識又能做事的————」
說到這裡,嚴復苦嘆息一聲:「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幾個名字。」
「會多起來的。」萊昂納爾說。
「什麼時候?」
萊昂納爾沒有正面回答。他看著江面上那艘招商局的輪船,煙囪正在冒黑煙,汽笛響了一聲,催促乘客登船。
「幾道,你還記得你昨天晚上跟我說過的話嗎?」
嚴復愣了一下。
「你說,你去英國讀書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倫敦的工廠、鐵路、證券交易所,你說你始知天下之大」。
後來你到了巴黎,看了羅浮宮,看了索邦的實驗室,你說你始知學問之無窮」。
2
嚴復點點頭:「當然記得。」
「那你現在回了中國,在水師學堂教了這麼些年書,你又知道了什麼?
」
嚴復沉默了。
駁船上的水手開始催促了,用寧波口音的官話喊著「開船啦開船啦」。
嚴復拎起藤箱,深吸一口氣,然後用英語說:「萊昂,你給我一點時間。三個月。三個月以後,我給你答覆。」
「好。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巴黎了,你直接給我發電報就行。阿爾貝至少到明年都會在上海,你也可以直接找他。」
兩人握了握手。
嚴復轉身上了駁船。駁船解開纜繩,突突突地朝那條大輪船開去。
萊昂納爾站在棧橋上,看著駁船越來越小,最後靠在輪船旁邊。嚴復爬上舷梯,在甲板上轉過身,朝棧橋這邊揮了揮手。
萊昂納爾也揮了揮手。
輪船的汽笛又響了,船身緩緩移動,朝吳淞口方向駛去。
萊昂納爾放下手,望著那艘船漸漸變成一個小點,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三個月以後,嚴復會不會答應?
按他所知道的歷史,嚴復是《天演論》的譯者,也是中國近代最重要的啟蒙思想家之但那是「後來」的嚴復。
現在的嚴復,還是個在北洋水師學堂拿二百兩年薪的英文教習,雖然有見識,但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要做什麼。
他會怎麼選?繼續留在朝廷的體制內,慢慢熬?還是來上海,走一條全新的路?
萊昂納爾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選不選是嚴復的事,他只能提供一個選項。
碼頭上的風更大了。他裹緊大衣,轉身離開棧橋。
隨後幾天,萊昂納爾又去了「格致書院」拜訪王韜。
書院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處,一棟兩層的磚木小樓,門面不大,掛著黑底金字匾額。
王韜在門口等著,仍舊是那身深藍長衫,戴著瓜皮帽,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學生。
「梭勒先生大駕光臨,蓬畢生輝。」王韜拱手作揖。
「王山長太客氣了。」萊昂納爾回了一禮。
王韜領著他進去參觀。書院不大,上下兩層加起來也就六七間房。樓上是教室和圖書室,樓下是講堂和會客廳。
圖書室里擺著幾排書架,大部分是中文書,也有不少英文和法文的科學著作。
萊昂納爾在一排書架前停下,掃了一眼書脊上的書名:《格致彙編》《汽機發軔》
《化學鑒原》《地學淺釋》————
有些是傅蘭雅他們翻譯的,有些是英文原版和法文原版。架子角落裡還擺著一台地球儀,旁邊是一副太陽系掛圖。
「這些書,都是你從歐洲帶回來的?」萊昂納爾問。
王韜搖搖頭:「一部分是。大部分是上海的傳教士幫忙訂購的,傅蘭雅先生幫了很多忙。
還有一些是理雅各先生從英國寄來的。」
「理雅各?就是翻譯「四書五經」的那位?」
「對。」王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香港的時候,跟他一起工作了十幾年,幫他把《尚書》《詩經》《左傳》翻譯成英文。
後來他回了英國,當了牛津大學漢學教授,年前還給我寄過信和書。」
萊昂納爾點點頭。王韜在香港給理雅各當助手的經歷,在整個歐洲漢學界很有名。
參觀完了,王韜請萊昂納爾到會客廳坐下。學生送上茶,王韜親自給他倒了一杯。
「梭勒先生,上次在碼頭匆匆一見,沒能多談。今天您肯來,正好可以好好聊聊。報紙上說您在東京大學、慶應義塾的演講,我都讀了,很有感觸。」
「山長過獎。」萊昂納爾端起茶杯。
王韜捋了捋鬍子,忽然問了一句很直接的話:「梭勒先生,您在東京跟日本學生說,文學當寫活人」,當寫普通人的命運。
這話讓我特別想問您,您覺得中國如果辦新式教育,到底應該怎麼個辦法?」
萊昂納爾放下茶杯:「王山長,您自己就是辦學的人,格致書院」已經辦了近十年。您怎麼想?」
王韜沉思了一下,說道:「我的想法很簡單,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國固有的學問,不能丟,丟了就沒了根。
