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中國人的生意經(求月票)
第697章 中國人的生意經(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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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點有月票番外,別忘了是進番外以後點投票解鎖閱讀哦,仍然是萬字大章來送請柬的華人小伙站在艙房門口,見萊昂納爾拿著遲遲不吭聲,就有些急了。
「索雷爾先生,」他往前湊了半步,「我家老爺是這裡最大的農場主,茂宜島上大半的農場都屬於他,牛羊多到數不清。
他是聽說您要路過火奴魯魯,專門從茂宜島趕過來的。請您去,真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仰慕您,想見您一面。」
萊昂納爾把請柬合上,抬頭看了這個小伙子一眼。他當然知道孫眉是誰。
「那就去吧。」萊昂納爾把請柬揣進口袋,「稍等,我叫上我的助手。」
小伙子一聽他答應了,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好的好的!馬車就在碼頭外面等著,您慢慢來,不急的!」
萊昂納爾很快敲開了尤金·阿傑特和約瑟夫·康拉德的房門:「別睡了,有人請客。」
約瑟夫·康拉德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問:「索雷爾先生,是誰請客?」
「夏威夷最大的農場主。」
約瑟夫·康拉德立刻來了精神,翻身下床就開始穿鞋。
尤金·阿傑特倒是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那台照相機從箱子裡翻了出來,用布包好,背在身上。
三個人跟著那小伙子下了船,碼頭外面就停著一輛四輪馬車,頗為豪華。幾人上車後,很快就離開了碼頭區。
火奴魯魯的街道不寬,兩邊種著成排的棕櫚樹,樹影在午後的陽光里晃來晃去。
路邊有些房子是木頭的,有些房子是石頭的,都簡陋得很。門口坐著乘涼的人,看見馬車過去就抬抬手打招呼。
小伙子坐在萊昂納爾對面,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正正經經的樣子。
馬車走了一陣,他大概覺得不說話太悶,就主動開口了:「索雷爾先生,我家老爺有個外號,叫茂宜王」。」
萊昂納爾不動聲色,但約瑟夫·康拉德十分好奇:「茂宜王?」
「對。」小伙子語氣很自豪,「茂宜島上那些農場、牧場,一半以上都是我們老爺的,甘蔗園一眼望不到邊。
島上的人都說,孫家就算不幹活,光靠地租也能吃三輩子。」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接話。
馬車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街道,兩邊開始出現一些氣派的建築。
有石頭砌的教堂,有帶廊柱的商鋪,還有幾棟西式洋樓,院子裡種著開滿紅花的鳳凰木。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馬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了下來。鐵門兩邊的石柱上各蹲著一隻石獅子,雕工一看就是中國的手藝。
門裡面是一條碎石車道,兩邊種著成排的雞蛋花樹,白色的花掉了一地,空氣里全是甜香味。
馬車沿著車道往裡走,拐過一個彎,眼前就出現了一棟三層高的樓房。
這棟樓的樣子有點奇怪—
外牆是西式的,用灰色的石塊砌成,每扇窗戶上面都有拱券裝飾,還雕了些花草紋樣;
但屋頂卻是中式的,灰色的瓦片鋪得整整齊齊,屋檐四角微微翹起;
一樓的門廊也是中式的,兩根紅漆柱子撐著一個木雕的頂棚,上面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樓房前面有個小花園,種著幾棵芭蕉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
花園中間有個小小的水池,池子裡養著幾尾錦鯉,看見人來就湊到水面上張嘴巴。
萊昂納爾站在車道上,看了這棟樓一眼,忽然想起前世在翠亨村見過的那座故居。
那棟樓也是這樣的,中式的屋頂,西式的牆體,前面有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樹。
眼前這棟比那座大了不少,也氣派了不少,但那股子「中西合璧」的味道,一模一樣。
樓房的大門前站著十幾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不過三十歲的中國男人,臉型方正,皮膚黝黑,留著兩撇翹鬍子和板正的分頭,穿著正式的西裝。
他身後站著幾個年紀差不多的男人,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中式的綢衫,有的光著頭,有的留著辮子————
再後面是幾個女人,穿的都是對襟褂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牽著幾個小孩。
萊昂納爾剛下馬車,他就大步迎了上來,主動伸出手:「索雷爾先生!您能來是我的榮幸!」
他說的是英語,帶著一股濃重的廣東口音,但態度極其熱誠。
萊昂納爾連忙伸手與他一握,用中文說道:「孫先生太客氣了。」
孫眉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法國人會這麼流利、純正的中文。
萊昂納爾自信地繼續用中文表示:「孫先生,我們之間可以用中文交流,不必說英文。」
孫眉又是一愣,臉上表情複雜。他張了張嘴,猶豫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現在輪到萊昂納爾愣住了。
孫眉說的是似乎是官話,但口音重到萊昂納爾一個詞都沒聽清,只聽見一串含含糊糊的音節,像嗓子裡煮了一鍋粥。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萊昂納爾沒聽懂。孫眉也知道他沒聽懂,一張大黑臉微微紅了一下,有點不好。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還是說英文吧。」孫眉說。
「我們講英文吧。」萊昂納爾說。
說完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這回都笑了。
孫眉拍了拍萊昂納爾的肩膀:「請進!」
他領著萊昂納爾進了大門。
一進門就是一個大客廳,布局是中式的,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放一把太師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但照明用的是昏暗的煤油壁燈,不過好在窗戶是西式的大玻璃窗,採光很好。
