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掌中佛國
第581章 掌中佛國
余正淵的令旗連續揮動了三次,第一次揮動,靜儀廳的牆上,便出現了一道人影。
人影身材顧長,穿著一件道袍,手裡握著一把摺扇,正是周玄的影子。
而後面兩次揮動下,周玄的影子從最開始的模糊,變得極其的清楚,似乎一個冷不丁,便要從牆上走出來,余正淵見牆上人影已經栩栩如生,他的令旗則劃了一個半圓,把正在喜慶跳儺的師傅們,都一一指了一遍,說道,「唱過《開山》、《雷電》、《出儺》等等劇目,如今,儺神落降,平水之儺顯靈,諸位草頭神,還不速速見過儺神。」
這一番下令,那些尚在癲狂亂舞的戲師傅們,登時都停了手上、腳上的動作,紛紛朝著周玄的影子跪拜。
「天濁地渾,妖鬼叢生,人間不再清朗,求問儺神,我等該何去何從。」
眾人整齊劃一的詢問道。
只見余正淵手中的令旗,猛然震顫,似活過來的靈蛇一般,掙脫出他的手中,朝著周玄的影子飛去。
那旗登時懸在了周玄的肩頭,周玄影子右手舉起,指尖指向了余正淵。
這位周家班的大師兄被指,身子便搖晃個不停,面目也變得猙獰了起來,似受了極重的風寒,上下兩排牙齒不斷的磕碰得「噹噹」作響,等他那番苦楚與猙獰過去之後,他一掃平日裡的謙和模樣,換作較為霸道的眼神,朝著所有的戲師傅說道,」人間濁氣沖天,妖霧瀰漫,鬼氣森森,眾神聽我號令,隨我臨凡,滌盪乾坤。」
這一番話語,無論是語氣、音色,都不像是余正淵說出來的,更像是周玄的影子,借著余正淵的喉舌,朗聲講來,此時,周玄之影,便是靜儀廳中的儺神,儺神已有號令,那些戲師傅們扮出來的草頭神,哪敢不接令。
「得~令~嘞~」
滿廳的戲師傅們,又是拖長了音調,類似梨園戲腔,應了周玄的號令。
號令既應,這些戲師傅們便紛紛起了身,有些似鬼魅,有些似正神,有些是草莽大將,一齊湧向了那周玄的影子。
如雷公、儺婆、丁神一般,他們數人,都是在一陣疾沖至牆邊後,猛然停住,他們身體裡,便飛出了一道魂魄,朝著周玄的影子撞了過去,每撞一次,靜儀廳內便如戰鼓擂動,轟然乍響————
「平水儺神落降,潛伏在萬山之中的草頭神們,速速出山,與吾神並肩而戰。」
周伶衣的周圍,遍布著代表幽冥的彼岸花,花海之中,長出了數條奇粗的花藤,將周伶衣托舉了起來,升至了數十丈的高空。
她這位巫女,在今日,真有了一些曾經上古大巫的範式,銅鈴搖盪,她不斷的念動著巫咒,朝上蒼、幽冥念動著祈文,巫咒聲聲,銅鈴清脆,回應著周伶衣的,當然不會是上蒼與幽冥,而是周家班裡的那一株蒼天祖樹。
柳樹的枝椏擴散了出來,如那天穹之上,降下的一柄濃綠華蓋,遮掩住了整座蓮花山無數的枝條垂落,每一根枝條上,吊著一尊草頭神,上百位草頭神,如錯落的星辰一般,浮在周玄的後方,氣勢極具壓迫感。
「儺戲,何時有這等威勢?」
長生教主不住的感嘆道。
在柳樹蔭蓋蓮花山之時,他便停了鼓音,此前,他的鼓音敲響,不過是為了對抗古佛鏡像的威勢,但現在,不光是古佛鏡像有著天神級的氣勢,周玄和他身後的上百草頭神亦有。
兩股天神級的氣勢,針鋒相對,彼此抗衡,也正因為如此,長生教主、天殘僧、雲子良等人,也才免了被那天神氣勢壓迫之苦。
在眾人鬆了一口氣之時,同時也都生出了疑問他們素來聽聞,周家儺戲極強,但現在體現出來的強度,哪怕是他們這些見多識廣的堂口老香,也都不免咂舌,一個班子的戲師傅,加上那周伶衣的輔佐之下,竟然能擁有天神級的氣勢?
