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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從來如此,便對嗎?

  「山麓別墅」的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風扇葉片轉動發出的輕微嗡鳴,把七月午後悶熱的空氣排到室外。

  此刻的維爾訥夫雖然在陽光下蒸騰著暑氣,但室內卻因為這幾「通風設施」而保持著宜人的涼爽。這也是萊昂納爾的朋友們最近都改到這裡來聚會的原因。「山麓別墅」優良的通風設計,實在讓人流連忘返。

  入夏以來,甚至在每周日下午形成了固定的作家沙龍,被稱為「索雷爾家的星期天」,就像當年「福樓拜家的星期天」。

  莫泊桑半靠半躺沙發上,高舉報紙:「一千法郎!萊昂,這可不是小數目。從來沒有報紙的徵稿有這麼高的獎金!」

  

  「你缺這一千法郎?」於斯曼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雜誌,頭也沒擡,「沙爾龐捷為你《漂亮朋友》支付了多少稿費?」

  莫泊桑沒回答,只是嘿嘿笑了兩聲。

  「愛彌爾說得對。」阿爾豐斯;都德拿著一杯剛從水龍頭裡出來的涼水,喝了一口,「讓讀者參與創作,這事從來沒聽說過。作家的東西得作家自己寫完,讀者只管讀就行。」

  萊昂;埃尼克點點頭:「我同意阿爾豐斯。創作是作家的事,讀者不應當插手。」

  昂利;塞阿爾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剛抽出來的書,是正準備出版的《索雷爾的海上故事》的樣書他聽了埃尼克的話,轉過身說:「可萊昂納爾也沒讓讀者插手啊。不是已經連載完了嗎?」「但他現在讓讀者去寫那個「第二個故事』。」埃尼克指著報紙,「這算什麼?公開徵稿?」客廳里又沒人說話了,風扇呼呼地轉著,帶動窗簾輕輕飄動。

  萊昂納爾一直等大家說完才開口:「昂利說的沒錯,《Pi》從本身來說,已經寫完了。無論是「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還是「藏在水下的八分之七』,我都寫清楚了。

  徵稿是在連載完成之後才公布的,不是寫到一半讓讀者指手畫腳。我沒讓讀者幫我寫結尾,也沒讓讀者幫我改情節。

  我只是告訴他們,你們讀了,你們想了,現在你們可以把想的寫出來。」

  於斯曼合上手裡的雜誌:「但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萊昂納爾嘆了口氣:「你們有沒有發現,現在的人讀,跟以前不一樣了。」

  阿爾豐斯;都德愣了一下:「怎麼不一樣?」其他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十七世紀,十八世紀,讀者讀是真的在思考。伏爾泰寫《老實人》,讀者跟著他一起嘲笑萊布尼茨。

  盧梭寫《新愛洛漪絲》,讀者寫信給出版商問是不是真的。那時候的,能讓人去想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左拉微微點了點頭。

  萊昂納爾繼續說:「現在呢?讀者把當成什麼?當成逃出去喘口氣的地方。

  白天工作累了一天,晚上回家,點盞燈,讀一本,暫時忘了自己是誰。

  這當然沒什麼不好,我也會寫點這種。《加勒比海盜》和福爾摩斯就是幹這個的。」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下眾人:「但這不應該是的全部責任。得讓人思考,得讓人面對那些不想面對的事。

  我給Pi安排了老虎,安排了猩猩,安排了斑馬,安排了鬣狗,安排了一座食人島。這些東西讀起來確實也挺有意思。

  但這些東西背後藏著一個問題」

  客廳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萊昂納爾繼續說:「那個孩子,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沒人接話。

  「你們知道那個答案是什麼。你們讀完最後一個字,看到皮埃爾在那艘破船上發現的東西,你們心裡都有數。

  但你們不願意說出來。因為那個答案太殘忍了,太噁心了,太挑戰你們作為文明人的底線了。其他讀者也一樣。」

  莫泊桑收起悠閒的姿勢,坐直了身體。

  「我必須親筆寫下這一切嗎?」萊昂納爾搖頭,「當然不是。我只是讓皮埃爾看到了一些牙齒,一些頭髮,一些污漬。

  這些東西能說明什麼?什麼都能說明,也什麼都不能說明。真正的答案,得讀者自己去想。」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報紙:「現在我讓他們把這個答案寫出來。不寫也行,繼續裝糊塗也行。但總有人會寫。」

  於斯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還有呢?」

  萊昂納爾笑了笑:「還有的話,更簡單了。就一句話一一從來如此,便對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美國人殺印第安人,是怎麼殺的?用槍殺,下毒殺,送天花病人的毛毯殺,關在籠子裡餓死……哦,還有把印第安人趕到保留地里,又把印第安人賴以為生野牛趕走,然後給他們發鹹肉和麵粉。美國政府管這些叫「西部拓荒』。報紙上寫這些,書上寫這些,學校里老師也教這些。仿佛從來就是如此,就該如此。」

  沒人接話。

  「法國人呢?柬埔寨剛變成殖民地。越南也快了。非洲那邊,布拉柴維爾剛建起來,剛果河以北全是法國的了。

  怎麼拿下來的?靠談判?靠傳教?靠賣聖經?我們都知道,是靠槍、靠炮。靠把不聽話的人殺了,把聽話的人留著。

  讓他們交稅,讓他們種地,讓他們給法國運橡膠,運象牙,運烏木。報紙上怎麼寫的?