「這棟樓前年蓋的。」孫眉一邊走一邊介紹,「請的是廣州的師傅,畫圖的是個美國人,兩個人吵了三個月才蓋起來。」
萊昂納爾打量著四周:「————蓋得很好。」
孫眉領著他穿過客廳,進了一旁的偏廳。偏廳小一些,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
孫眉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對面,拿起桌上的茶壺就開始泡茶。
「我在茂宜島上主要種甘蔗,也養些牛羊。」孫眉一邊倒茶一邊說,「生意不大,但在夏威夷這地方,也算有些名聲。」
他把一杯茶推到萊昂納爾面前:「喝茶。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從福建運來的。」
萊昂納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他放下杯子:「孫先生特意從茂宜島趕來見我,不知道有什麼事?」
孫眉擺擺手:「先喝茶,先喝茶。不急。」
他又給萊昂納爾續了一杯,然後開始說自己家裡的情況他父親在澳門做過商人,後來生意失敗,就跑到夏威夷來投奔親戚。
他十幾歲就開始在農場裡當幫工,後來自己租了一塊地種甘蔗,慢慢攢了些錢,就買地、擴產,一年比一年大。
「現在我茂宜島上差不多有五千英畝甘蔗園,牛羊加起來也有一萬多頭。」
孫眉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也許你已經知道了,島上的人都叫我「茂宜王」。那是瞎叫的,我就是個種地的。」
萊昂納爾聽著,心裡想的是別的事,並且一直在留意門口和偏廳里進進出出的人。
孫眉身後站著的那個管家,偏廳門口探頭探腦的幾個小孩子,還有從客廳那邊傳來的女人說話的聲音————
他看了一圈,沒有看到他想見的那個人。
孫眉還在說他那些甘蔗園和牛羊的事,說夏威夷土壤多好,氣候多好,種出來的甘蔗糖分高,運到美國能賣好價錢。
萊昂納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嗯一聲,但他的注意力明顯不在這些話上面。
孫眉大概也察覺到了,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索雷爾先生,您是不是累了?
」
「沒有。」萊昂納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繼續。」
孫眉就又繼續說了下去。這回說的是他在夏威夷的生意布局,除了茂宜島,他在歐胡島也買了地。
此外他還跟火奴魯魯的幾家商行有合作,把蔗糖和牛肉運到美國西海岸去賣。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雖然依舊平淡,但眼神裡帶著精明,跟剛才說「我就是個種地的」時判若兩人。
萊昂納爾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孫先生,你平時看我的書嗎?」
孫眉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看,看。」他連忙點頭,「您那本《老衛兵》,寫得太好了。還有那個《血字的研究》,福爾摩斯先生真聰明。」
他說完這幾句,就卡住了。想了半天,又補了一句:「您寫的東西,法國的報紙上經常登,我都讓人翻譯給我聽。」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追問。他能聽出來,孫眉說的這些都是客套話,大概是提前準備好的,現在拿出來應付場面。
他對文學沒什麼興趣,對法國文化也沒什麼興趣,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還沒有說出口。
萊昂納爾把茶杯放下,看著孫眉的眼睛:「孫先生,你是不是想讓我做點什麼?不妨直說。」
孫眉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索雷爾先生真是聰明人。
他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先吃飯,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萊昂納爾知道這種場合急不得,就站起來跟著他走。兩個人穿過偏廳,經過一條走廊,來到了餐廳。
餐廳很大,一張長條桌能坐十幾個人,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餐具,與歐洲或者美國的無異。
孫眉請萊昂納爾坐到主客的位置上,自己坐在對面;剛才站在門口迎接的那些人也陸續進門,依次坐到了桌邊。
菜一道一道被端了上來。
法國的烤小羊排配迷迭香醬汁、中國的清蒸石斑魚、夏威夷當地的烤乳豬配芋泥————
此外還有鵝肝醬、燒鵝、椰漿煮白貝————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種類繁多,一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孫眉不怎麼吃,光顧著用公筷給萊昂納爾夾菜,一邊夾一邊說「嘗嘗這個,這個好」「嘗嘗那個,是我們本地的做法。」
萊昂納爾吃了不少,因為這些菜確實做得好。尤其是那道烤乳豬,比他在巴黎吃過的任何一家都好。
而他用筷子的嫻熟程度,也讓孫眉大為驚訝。
酒也上了好幾種。從法國的波爾多紅酒,到中國紹興的黃酒,還有夏威夷本地的甘蔗酒,應有盡有。
孫眉敬了幾杯酒,萊昂納爾也都喝了。幾杯下去,孫眉的臉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開始講自己剛到夏威夷時身上只有幾塊錢,在農場裡給人扛甘蔗,一天干十幾個小時,晚上就睡在甘蔗堆里。
「那時候太苦了。」孫眉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但我不怕苦。我就想著,總有一天,我要有自己的地,自己的農場。」
萊昂納爾跟他碰了一下杯:「你現在做到了。」
孫眉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這回說的事情跟剛才完全不一樣:「索雷爾先生,我想在夏威夷建發電廠。」
萊昂納爾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孫眉說:「去年你們在紐約點亮了達科他公寓的事,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後來尼亞加拉水電站的事,我也看到了。
我就想,這個東西好,這個東西應該弄到夏威夷來。你這次經過夏威夷,是駐美公使鄭藻如特點電報提醒我的。」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這地方,白天熱得要死,晚上黑得要命。島上的人晚上能幹什麼?
