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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索雷爾先生,您會借我錢的,對吧?

  第702章 索雷爾先生,您會借我錢的,對吧?

  萊昂納爾看著站在艙房門口的孫文,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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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索雷爾先生。」孫文被水手揪著衣領,姿勢狼狽,但臉上的表情倒是鎮定得很,「給您添麻煩了。」

  萊昂納爾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那個水手:「他的船費我來付,晚點我去找你們的船務。」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鈔票,塞給了水手:「請你和發現他的兄弟們喝一杯,算是我的一點歉意。」

  水手這才鬆開手,接過錢,喜笑顏開地向萊昂納爾道謝,還不忘朝孫文撂下一句「算你走運」,才離開船艙。

  萊昂納爾嘆了口氣,把孫文先讓進艙房。孫文站在門口,先四處打量了一下O

  這間頭等艙比他想像的要寬,有床,有桌子,還有一扇能看見海的窗戶。

  「坐。」萊昂納爾指了指椅子。

  孫文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萊昂納爾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說吧,怎麼回事。」

  「我給哥哥留了封信。告訴他我放棄一切財產,任由他處置。然後趁他們不注意,混進貨倉里躲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貨倉里沒有吃的,沒有水,空氣又不流通。萬一沒被人發現——」

  「只要船出了港,就回不了頭了。這一路到橫濱,沒有其他港口可以停靠。

  其實我是故意讓他們發現我的。

  這樣,他們就只能帶著我來見您了!」說罷,孫文目光坦然地看著萊昂納爾。

  萊昂納爾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計劃聽起來莽撞,但仔細一想,每一步都算得很準,可以說是膽大心細了。

  「你的行李呢?」萊昂納爾看了看他渾身上下,發現連個最小的包都沒有。

  孫文把手一攤:「沒有行李。我既然放棄了所有財產,現在當然一分錢也沒有。衣服也只有穿的這一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坦蕩,和他的目光一樣,甚至還帶著驕傲。

  萊昂納爾沉默了幾秒:「所以你打算就這麼跟著我去日本?連件換洗的衣服都沒有?日本現在可還是冬天。」

  「到了日本再買。您可以先借我點錢,我以後還您。」

  「我?」

  「當然!除了您,我沒有別人可以借了。您總不能看著我挨餓受凍。」孫文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萊昂納爾嘆了口氣,位孫文少爺倒真是「說到做到」,說不拿哥哥的錢,就真的一分不拿。

  然後就理直氣壯地開始用自己的錢了!嘴上說「以後還您」,可萊昂納爾知道這個以後恐怕是遙遙無期了。

  他決定先轉移一下話題:「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孫文直直地看著他:「索雷爾先生,我想跟著您。在您身邊時時刻刻受啟發,思考未來的人生之路應該怎麼走。」

  萊昂納爾沒說話。

  「昨天晚上,您說我們華人從來沒有把那些勞工當成同胞,您說一萬八千人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什麼都不是。

  您說的每句話都對,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所以我想跟著您,看您是怎麼想問題的,看您是怎麼做事的。」

  萊昂納爾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個俄羅斯年輕人的模樣,幾年他是不是也這麼說來著?

  過一會兒,萊昂納爾終於拿定了注意,站了起來:「跟我來。」

  孫文愣了一下,也站起來,跟著他走出艙房。

  兩人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頭等艙的區域,又經過二等艙的區域。

  越往前走,走廊越窄,光線越暗,空氣里汗味、油煙味和海水腥味交織在一起。

  萊昂納爾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側身讓開。孫文往裡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這是二等艙的通鋪。一個不大的房間裡塞了八張床鋪,分上下兩層。

  床鋪之間的過道很窄,兩個人側身才能錯開。被褥看起來不怎麼幹淨,枕頭上有明顯的污漬。

  房間裡坐著幾個人,全是白人,從衣著上看,有美國人,也有歐洲人。他們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牌。

  看見萊昂納爾和孫文走進來,白人的目光立刻鎖定了孫文身上。

  「這是誰?」一個人用英語問,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打量孫文。

  「新來的。」萊昂納爾說。

  那個人又看了孫文一眼,目光停在他腦後那根辮子上,忽然笑了起來:「天哪,你們看這個。」

  其他幾個人也看過來,有人跟著笑,有人露出厭惡的表情。

  「黃皮猴子。」另一個男人吐了口唾沫,「滾出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

  第一個人站起來,朝孫文走過來,「你聽好了,這裡是白人的地方。你要住這兒,就把那根豬尾巴剪了。」

  全船艙的人都大笑起來。孫文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萊昂納爾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什麼都沒說。

