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檀香山之約!(兩更合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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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五年一月八日傍晚,萊昂納爾抵達了勒阿弗爾。
冬天的諾曼第港口灰濛濛的,往來的船隻把航道塞得滿滿當當。
遠處幾艘帆船桅杆上的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團團灰色的雲。
下了火車後,萊昂納爾僱傭了一輛馬車,直接駛向碼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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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阿傑特坐在車夫旁邊,不時翻看著行程計劃;約瑟夫·康拉德好奇地打量著港口的一切。
沒多久,約瑟夫·康拉德就興奮地指著碼頭邊停泊的一艘大船:「應該就是那艘。數它最大!」
「拉布爾戈涅號」靜靜地靠在碼頭上,黑漆漆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光。
這是一艘去年十月才下水的新船,七千五百噸的排水量讓它在港口裡顯得格外醒目。
兩個巨大的煙囪矗立在船體中段,正冒著白煙。
「真大!」尤金·阿傑特也忍不住發出驚嘆,「我在見過不少船,這麼大的還是頭一回。」
「這是法國大西洋航線上最大的船。」萊昂納爾跳下馬車,活動了一下坐了快一天的身體。
他指了指兩根大煙囪:「去年才造好的,複合式蒸汽機,能跑十七節。到紐約只要七天半。」
尤金·阿傑特開始清點行李。六個大箱子,大概花了他兩分鐘,確認無誤後朝萊昂納爾點點頭。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登船了。頭等艙的乘客走的是單獨的跳板,鋪著紅色的地毯,兩側還有欄杆。
萊昂納爾帶著兩個助手穿過人群,把船票遞給守在跳板口的船員。
那個船員看到是萊昂納爾,立刻站直了身體:「索雷爾先生!您的艙房在最上層甲板,請跟我來。」
萊昂納爾點點頭,跟著船員走上跳板。
這艘新船的頭等艙遠比「佩雷爾號」更豪華,不僅帶獨立衛生間,還有一張真正的床。
那是一張二十四小時都放平的標準尺寸大床,而不是那種白天收起來晚上放下來的鋪位。
「不錯。」萊昂納爾掃了一眼房間,就把大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尤金·阿傑特和約瑟夫·康拉德的艙房在隔壁,是頭等艙附帶的僕人艙,兩人一間。
雖然比不上萊昂納爾的套房,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
約瑟夫·康拉德更是把自己的箱子往床底一塞,就整個人往床上一躺。
彈簧床墊被壓得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他舒服得都要呻吟出來了。
尤金·阿傑特則是先把自己的衣服從箱子裡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柜子里。
半個小時後,郵輪準時起航。
汽笛聲響了兩下,震得整座甲板都在顫抖;纜繩也被解開,巨大的船體緩緩離開碼頭,勒阿弗爾慢慢往後退。
先是碼頭的倉庫,然後是那些窄窄的街道和灰撲撲的屋頂。最後連教堂的尖頂都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霧氣里。
等船在大海上行駛平穩,萊昂納爾的艙室就響起了敲門聲。
打開門,一個穿著制服、滿臉大鬍子中年男人站在外面:「索雷爾先生,我是「拉布爾戈涅號」的船長,讓—巴蒂斯特·德凱納。」
他微微欠身後,才繼續說:「今晚船長晚宴,不知道您是否願意賞光?」
萊昂納爾笑了笑:「非常感謝您的邀請。不過我這次行程太長了,光是路上就要走差不多兩個月。