只能坐在門口吹風,聊天,睡覺。要是有了電,晚上也能幹活,也能做生意,發展能快一倍!」
萊昂納爾:「————」這都什麼卷狗。
他放下筷子,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夏威夷的經濟以農業和港口貿易為主,人口也不多,大部分人也不富裕。
你確定現在建發電廠有市場?這筆投資可不小。
」
孫眉點點頭,說:「當然,我算過帳。火奴魯魯有兩萬多人口,加上碼頭的商行、倉庫、船廠————都有用電的需求。
王宮那邊也要用電,國王對這個很感興趣。這些都是現成的客戶。」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我想要的不是只給火奴魯魯供電。我要的是整個夏威夷群島都能用上電。
茂宜島、考艾島、大島————一個一個來。現在人是不多,但有了電,就能開工廠,就能做生意,人就會多起來。」
萊昂納爾看著他,沒說話。
孫眉又說:「我打聽過你們的交流電系統。一個發電廠能供整個城市用電,不用到處建電廠,這個好。
夏威夷這地方,島和島之間隔海,每個島上建一個發電廠就夠了。用直流電的話,每個鎮子都要建,成本太高了。」
他說著說著,語氣越發認真:「我不想一輩子就當個農場主。種甘蔗、養牛、賣糖————做得再大,也就是個農民。
我想做點不一樣的事。」說罷,目光灼灼地盯著萊昂納爾。
萊昂納爾笑了:「中國人做生意,一定要這麼委婉嗎?繞了這麼大一圈,喝了這麼多酒,才說到正題。」
孫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們中國人覺得,做生意就是交朋友。先交上朋友,再談生意。
就算生意談不成,朋友還是朋友。友誼比金錢更珍貴。」
萊昂納爾點點頭:「這話有道理。」
然後他端起酒杯,朝孫眉舉了舉:「合作愉快。」
孫眉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萊昂納爾答應得這麼幹脆。
隨即他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連忙端起杯子跟萊昂納爾碰了一下,一口乾了。
「合作愉快!」
他放下杯子,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笑得合不攏嘴。
「我今天就寫信。」萊昂納爾說,「一封寄到巴黎,一封寄到紐約,他們會派人來夏威夷跟你談具體的合作細節。」
孫眉連連點頭:「好好好。」
他又給萊昂納爾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兩個人又碰了一杯。
午飯吃完,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孫眉讓人撤了桌子,領著萊昂納爾上了三樓。
三樓有一間朝南的客房,窗戶正對著花園,能看到遠處的大海。
房間裡擺著一張四柱大床,床上鋪著白色的蚊帳,床頭柜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幾本英文書。
「您先休息。」孫眉說,「晚上我們再聊。」
萊昂納爾確實有些困了。喝了酒,又吃了不少東西,加上這些天在船上一直沒睡踏實,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這一覺萊昂納爾睡得很沉,等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橘紅色。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懷表——快五點了。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走到陽台上。
陽台不大,擺著一張藤椅和一個小圓桌,溫熱的風迎面吹來,帶著花香和海腥味。
遠處的海面被夕陽染成了金色,幾艘帆船停在港口裡,桅杆上的旗子一動不動的。
他站在欄杆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地方的氣候真好,不像巴黎那樣陰冷潮濕,也不像紐約那樣乾冷刺鼻。
溫暖,濕潤,空氣里全是熱帶植物的味道。
他正看著遠處的海面發呆,旁邊的陽台上忽然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說的英——
語:「你就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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