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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歷史性的一刻!(求月票)

  第704章 歷史性的一刻!(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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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八五年二月二十日,清晨,東京,外務卿官邸。

  身為外務卿的井上馨今天起得極早,甚至比自己的侍從還要早,因為今天他有一件大事要做。

  昨天美國郵輪「北京城號」就抵達了橫濱港的外錨地,在檢疫之後,將在今早十點進入橫濱港港口。

  他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讓僕人幫他整理領結,檢查袖口,確認每一處細節都沒有疏漏。

  直到一切完美無缺,他又仔細查看了片刻,才微微點頭,轉身走向書房。

  書桌上攤著的是昨夜最後一次核訂過的迎接名單。字跡密密麻麻,邊角處還有他親手添上的幾處批註。

  某個年輕華族的名字被划去,因為他法語發音太差;某個通譯被換成了另一個更沉著的,因為前者緊張時容易結巴。

  就連隨行人員中負責遞交名帖的下級官員,他也特意換成了一個身材更高的青年,這樣穿燕尾服時才不顯侷促。

  旁人眼裡,這種細緻過於瑣碎。只有井上馨自己知道,今天日本迎來的不是一個來觀光的外國作家,而是一雙眼睛!

  一雙會看、會記的眼睛,回到巴黎之後他把一路所見寫進文章,化成評論,在輿論里,比任何公文的分量都要重。

  他當然知道這個叫索雷爾的年輕作家,既不能在法蘭西議會裡舉手表決,也不能代表法國簽下廢除治外法權的條文。

  可他更知道,決定法國國策的,並不僅僅是那些部長或者大使—

  沙龍、報紙、出版人、劇院、大學、咖啡館————像索雷爾這樣名流,可以藉由這些,影響法國人的風氣與觀念。

  日本與列強談廢除那些不平等條約,每次談到最後,總像站在一扇永遠推不開的門前。

  門後的人彬彬有禮,嘴裡講的是法律、秩序與文明,但潛台詞就是一句話:

  你們還不夠像我們,所以你們不配!

  井上馨恨透了這句潛台詞,又不得不承認,若想叫這些傲慢的外國人鬆口,就得先讓他們無話可說。

  今天來的這個法國人,恰好就是一個可以替日本向法國說話的人。

  只要他真的被日本人打動,肯在回國之後公開說一句「日本已經是文明國度」,那比無數次外交會晤更有用!

  想到這裡,井上馨讓人把自己的幾件外套都取來,在鏡子前反覆比對每一件的細節,好確定到底該穿哪一件。

  他既不能顯得像一個笨拙地模仿西洋人的日本官員,也不能露出一點草率,讓人覺得日本人只會假體面。


  他檢查領結的時候,僕人通報:「外務卿大人,內務卿品川彌二郎大人求見。」

  井上馨抬起頭:「請他進來。」品川彌二郎與他交情不淺,兩人在明治維新初期就共事過。

  所以進門後對方就半開玩笑地說:「橫濱過來不過兩個小時。你在鹿鳴館迎接就足夠體面了,何必到港口去吃冷風?」

  井上馨搖了搖頭:「鹿鳴館的儀式再隆重,也沒有萊昂納爾·索雷爾在碼頭上看到日本的第一眼重要。

  如果他感覺到今天的迎接只是例行公事,那他回巴黎以後寫出來的也只會是一篇例行公事的遊記。

  真正打動西洋人的,從來不是事後的殷勤,而是他們在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刻,就感受到的真誠與熱情。」

  品川彌二郎還想說一句「不過是個作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井上馨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正因為他是作家,才更不能怠慢。官僚可以敷衍,但作家的心比任何人都細膩。

  如果讓他在橫濱港的空氣里聞出舊日本的塵土味來,那鹿鳴館裡的宴會再盛大也是一場空。」

  品川彌二郎被他這番話說得沉默了片刻,最後嘆了口氣:「你說得有道理。

  那我就不打擾了,祝你今天一切順利。」

  說罷就告辭離去。井上馨則立在原地,使勁咳嗽了一聲,像是在發泄自己胸中那股的急躁與不安。

  他並不總是這樣苛刻,尤其品川彌二郎還是他的朋友。

  可近來,越是接近與西洋人交涉不平等條約的時間,他越覺得整個東京沒有準備好迎接外國使節的審閱。

  官廳街的洋樓還不夠整齊,有些官員一緊張就會用回舊日本的禮儀,因為他們心裡把一切西洋儀式視作應景的把戲。

  井上馨最厭惡的正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他知道西洋人不會寬容日本的半步含糊。

  他們盯著這個國家,像大人帶著戲謔的眼光看一個剛學會站立的孩子,就等著看他什麼時候狼狽地跌倒。

  只要跌倒一次,他們就會立刻大笑著說:看吧,畢竟還是個東方國家!