我想在船上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晚宴我就不參加了,麻煩您讓人把晚餐送到我房間就行。」
德凱納船長顯然有些失望,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當然可以。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請隨時吩咐。」
送走船長,萊昂納爾關上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這種社交場合的意義,無非是讓大家互相認識,給旅途添點談資。
尤其是他在「佩雷爾號」上講的故事陸續引發了轟動效應以後,幾乎每艘搭載他的船都蠢蠢欲動。
據說法國郵輪公司已經在建造一艘全新的萬噸級巨艦,下水後會替代現在的「佩雷爾號」,成為大西洋航線的主力。
屆時,新的「佩雷爾號」將成為全世界排水量最大、航速最快、設施最豪華的超級郵輪。
不過想要乘坐這艘巨艦,至少要等到1889年了。
他這次實在不想把精力花在社交或者講故事這些事情上一從巴黎到紐約七天半,從紐約到舊金山還要七天,再從舊金山到橫濱至少二十天————
他需要一路上都保持體力和健康,而不是每天晚上跟人喝到半夜。
晚餐是服務生送來的,簡單而精緻:一份烤魚,一塊牛排,一碗蔬菜湯,還有一杯波爾多紅酒。
萊昂納爾一個人坐在窗邊,一邊吃一邊看著甲板上漸漸稀疏的人群。
隔壁房間裡,尤金和約瑟夫也在吃飯。
船公司給隨行人員提供的是二等艙的伙食,但比起統艙的鹹肉和硬餅乾,已經算盛宴了。
「你說,索雷爾先生平時都吃這些?」約瑟夫·康拉德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問。
尤金·阿傑特沒有回答。
約瑟夫·康拉德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聽說他在巴黎住的別墅,光是電燈就有一百多盞。
一百多盞!我家裡連煤油燈都捨不得點,天黑就睡覺。」
「吃你的飯。」尤金·阿傑特終於忍不住了。
約瑟夫·康拉德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萊昂納爾很早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艙房,來到甲板上。這時候甲板上沒什麼人,乘客們大概還在睡覺。
他在甲板上打了一套太極拳,又打了一套八段錦,才神清氣爽地收了功。
看著湛藍色的天空與跟在船尾飛翔的海鷗,萊昂納爾想起了什麼,連忙找了尤金·阿傑特過來。
尤金·阿傑特來得很快,手裡還抱著那台「蘭開斯特瞬時相機」。
「幫我拍一張。」萊昂納爾指了指甲板,「就站在欄杆邊,把大海拍進去。」
尤金·阿傑特點點頭,把相機支在甲板上,調整好角度。
然後又從皮套里取出一塊玻璃干版,小心翼翼地裝進片夾。
他在波爾多的時候跟一個攝影師學過幾天,雖然技術算不上多好,但知道怎麼對焦、怎麼曝光。
上船前他又專門學習了怎麼操作這台高級貨,現在算是熟能生巧。
「別動。」尤金·阿傑特提醒。
萊昂納爾靠在欄杆上,海風吹得他的頭髮有點亂,但他沒去整理。
尤金·阿傑特按下快門,將這一刻永遠留存了下來。這是萊昂納爾遠東之行的第一張照片——
一八八五年一月九日,大西洋上,太陽剛從海平面升起不久,光線明媚,海風溫柔。
隨後的日子過得很快。「拉布爾戈涅號」以十七節的速度往西開,每天差不多能跑四百海里。
海上的生活很單調,早上起來在甲板上走幾圈,下午回艙房看書或者寫點東西,晚上早早睡覺。
萊昂納爾帶了一小箱子書,大部分是跟中國和日本有關的。
有傳教士寫的遊記,有地理學會出版的考察報告,還有幾本法國東方學者翻譯的中文典籍節選。
這些書有的準確,有的純粹是胡說八道,但至少能讓他糾正一些從這個時代的視角看來不太準確的「先見之明」。
約瑟夫·康拉德則是個閒不住的人,上船的第三天,他就把「拉布爾戈涅號」上上下下轉了個遍。
他跟船上的水手們混得很熟,用帶著波蘭口音的法語跟他們聊天,聽他們講在各個港口的見聞。
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跑來找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船上的二副竟然說黃浦江的船比塞納河還多!」