  孫文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困惑,好像在問您為什麼不幫我說句話。

  萊昂納爾轉身走出房間,孫文只能跟上。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二等艙,又下了一層樓梯。這裡的走廊更窄,頭頂的管道滴著水,地上濕漉漉的。

  尤其是空氣里的氣味更難聞了,汗味、霉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讓人想捂住鼻子。

  萊昂納爾在最底層的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

  統艙。

  巨大的空間裡,沒有一扇窗戶,只有幾個通風口往外冒著渾濁的空氣。

  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線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這裡擠滿了人,幾乎全是男人,幾乎都是東方面孔,腦後幾乎留著一條長長的辮子。

  他們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壁發呆,還有些似乎生病了,正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一—麻木,疲憊,眼神茫然無措,仿佛這艘船去哪裡對他們來說都一樣。

  特別是空氣里的臭味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汗臭味,腳臭味,嘔吐物的酸臭味,還有排泄物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無形的牆,堵在門口。

  孫文捂住嘴,硬是把胃裡翻騰上來的那口噁心咽了回去,但臉色已經白了。

  萊昂納爾站在他身後:「這些人都是被驅逐出美國的華人勞工,他們丟了工作,被趕上船,只能回中國。」

  孫文看著那些同胞,手從嘴上放下來,攥成了拳頭。

  「船要在夏威夷停一天,在橫濱停兩天,然後繼續往西走,最後到上海。這一路上他們都住在這裡。」

  孫文看著滿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兩個字:「————怎麼會?

  」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往回走,孫文慌忙跟在後面。

  兩人穿過走廊,上了樓梯,回到頭等艙的區域。空氣漸漸清新起來,燈光也亮了起來。

  萊昂納爾在艙房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孫文。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他的聲音不帶什麼感情,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個是二等艙,和白人住在一起。

  他們叫你黃皮猴子,讓你剪辮子,你要忍。忍不住就打,打不過就挨。挨完了繼續住。」

  孫文看著他,沒說話。


  「另一個是統艙,和那些華人勞工住在一起。那裡的環境你也看到了。臭,擠,髒,什麼人都有。

  你可能會生病,可能會被偷東西,可能會被欺負。但你周圍全是你的同胞,不過是最窮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看著孫文的眼睛。

  「選吧。」

  東京,神田區,「東京第一高等學校」。

  下課鈴聲響起,教室里的學生們像被解開了繩子一樣,紛紛站起來,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一個戴著眼鏡、身材高大、瘦弱蒼白的學生,懷裡抱著一大摞書,慢吞吞地走在最後。

  「金之助!夏目金之助!」身後傳來喊聲。抱著書的學生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人朝他跑過來。

  他趕忙招呼了一聲:「尾崎德太郎!」

  「下午的詩會你參加嗎?」尾崎德太郎跑到他跟前,喘著氣問。

  夏目金之助搖搖頭:「不參加了,我還要看很多書。」

  尾崎德太郎看了一眼他懷裡那摞書,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著一個年輕的外國人,好奇地伸手翻了翻——

  《見知らぬ女からの手紙》《私の叔父ジュ一ル》《故郷》《血字の研究》

  《太陽はなお昇る》————

  他抬起頭,看著金之助:「你也要去參加那個面試?」

  夏目金之助點點頭:「田中老師說這次不僅會從帝大文學系裡選,英語或者法語過關的預科生也可以報名。」

  尾崎德太郎看著他:「你不是一直喜歡漢詩嗎?怎麼現在又對法國小說感興趣了?」

  夏目金之助沉默了一下才說:「索雷爾先生是歐陸近年來最有名的作家,而且非常年輕。我想見見他。」

  尾崎德太郎嘆了口氣:「金之助,難道你也要和鹿鳴館那些穿西服、跳交誼舞的蠢貨一樣,事事學歐洲了嗎?」

  夏目金之助沒有辯解。他抱著那摞書,朝尾崎德太郎鞠了一躬:「抱歉,我還要回去看書。」

  說完,他轉身走了。

  尾崎德太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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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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