但我們確實被西方打敗了,船沒人家硬,炮沒人家厲害,所以要學西學,學物理、化學、算學這些東西。
我主持格致書院,就是想讓中國年輕人能學到這些「格物致知」的學問。」
萊昂納爾喝了口茶,才開口:「王山長,您這個想法,和李鴻章、張之洞他們差不多。」
王韜點點頭:「確實,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是張香帥提出來的。不過我琢磨了幾年,覺得光這樣說還不夠。」
「哦?怎麼說?」
「張香帥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意思就是中國的道德學問是根本,西方的技術拿來用就行了。可我覺得這樣說不通。」
王韜放下茶杯:「這就像是說一個人的身體是中國的,手腳是西方的,哪有這樣的事?學問跟技術,本就是一體。
從牛頓力學到瓦特的蒸汽機,從拉瓦錫的氧化說到肥料和炸藥,沒有前面那些公式定理,哪裡來後面的機器?」
萊昂納爾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王韜會有這樣的見解。不過他沉吟了一會兒,反而替張之洞找補了一句:「不過香帥說的體用」,可能就是你剛才的意思掌握技術是一回事,道德人倫是另一回事,兩者並不矛盾。」
「確實如此。」王韜笑了笑,「但西方的學」,不只是技術在起作用,你們的學」,跟中國的舊學從根上就不一樣。
這不是一個體」一個用」能說清楚的。」
「什麼地方不一樣?」
「我在歐洲住了三年,牛津大學請我去給畢業班做演講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學生做實驗、記數據、畫圖表。
他們追求的不是聖人的古訓,而是新鮮未知的知識本身。這跟中國完全不一樣。中國讀書人講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認為學問早就在孔孟那裡說盡了,後人只需要照著注釋理解,不需要獨創。真的,完全不一樣。」
萊昂納爾看著王韜,對這老頭又多了幾分尊重。能親眼看到這些,還能想得這麼清楚的人,在這個年代的中國太少了。
他想了想,決定把話說得直接一些:「王山長,您剛才問我辦新式教育該怎麼做,我倒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王韜坐直了身體:「願聞其詳。」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最大的問題還不是體用能不能分開,而是——只要還在用科舉取士,就沒有人會真正重視西學!
因為學到死也不如中個舉!王山長,冒昧問一句,「格致書院」的學生畢業以後能幹什麼?」
王韜嘆了口氣:「確實是個問題。我的學生,確實學了些西學,懂些外語,但朝廷的科舉又不考這些。
江南製造局、招商局那些洋務衙門倒是缺人,可他們有自己的路子,比如水師學堂,我的人很難進去。
這裡大部分學生最後還是去洋行當買辦、當翻譯,或者到報館做事。出路太窄了。」
「所以關鍵不在體用能不能分得開。關鍵在朝廷怎麼用人。如果不把科舉改了,不把學校和做官掛鉤,新式教育就永遠只是個補充,成不了主流。」
王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放下茶杯,很認真地問:「梭勒先生,您在法國支援過費里的教育改革。法國的義務教育是怎麼推行的?」
萊昂納爾簡單講了講法國教育改革的過程。從費里法案的制定,到學校與教會的鬥爭,再說到初等教育的義務化、免費化、世俗化。
他發現王韜聽得很認真,聽到教會壟斷教育的地方,眉頭皺得很深,聽到政府強制要求每個孩子入學時,眼睛又亮了起來。
講完以後,王韜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法國能做到,是因為法國有共和國。中國————還是老佛爺說了算。」
這話說得很大膽。但在這間位於租界的會客廳里,王韜倒是敢說。
萊昂納爾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把話題拉回格致書院本身:「王山長,我聽說像格致書院這樣的新式學堂不超過十所。
歷年畢業的學生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一千人。」
「差不多。」王韜嘆了口氣。
「太少了。日本光是東京一地,各種新式學堂就有上百所。」
「上百所?」
「對。只是福澤諭吉的「慶應義塾」,每年畢業生就有二三百人。」
王韜端著茶杯沉思著,沒有說話。
萊昂納爾繼續說:「這些人就是種子。種子播下去了,再過十年,等這些種子長成大樹,日本就不是現在的日本了。」