「上海是遠東最大的港口之一,船多不奇怪。」萊昂納爾頭也沒抬,繼續翻手裡的書。
「他還說中國女人用布裹死了腳,腳只有這麼長。」約瑟夫用手比劃了一下,「真的假的?」
萊昂納爾放下書,臉色嚴肅起來:「是真的。那是一種舊習俗,叫纏足,不過不是所有女人都裹。
一開始是中產階級和上流社會的女人才這樣。窮人家的女人要下地幹活,裹了腳連走路都走不穩。
後來風氣越來越瀰漫,甚至就連窮人家的女兒都開始從小纏足了。等到成年,她們就成了半個殘疾人。」
約瑟夫·康拉德聽得直咂嘴:「這得多疼啊。」
萊昂納爾搖搖頭:「這是上層社會的罪惡。那些老爺們用自己畸形的審美綁架了整個國家。」
尤金·阿傑特在一旁問:「就像我們的貴族小姐們,為了參加舞會,束腰幾乎要把肋骨勒斷?」
萊昂納爾點點頭:「類似,但纏足」更惡劣。束腰參加完舞會就可以鬆開了,纏足要纏上一生。」
約瑟夫·康拉德義憤填膺:「如果我是中國的皇帝,我就下令讓所有女人把腳上的布都給解開!並且再也不許纏足!」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微笑:「哦?那如果那個皇帝本身,就是纏在國家身上的那塊最大的裹腳布」呢?」
說罷,他不顧約瑟夫·康拉德錯愕的神情,站起身,往甲板走去。
一月十六日清晨,「拉布爾戈涅號」終於駛入了紐約港。
萊昂納爾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剛剛建好自由女神像的基座高高聳立在那裡,上面還是空蕩蕩的。
古斯塔夫·艾菲爾已經完成了女神像所有構件的鑄造,預計今年會運抵美國組裝起來,慶祝美國獨立一百周年。
只有萊昂納爾知道,美國將迎來的不只是一座巨型銅像,還是未來持續整整一百多年的極盛時代。
而自由女神像,也會成為這個國家最具有代表性的標誌,甚至是精神圖騰。
萊昂納爾並沒有在紐約多逗留。他只和老摩根匆匆見了一面,便直接乘坐晚上七點的火車,開始橫穿美國之旅。
這趟橫貫快車由「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和「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聯合運營,全程五千公里,要跑整整七天。
第二天早上,火車就進入了賓夕法尼亞州,窗外是一片連綿的山丘,被枯草和稀疏的樹林覆蓋著。
約瑟夫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車廂連接處去了,看到萊昂納爾走過來,他興奮地說:「您看那邊的山!真高!」
「那是阿勒格尼山脈。」萊昂納爾說,「過了這道山,就是美國中西部的平原了。」
火車在匹茲堡停了一次,換了車頭,也換了一批乘客。萊昂納爾下車走了走,在站台上買了幾份報紙。
第三天,窗外已經是一望無際的伊利諾州大平原了,偶爾能看見成群的野牛在遠處吃草。
那是這片土地上最後的野牛群了。再過幾年,它們也會像太平洋鐵路上的華工一樣,被「文明」的進程碾碎。
萊昂納爾想起上次橫穿美國時看到的那些華工的後裔。
他們在中央太平洋鐵路最艱難的路段工作,在內華達山脈的懸崖上開鑿隧道,在冬天的暴風雪裡鋪設鐵軌————
工資只有白人工人的一半,乾的卻是最危險最辛苦的活。
一八六九年五月十日,第一條橫貫大陸的鐵路在猶他州的普羅蒙特里峰峻工。
那天舉行了盛大的儀式,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總裁利蘭·斯坦福拿著一把銀質的錘子,把最後一顆道釘敲進鐵軌。
報紙上登滿了照片,照片裡全是白人工人,穿著乾淨的衣服,站在鐵軌兩邊笑著。
沒有一個華工出現在那些照片裡。
但鐵路最險峻的路段—一內華達山脈花崗岩懸崖上的隧道、橋墩、路基,全是華工用錘子和鑿子一點一點敲出來的。
他們掛在籃子裡,從懸崖頂上放下來,在幾百米的高空中作業,沒有任何安全措施。
有時候,冬天的一場暴風雪就能把整個工地埋掉,雪崩一次就能帶走幾十條人命。
沒有人統計過到底有多少華工死在鐵路上,有人說是幾百,有人說是幾千,還有人說是上萬。
這個數量永遠無法統計清楚了,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拍過他們的照片,甚至沒有人記得他們。
萊昂納爾站在車廂連接處,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平原,忽然覺得胃裡翻騰了一下。
