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人人喊打!
1884年8月1日,巴黎,聖馬丁大道,「第二個故事」徵文辦公室。
門口冷冷清清,與一個月前投稿信件如雪片般飛來的熱鬧景象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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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批投稿的信件在上午被郵差送來,只有薄薄一疊。
辦公室內,兩名負責這個工作的「沙爾龐捷書架」的秘書正在做最後的清點和登記。
「就這些了?」其中一人掂了掂那疊信,語氣裡帶著點解脫,也帶著點不屑。
「就這些。比頭兩個星期少多了。」另一人聳聳肩,又拿起最上面一封,「喏,這封來自波爾多,字寫得倒挺工整。」
「還是「老水手把最後的餅乾給了孩子』,或者「鯊魚吃掉了壞人,好人得救』那套?」
「誰知道,懶得細看。反正上面說了,這類「溫情』稿子,挑幾篇文筆還行的送去報社。
下星期開始在版面上登一登,就算是給這事收個尾。」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這一個月他們看了太多投稿,起初還有些獵奇心理,後來就只剩下麻木和厭煩。
大多數稿件都迴避了那個最真實、最黑暗的可能性,仿佛《Pi》最後的暗示不存在。
他們轉而編織出一個又一個充滿自我犧牲、神跡顯現或命運巧合的光明故事。
仿佛只要避開那些血腥與殘酷,現實就會真的如故事般溫良。
而在大西洋彼岸的紐約,「百老匯大道200號」的徵文辦公室,情況也大同小異。
篩選出來的「優秀稿件」,清一色是經過「淨化」的版本。
那些真正試圖觸碰真相的投稿,全部被束之高閣,鎖在了檔案櫃裡。
《紐約太陽報》的主編查爾斯;安德森看著桌上的稿件,對副主編約翰;休斯說:
「索雷爾先生該滿意了,他引發了這麼一場「關於真相』的大思考。」然後嗤笑了一聲。
1884年8月3日,美國,緬因州,班戈市。
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詹姆斯;布萊恩選擇回到他的家鄉州,進行一場關鍵的競選演說。
會場外掛著巨幅星條旗和布萊恩的肖像,會場內擠滿了情緒高漲的支持者。
布萊恩走上講,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他雙手下壓,示意大家安靜
「朋友們!同胞們!今天,我想談一談某些人試圖塞進我們美國人腦子裡的「故事』!」
人群安靜下來,專注地聽著。
「過去這一個多月,有一本法國人寫的,在我們的報紙上,被反覆談論。」
布萊恩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哈珀周刊》:「就是這本!這個法國人,萊昂納爾;索雷爾!
他寫了一個印第安孩子海上漂流的故事。故事裡有老虎,有鬣狗,有猩猩……
還有一座會吃人的怪島!最後,調查的人在小船上找到了人骨頭!」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讓厭惡萊昂納爾的情緒在支持自己的人群中醞釀。
「然後這位大作家覺得還不夠!他公然在報紙上懸賞三百美元是的,三百美元!
一向我們美國人徵集所謂的「第二個故事』!那個印第安孩子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逼著我們去猜,去想像那些最黑暗、最骯髒、最違背人倫的可能性!」
布萊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憤怒:「這是什麼樣的傲慢?!這是什麼樣的無恥?!
一個法國人,坐在他巴黎豪華的客廳里,靠著壁爐,用他編織離奇故事的筆一
來審判我們美國的歷史!來質疑我們美國人在西部拓荒中的勇氣與犧牲!
來暗示我們美國人是和鬣狗、老虎、食人族一樣的野蠻人!」
「嘩」人群爆發出憤怒的吼聲和掌聲。
「更可笑的是,我們有些人,身居高位,卻對這樣惡毒的暗示表示同情!
對,我說的就是紐約州的那位州長,來自民主黨的格羅弗;克利夫蘭先生!」
下響起一片噓聲。
「克利夫蘭先生說他感到「羞恥』!為我們國家對待印第安人的歷史感到羞恥!」
布萊恩厲聲質問:「你羞恥的到底是已經過去的歷史,還是美國今日的輝煌與強大?
你是在為那些阻擋文明進程的野蠻人哀悼,還是在為我們先輩的開拓精神懺悔?」
「說得好!」下有人大喊。
「法國人索雷爾,用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們,教訓我們。
而克利夫蘭州長,居然低下了頭,好像我們真的做錯了什麼!」
布萊恩揮舞著拳頭,「不!我們沒有錯!西進運動是昭昭天命!是將文明帶給荒野!