「種子長成大樹————」王韜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王山長,您覺得中國缺人嗎?中國有四萬萬人,比整個歐洲加起來還多。但現在懂得現代知識的人才,比瑞士都少。
這些人如果靠留學生慢慢培養,三百年也趕不上。必須建學校,在中國本土大規模培養。」
王韜放下茶杯,緩緩開口:「梭勒先生,您說的都對。可建學校需要錢,更需要朝廷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許。
現在朝廷里————能做這個主的人,手裡沒權,有權的人,又不懂這些。」
「所以現在的局面,只能靠民間自己先做起來。像您的格致書院,還有上海的南洋公學」、天津的北洋西學堂」————
做一點是一點。做的人多了,事情就會慢慢起變化。」
這個話題聊了很久,直到夕陽西斜,窗外的光線變成了暖金色。王韜讓人添了一壺新茶,留萊昂納爾吃晚飯。
席間兩人又聊了許多歐洲見聞。
王韜講了他在牛津為畢業班用中文演講,講他第一次看到火車時以為是有好幾排房子的怪物呼嘯而來————
等菜端上來時,他又開始講歐洲博物館裡那些精美的雕塑、巴黎街頭女郎的裙子、倫敦霧氣里若隱若現的煤氣燈————
臨走時,王韜送到門口,忽然說:「梭勒先生,您的「梭勒獎學金」————需要我幫什麼忙的話,我一定盡力。」
萊昂納爾回過頭,看著王韜:「王山長,多謝。」
王韜拱了拱手,沒有再說什麼。
1885年3月25日,《申報》第三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則短訊,標題是《法京文豪梭勒氏在滬行蹤》:
【法蘭西著名文豪朗拿度·梭勒氏抵滬已逾一周。連日遊覽租界各名勝,並拜訪格致書院王韜山長,相談甚歡。聞梭勒氏還將赴蘇杭遊覽,然後北上津京。】
簡簡單單幾十個字,沒有評論,也沒有更多細節。
同一版面上,關於中法戰事的消息卻占了整整兩欄一諒山戰況、法軍動向、朝廷調兵遣將的種種傳聞。
上海的中國文化圈對萊昂納爾的到來,態度微妙。
一方面,他在歐洲的名氣確實大,讀過他小說的人都承認這個法國人有才華。
但另一方面,法國還在跟大清打仗,在這種時候跑去捧一個法國文豪的場,傳出去不好聽。
所以大部分人選擇「敬而遠之」。
有人是怕惹麻煩,有人是心裡過不去那道坎,覺得法國人正在打中國人,自己還跟法國人稱兄道弟,不太合適。
但《點石齋畫報》不這麼想。
3月26日,《點石齋畫報》出了一期特刊,封面是一整版的《朗拿度·梭勒小傳》。
畫報的老闆吳友如親自執筆作畫,畫風極其誇張—
萊昂納爾站在一艘郵輪甲板上,長發被風吹得向後飄起,一隻手扶著桅杆,另一隻手握著一支比手臂還粗的鵝毛筆。
筆尖點在紙上,紙下壓著一個地球儀,地球儀上的法蘭西、英吉利、日本、大清四國都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
背景是驚濤駭浪,天空中雷雲密布,一道閃電恰好劈在筆尖所指之處。
旁邊的配文用的是明清傳奇體,開篇第一句就是:
【梭勒氏者,法蘭西奇人也,誕時其母夢有金光入腹。少時家貧,好學不倦,入索邦大學堂,博覽群書,過目不忘。】
接著寫他如何以《老衛兵》一舉成名,如何遊歷英倫、威震沙俄、舌戰日本,所到之處無不轟動,各國王公貴族爭相結交。
還寫到他在聖彼得堡與陀思妥耶夫斯基訣別的那一段,措辭尤其煽情:
【俄國有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者,年邁病篤,奄奄一息。梭勒氏聞訊,星夜馳往,執其手而泣。
陀氏氣若遊絲,忽睜目,曰:「吾死而無憾,以有君繼吾志也。」言畢而逝。梭勒氏撫屍痛哭,如喪考妣。】
接著又寫到他與福爾摩斯的關係:
【梭勒氏所著《歇洛克奇案》,風行寰宇,婦孺皆知。書中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者,英倫第一奇才也,察微知著,破案如神。
英人皆以此人為實有,投書至倫敦郵局,托其代為查案。嗚呼!以一人之手筆,造萬民之幻覺,非文豪不能為也!】
小傳末尾還附了一首點評詩:
【索邦學府少年郎,筆走龍蛇驚四方。電光石火破舊幕,文星輝耀上海灘。】
這期特刊在上海賣得極好,三小時內售罄兩千份,到傍晚連缺角的樣刊都被人搶光了。
茶館裡有人把畫報鋪在桌上,一群人圍著看,議論紛紛:「這洋人真是西洋的文曲星托生?」
「畫得跟神仙似的,真有這麼厲害?」
「畫報嘛,不離奇些誰買?」
萊昂納爾對這期畫報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尤金去多買了兩份,一份夾進了書里,一份寄到巴黎給蘇菲看看。
而今天,他有個重要的人要見一張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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