一月二十三日傍晚,火車終於抵達了舊金山。
萊昂納爾帶著兩個助手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登上了「北京城號」(真叫這個)。
這艘船跟「拉布爾戈涅號」比起來小了不少,排水量只有五千噸,但已經算是現在美國能製造的最大蒸汽郵輪了。
「北京城號」屬於美國「太平洋郵輪公司」,執行舊金山—橫濱—上海的航線,每兩個月往返一次。
這艘船的頭等艙比「拉布爾戈涅號」上小一點,但也夠用了。
船是中午起航的。萊昂納爾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陸地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線條,消失在海平面上。
「北京城號」最快只能跑十四節半,從舊金山到橫濱有將近八千公里,至少要跑二十天,中間只停夏威夷一個港口。
海上的日子又開始了,而這次比大西洋上更單調。
太平洋確實沒蓋,但實在太大了,連續幾天都看不到一點陸地,只有無窮無盡的海水,藍得發黑,跟天空連成一片。
萊昂納爾心裡感慨,走完這一遭,他也勉強算是環遊過世界了—如果不算被英國控制的那些殖民地的話。
而這一趟旅行的深刻體驗,遠不是前世記憶中坐飛機輕巧地抹過一條又一條的經緯線可以媲美的。
一八七零年以前,環繞地球一周仍然需要以年為單位的時間,與以生命為賭注的勇氣,是一場麥哲倫式的壯舉。
而到一八八五年,任何一個持有充足現金的紳士,都可以在購買聯程船票後,在八十天內完成這場對地球的征服。
蘇伊士運河在一八六九年貫穿了地峽,將倫敦至孟買的航程從三個月壓縮至三周。
同一年,美國太平洋鐵路的貫通讓舊金山到紐約的跋涉從六個月變為區區六天。
地球「縮小」的速度是如此急遽,以至於一八七三年的科幻小說《八十天環遊地球》,到一八八五年就太保守了。
至於旅行的總成本,萊昂納爾估算過,如果像他這樣一路都坐頭等艙,住高級酒店,需要花費一萬法郎左右。
這相當於巴黎的中產階級兩到三年的收入,與一百年後相比當然十分昂貴,但在十九世紀已經足夠廉價。
要知道在十三年前,福格先生用八十天環遊地球,就花了整整一萬九千英鎊,相當於四十萬法郎。
什麼叫時代的車輪滾滾前進,萊昂納爾前所未有地直觀感受到了。
整整六天之後,乘客們終於再次看見了陸地。
夏威夷到了!
萊昂納爾站在甲板上,遠遠地看著那片綠色的島嶼從海平面上升起來,火山錐的輪廓在晨光中很清晰。
靠近海岸的地方,能看到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礁石,再往裡是成片的椰林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房子。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個名字—檀香山!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北京城號」要靠岸一整天,補充燃料、裝卸貨物,還要上下乘客,直到次日早上才會再次起航。
而接下來的兩周航程,將是真正地「孤帆重洋」,在到達橫濱前,將不會見到任何一片陸地,更不要說人煙了。
這是這個時代最孤獨的一段航程,所以萊昂納爾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準備下船走走,最後感受一下陸地的踏實感。
可是剛出艙門,他就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中國年輕人站在走廊上,手裡還拿著一個信封。
他見到萊昂納爾,立刻上前恭敬地問:「索雷爾先生?」
「您是?」萊昂納爾有些疑惑。
那年輕人把信遞過來,用標準的法語說:「我家老爺知道您在這條船上,特意讓我來送請束。他想請您到宅邸一聚。」
萊昂納爾打開請柬,上面是法文寫的,字跡工整,措辭客氣。
但萊昂納爾更注意的是落款。他拼讀了一下上面的字母,嘴角微微翹起來「孫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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