是將這片土地從蒙昧中解放出來的偉大征程!過程中的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總結道:「美國人的總統,絕不能是一個動不動就感到「羞恥』的軟蛋!」「布萊恩!布萊恩!布萊恩!」會場沸騰了,人們站起來,揮舞帽子,喊聲震天。
而巴黎的文學圈,對萊昂納爾這個做法的批判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領軍人物之一,便是近年來聲名鵲起的文學批評家保羅;布爾熱。
8月5日,《費加羅報》刊登了布爾熱的長篇評論文章,標題刺眼:
《褻瀆上帝、褻瀆文明的索雷爾》
【索雷爾先生總是不知疲倦地扮演「社會良心』的代言人,展示那令人疲憊的創作套路:
用聳人聽聞的冒險故事為外殼,塞滿對歐洲文明、殖民擴張最陰暗的揣測與指控。
索雷爾先生發起了一場可笑的「徵文』,美其名曰讓讀者探尋「真相』。然而實質是什麼?實質是對人性的褻瀆!它默認了那個最黑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甚至是值得探討的。
它誘使讀者,尤其是那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輕人,沉浸於對人性墮落的想像與描繪。
這是對上帝置於人心中的道德律令的公然蔑視,是對人類文明底線的瘋狂試探!
索雷爾先生不是在探索人性,他是在以文學的名義,播種懷疑與虛無的毒種。
他用泛濫的同情心,將歐洲與美國的歷史簡單粗暴地描繪成純粹的壓迫史與毀滅史。
他暗示,所謂的「文明」帶去的是籠子、剝削與死亡。
這種論調,不僅是對歷史的無知,更是對當代法國偉大殖民事業的惡毒影射!
我們正在柬埔寨、在北圻、在非洲執行傳播光明、秩序與法蘭西文明的高貴使命。
而索雷爾先生,躲在安逸書齋里,用臆想出的故事,詆毀那些傳播文明火種的同胞。
他的同情心慷慨地傾瀉給遙遠的「野蠻人」,卻對本國開拓者報以冷嘲熱諷。
這種高高在上的道德優越感,會瓦解法蘭西民族的自信,腐蝕法國人奮鬥的精神。
除了滿足作者膨脹的救世主情結和矯揉造作的同情心,於社會、於文學,有何作用?
不過是一場譁眾取寵的笑話罷了!」
布爾熱的文章,從文學技巧、道德倫理到政治立場,對萊昂納爾進行了全面的批判。
代表了法國本土保守主義和文化精英階層對萊昂納爾持續「越界」行為日益增長的不滿。
在布爾熱筆下,萊昂納爾不再是那個才華橫溢的作家,而是一個危險分子。
布萊恩的演講與布爾熱的文章,在美國與法國都被廣泛轉載,迅速定下了輿論調子。
共和黨陣營的報紙歡欣鼓舞,將布萊恩的演講奉為「對歐洲虛偽道德的響亮回擊」。
他們並持續攻擊克利夫蘭「同情野蠻人」、「缺乏愛國脊樑」,不配成為下一任總統。
那場「第二個故事」徵文,更被普遍描繪成一場自以為是、最終淪為笑柄的鬧劇一
看,美國人用投稿表明了,我們相信的是勇氣、犧牲與愛,而不是同類相食!
在法國,布爾熱的批判引發了強烈共鳴。
原本就對萊昂納爾不滿的保守派評論家、殖民利益的擁護者,紛紛跟進。
《高盧人報》、《法蘭西行動報》等報紙上,充滿了對萊昂納爾的指責。
「危言聳聽」、「聖人姿態」、「傲慢無知」、「對當代社會的惡毒隱射」、「泛濫的同情心」…這些詞彙在一周之內,迅速成為描述萊昂納爾的標配。
他在霍亂期間的行動,他之前的反殖民言論,他與政府的分歧……
此刻都被重新翻檢出來,作為他「一貫脫離實際、好為人師」的佐證。
曾經熱烈討論《Pi》隱喻的沙龍,如今談論起萊昂納爾,語氣也微妙起來。
稱讚他需要勇氣,因為那可能意味著認同布爾熱所批判的「虛無」與「褻瀆」。
更多的人只是輕描淡寫地說:「索雷爾這次確實有些過頭了,徵文就像個拙劣的玩笑。」
一夜之間,人人都可以上來踩萊昂納爾一腳,嘲笑他那「令人厭煩的聖人姿態」。
直到1884年8月 12日,一則來自路透社的簡訊,被《小巴黎人報》等報紙轉載:
《17歲少年海難後遭同伴分食》
法國、美國的讀者、評論家與報社主編,看到以後都懵了。
當然,更懵的是壓根沒有參與《Pi》的討論,卻成為漩渦中心的英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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