  他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半個小時後,他的車駕在晨霧中出了東京,向新橋車站而去。

  這條鐵路,幾乎可以說是專門為了「鹿鳴館」修建的,為的就是方便外國的客人下了船就可以直接來參加舞會。

  一路上井上馨沉默不語,偶爾掀開車簾,可以看見沿路尚未醒透的街市。

  近處,賣炭的人挑著擔子吆喝,路邊小販在寒風中搓手,西裝革履的職員匆匆忙忙,穿和服的女人撐著紙傘————


  遠處,還能看到新建的洋式屋頂與舊式町屋交錯著————東京,將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他忽然焦慮起來:怎麼才能趕在那個法國人看見這些前,把日本最無懈可擊的文明一面,展現在他眼前?

  因為日本如今沒有資格讓人看見它的混亂一一個強國的禮服上哪怕全是褶皺,別人也會說那是風雅;

  而一個弱國,哪怕只有領口歪了半寸,別人也會說那是野蠻。

  到新橋車站時,月台上早已肅清的閒雜人等,專門在等候他的到來。

  確定隨行的官員立在冷風裡,一看見他便齊齊低頭,態度恭敬極了。

  井上馨一眼掃過去,先看服裝,再看站姿,再看表情,像在檢閱即將要上場的儀仗隊。

  他的目光在一名年輕屬員身上頓了一下。那人雖然穿了西式禮服,領口和袖口裡卻還露出和服的白邊。

  井上馨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你這是要在鄉間迎神嗎?如果不知道哪裡失禮了,就不配代表日本帝國站在這裡。」

  那青年官員滿臉漲紅,幾乎抬不起頭來,更不敢出聲辯解。旁邊的人更是個個連氣都不敢喘。

  井上馨沒有再多說,命人立刻把他撤下,他絕不能讓任何細節影響索雷爾對日本是不是一個真正的文明國家的判斷。

  列車向橫濱駛去的時候,天光終於漸漸亮了。窗外田野潮濕,遠處屋舍低伏,冬日的空氣清得發白。

  井上馨坐在車廂里,沒有再與任何人交談,只把練習了無數遍的法語歡迎辭又默念了一遍。

  那些辭句不能太熱切,免得像下國對上國的逢迎;也不能太冷淡,免得讓人誤以為日本對他態度敷衍。

  最難的地方,在於既要讓那個法國人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又不能讓這尊敬顯得卑微。

  井上馨要的是讓索雷爾感動,而不是讓他憐憫、讓他施捨,特別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做這一切。

  他在心裡一遍遍斟酌:不必提「請求」,不必提「恩惠」,甚至最好不必直接提條約。

  真正聰明的做法,是先讓對方愛上這裡,然後叫他自己說出日本理應享有平等待遇這句話。

  只要那句話是對方主動說出來的,它便比任何自己的懇求都更有力量。

  時間在他的思考間飛快度過,橫濱港到了。這裡的空氣比東京更濕更冷,滿是鹽味和煤煙味。

  車一到,港口方面的人便迎上前來。領事館的代表、海關的官員、地方長官、記者————全都已經各就各位。


  井上馨下車之後,沒有立刻去暖和的候船室,而是直接站到碼頭邊緣,朝外海望去。

  旁人見了只覺他似乎太過認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歷史性的一刻,他不能站在任何人之後,必須站在最前面。

  一名負責接待的地方官低聲請示:「外務卿閣下,是否仍按原先安排,在貴客上岸後先獻上一點帶日本風味的小禮。

  我們準備了漆盒、摺扇、武士刀。還有幾名侍女,她們都穿和服,可以在休息室里為貴客奉茶、彈琴,她們都————」

  話沒有說完,他就自覺地閉嘴了,因為井上馨的臉上明顯露出厭煩的神情。

  這位日本的外務卿低聲呵斥:「禮物可以送,但要在合適的時候,由合適的人,以合適的方式送。

  今天索雷爾桑看到橫濱的第一眼,不許出現任何奇觀」!別想靠幾把扇子、幾聲三味線就叫他感動。

  他不是那些來搜集東方風情的膚淺遊客!他是大作家!他去過很多國家,見過大世面!」

  那地方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再言語。

  井上馨卻仿佛仍嫌不夠:「等他到了東京,有的是日本文化讓他欣賞。而不是在碼頭上,讓他像看馬戲那樣看日本。」

  這時,港外終於傳來大型郵輪沉厚而悠長的汽笛。碼頭上的人群開始騷動,很快又被工作人員壓下。

  井上馨的眼睛望向霧氣深處,看見一艘黑色船身的郵輪緩緩顯現,煙囪正吐出一股筆直上升的煤煙。

  船身尚未靠穩,他的心裡卻已經先生出了一股興奮,像一個賭徒看見自己的好運,正被人從海上慢慢送來。

  在等候的那一小段時間裡,他想起許多人曾經譏笑過自己的歐化政策。

  那些人罵鹿鳴館是靠洋裝、舞會、香檳和假笑堆起來的,全是虛偽的應酬,是拿日本的尊嚴去換列強的寬容。

  話很難聽,但井上馨知道這些人並不全是錯的。

  國家的尊嚴當然不可能只靠宴會、舞會贏得,可眼下日本手中並沒有多少牌。

  帝國軍隊還不夠強大,與外國談判廢除條約法理不足,何況列強的偏見根深蒂固,從不承認日本能和他們平起平坐。

  如果連「你們已經文明了」這層最表面的承認都得不到,別的又從何談起?