  這叫「傳播法蘭西文明』,叫「解放野蠻人』,叫「履行白人的責任』。仿佛從來就是如此,就該如此愛彌兒;左拉開口了:「萊昂……你想說什麼?」

  萊昂納爾看著他:「我想說,那些印第安人,那些非洲人,那些越南人,那些中國人,他們和我們一樣是人。

  他們有父母,有孩子,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神。白人去了,殺了他們,搶了他們的地。

  然後把這事說成是正義的。從來如此,但從來如此便對嗎?」

  莫泊桑問:「所以《Pi》是在罵美國人?」

  萊昂納爾笑了:「美國人殺印第安人,法國人殺非洲人,有什麼區別?美國人把印第安人關在籠子裡展覽,很野蠻。

  那歐洲人把非洲人關在籠子裡運到歐洲當展品,組織「人類動物園』,就不野蠻了?美第奇家族最喜歡幹這個。」

  於斯曼皺起眉頭,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萊昂納爾看向他:「去年巴黎不是剛辦過一個展覽,從剛果運來二十個「食人族』,關在籠子裡,讓巴黎人買票參觀。

  大人兩個蘇,小孩一個蘇。報紙上還寫這是「近距離觀察原始人類』的絕佳機會。」

  不少人臉色都變了一一因為在場的不止一個買票看過那個展覽。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說了這種事,就是「給法蘭西抹黑』,就是「站在野蠻人一邊』,就是「不理解法蘭西的偉大使命』。

  所以從來如此,便對嗎?」

  愛彌兒;左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萊昂納爾,目光複雜難明。

  左拉終於開口:「我今年一直在寫礦工的故事,寫他們怎麼被壓榨,怎麼像牲口一樣幹活,怎麼在礦井裡累死。

  我以為這就是我能做的最激進的事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萊昂納爾點點頭:「讀了會覺得「啊,那些礦工真慘』,就像讀我的會覺得「啊,那些印第安人真慘』一樣。

  感覺都差不多,但我不想這樣這樣下去了一一這句感嘆背後,其實是「與我無關』。」

  莫泊桑問:「所以你要讓他們覺得「與我有關』?」

  「對。」萊昂納爾看著他,「怎麼讓一個法國人或者美國人覺得一個印第安少年跟他有關?讓他投票選出一個答案。

  讓他花時間想,花時間寫,然後看著別人選的答案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到那時候,他就沒法再說「與我無關』了。」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風扇繼續轉著。


  阿萊克西忽然問:「你覺得讀者會寫嗎?」

  萊昂納爾笑了:「當然會。那可是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

  莫泊桑插嘴:「那投稿的人肯定很多。」

  萊昂納爾搖頭:「大部分人可能想想就算了,只有一小部分人會真的動筆。不過這一小部分就夠了。」於斯曼問:「夠幹什麼?」

  「夠讓剩下的人看到。夠讓那些不寫的人,看到別人寫出來的東西,然後想一一「他怎麼這麼想?我怎麼沒想到?』

  夠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不是過兩天就沒人提了。」

  都德忽然問:「萊昂,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覺得法國人會聽進去嗎?」

  萊昂納爾看著他:「不會。」

  「不會?」

  「至少大部分人不會。大部分人只會覺得「哦,這個挺有意思』,然後該幹嘛幹嘛。但有一小部分人會想

  「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這一小部分人里,又有一小部分人會想一「那我得做點什麼』。但這就夠了。

  改變不了世界,但能讓一小部分人開始想問題。想問題的人多了,世界慢慢就變了。」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莫泊桑忽然打破沉默:「萊昂,我有個問題。」

  「說。」

  「你那個徵稿,我能參加嗎?」

  萊昂納爾板著臉說:「你可不行。」

  莫泊桑點點頭,自信地說:「我要是參加,對那些讀者來說就太不公平了。」

  萊昂納爾搖搖頭,說:「不,我是怕你輸了尷尬。」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莫泊桑從躺椅上跳起來:「你說什麼?我會輸?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受歡迎嗎?你居然說我」萊昂納爾把手往下一壓:「坐下,居伊,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第一更,謝謝大家。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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