  既然如此,他寧可把一切能用來包裝國家的東西全都推到前台,寧可被人嘲笑,也不願什麼都不做。

  他望著那艘正在靠岸的輪船,心想,只要這個法國人願意替日本說一句公道話,哪怕只是替它說一句,也好。


  跳板終於搭起。

  先下船的是幾名船員與索雷爾的隨員。接著,一道的高大身影出現在舷梯口,雖然看上去略顯疲憊,卻仍極有氣度。

  海風吹起那位尊貴的客人的大衣下擺,他微微停了一停,拄著手杖站在那裡,像是要好好地打量這座遠東港口。

  就在那一瞬間,井上馨忽然感覺,這個人看見的不只是橫濱,也不只是來迎接他的自己,而是整個日本!

  整個日本,正以一種鄭重到過分的姿態站在這裡,等候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審閱與判斷!

  這就是井上馨所期待的,歷史性的一刻!於是他忍著內心的激動,沉著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那一步並不大,但對他來說,卻像一篇重要的文章,終於落下了第一行字。

  井上馨向著朝他走來的萊昂納爾·索雷爾鞠了一躬,並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索雷爾先生,歡迎您來到日本。」

  他的法語發音標準,措辭得體,是這兩個月苦練的結果:「我是外務卿井上馨,代表日本政府,恭候多時了。」

  萊昂納爾有些詫異竟然是他來迎接自己,但仍然微笑著與他握手:「井上先生太客氣了。能來到日本,是我的榮幸。」

  旁邊的記者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尤金·阿傑特早就架好了那台「蘭開斯特瞬時相機」,調整好焦距,此刻及時地按下快門。

  隨著「咔嚓」一聲,這一刻被永遠定格:矮小的日本外務卿井上馨,半弓著腰,與高大的萊昂納爾·索雷爾握手。

  然而,就在井上馨直起腰來、準備繼續寒暄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萊昂納爾的身後—

  瞬間,他石化了。

  在萊昂納爾·索雷爾的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歲不到,穿著明顯寬大的西式外套,身材清瘦,皮膚曬得黝黑。

  最扎眼的是,這個年輕人的腦後,垂著一條長長的辮子。

  那明顯是一條只有清國人才會留的辮子!

  井上馨的笑容僵在臉上,大腦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

  這個清國人是誰?他怎麼會在萊昂納爾·索雷爾身邊?他和索雷爾是什麼關係?這裡為什麼會出現一個清國人?

  這時候他又聽到「咔嚓」一聲,尤金·阿傑特正在忠實地履行自己的工作任務,又給幾人拍了一張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也就是說,剛剛他——日本的外務卿—畢恭畢敬給法國大作家萊昂納爾鞠躬的同時,也向那個清國人鞠了一躬?


  而且這一躬,還被人用照相機拍了下來,成為永久的歷史見證?

  萊昂納爾注意到了井上馨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後的孫文,然後笑了笑。

  「井上先生,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年輕人,他是孫文,來自中國。我們在夏威夷相遇,他是我的————」

  「學生,我是索雷爾先生的學生。」孫文毫不怯場,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井上先生,幸會。」

  井上馨機械地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幸會————孫先生。」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和孫文握了下手。

  他的大腦還在飛速運轉。清國人,一個清國人,居然出現在這個場合。

  而且看萊昂納爾說話的語氣和神態,他對這個年輕人頗為重視,對年輕人表示是他的「學生」,並沒有進行任何糾正。

  這意味著什麼?井上馨心裡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難堪,有不解,還有憤怒。

  他準備了這麼久,把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卻偏偏沒有料到會出現一個清國人。

  這個清國人會不會影響萊昂納爾對日本的印象?會不會在萊昂納爾耳邊說些對日本不利的話?

  井上馨想起日本和大清正在朝鮮問題上激烈對峙,想起兩國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心裡更加煩躁了。

  但他畢竟是老練的外交官。短暫的失態之後,他迅速恢復了鎮定。

  「索雷爾先生,孫先生,請。」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專車已經在等候了。我們先回東京,今晚在鹿鳴館為您準備了歡迎晚宴。」

  萊昂納爾點點頭,帶著孫文跟著井上馨往碼頭外走去。其他迎接的官員也紛紛尾隨幾人而動。

  井上馨走在前面,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但心裡已經在盤算著另一個問題:

  這個清國人,到底要在日本待多久?

  他感覺橫濱港的這個冬天,突然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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