「我也覺得古怪啊。」
雲子良以前只知道大儺厲害,但是兩千年的時光,周家幾乎沒有出過高香火的灘,他一直都認為,周家已經徹底頹喪,現在這一看—作為天神家族,底蘊還是太厚了。
「那些班子裡的戲師傅,我可沒少見到呢,那一個又一個的,都是不通香火之人,一群不通香火的凡夫俗子,只靠一齣戲,竟然能凝出一尊天神級來,有點過於離譜。
「」
雲子良若不是親眼目睹了周家儺戲的氣勢,他還真以為這是天方夜譚。
「雲先生不知曉周家儺戲中的奧秘,有疑問也是正常的。」
一番爽朗的大笑,從雲子良的身後傳來。
雲子良扭頭望去,只見一位穿著杏紅長褂的老說書人,與一頭極其巨大的四尾白狐,悠然的走了過來。
這一人一狐,不是別人,正是袁不語、翠姐。
雲子良一見那袁不語,就忍不住的吐槽:「老袁,你怎麼才來,你徒弟差點被人打死了。」
「我可不信,我那徒弟,命硬得很。」
袁不語背著手,像個離休的老幹部似的,一邊望著那祖樹華蓋,一邊沉聲說道:「傳言是真的,周家儺戲,由凡人唱響,卻能比肩神明。」
他自從香火停滯之後,便一直都居住在周家班裡,當起了掌勺師傅,對於周家儺戲的了解,除了周伶衣之外,井國九府的那些大香客們,誰也沒有他袁不語更了解儺戲。
雲子良自然也知曉這個道道兒,便問道:「老袁,周家儺戲是怎麼做到的?」
「無他,唯人氣耳。」
袁不語一語道破了「儺戲」的關鍵。
他說道:「周家祖樹,與其餘的祖樹,極不一樣,人氣越是旺盛,它的長勢便越好,它擁有的能量,便越是強大,那些人間的戲師傅們,唱出來的儺戲,不過是一把鑰匙,它打開了平水府的力量之門。
而周家祖樹,則將力量,帶至了周家的後人身上。」
「這株祖樹,竟然如此強大?」
雲子良再次咂舌。
「井國有多少古老天神,便有多少株祖樹,但所有的祖樹之中,周家這一株祖樹,才是最強大的。」
「它才是井國真正的蒼天巨樹。」
袁不語說到了此處,又笑著說道:「玄子自打出了平水府,在明江府里混得風生水起,他為周家班帶來了巨量的財富,這些財富,使得周家班可以招兵買馬,把班子擴建了好幾番,因此,周家班的人氣旺了,祖樹也強大了。」
「那要是你說的這般,平水府直接出錢,供養周家班不就好了?嗷嗷給他們上人,人氣不老旺了。」
趙無崖插話道。
袁不語搖了搖頭,說道:「祖樹加持著周家後人,這人氣,也要周家後人自己去攢,而且,儺戲能發揮多少的本事,也看周家後人的香火層次,以往,周家的大灘修香火,不太行,兩千年了,也沒出過一個高香火之人,他們在修行之餘,做賺錢的買賣,更是不行,不像玄子,香火修到了七炷,又在明江府廣結善緣,人脈、錢脈一個不缺。
正是他這些日子的經營,才讓周家祖樹真正的煥發了生機,重現當年的盛況。」
眾人一聽,這才明白了,合著周家班若是不出一個如周玄這般天才的妖孽,儺戲也斷然沒有這般強橫。
長生教主聽到此處,又問道:「那既然如此,豈不是說一有了儺戲,周上師便是井國之中,真正的無敵?」
「只可做到平水府、明江府無敵,若是去了別處,那怕是不太行。」
袁不語又悠悠的跟眾人解釋道。
「這是為何?」
長生教主問道。
袁不語又說道:「井國九府之內,除了雪原府外,每一座府城之內,皆有一株祖樹,九顆祖樹,原本是一脈相連,找尋到了失落祖樹的府城,周家的柳樹才能將枝椏伸展過去,儺戲,才能唱得動,這些力量,才能給玄子加持,如今,明江府內有桃花樹,但其餘府城的祖樹,還不知在哪兒呢。」
「原來如此。」
眾人聽聞了袁不語的一席話,方知奧義,這周家班的儺戲,說一千道一萬,其實只有最本質的一個道理—周家後人強,則儺戲強。
偌大的班子,若是周家後人無能,儺戲也不過是一頭紙老虎,能唬人,卻不管用。
但周玄,已經是周家班裡走得最遠的儺了,儺戲之於他而言,方是真正意義上的加持0
長生教主一旁嘆息道:「九座府城內皆有祖樹,只可惜天穹沒有,若是天穹十二宮裡,也長出了一株祖樹,周上師的儺戲也能在天穹唱響,那該多好啊。」
他這話,驚出天殘僧、青衣佛一身冷汗。
兩人慌忙喊道:「教主,你在想些什麼,你這話,大不敬啊。」
長生教主的希冀,已經帶了些「謀反」的心思了一若是天穹長了一棵祖樹,那還了得?周玄豈不要把天火族,攪一個天翻地覆來著?
「失言,失言。」
長生教主輕輕的打了打自己的嘴,以示講錯了話。
周玄此時,正在用自己的感知力,與那上百號草頭神連結。
他連結之餘,也聽見了袁不語跟眾人的談話內容。
他心中的疑惑也完全解開了。
怪不得以前姐姐沒有用過儺戲,原來唱響儺戲,需要周家班人氣鼎盛,而且還要其餘的府城裡,也有祖樹,方才可以使用。
周玄在明江府,戰那三頭石佛的時候,周家班人氣還不夠鼎盛。
他在荊川府斬畢方的時候,荊川府的祖樹,還是處於失落狀態,並沒有現身,因此儺戲無法唱響。
而今日的平水府,府城有周家祖樹坐鎮,周家班的人氣鼎盛空前,天時、地利、人和,皆占滿了,自然就唱出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儺戲來。
「今日,便是我這尊被儺戲加持出來的儺神,與那古佛鏡像一戰之日。」
周玄不禁期待起來。
期待這一場大戰的,也不光是周玄,長生教主他們也極其期待。
長生教主不禁感嘆道:「井國數千年歲月,都說儺神是人間九府的無雙戰神,面對天尊,也不落下風,今日一戰,便是儺神、古佛之間的戰鬥。」
青衣佛搖著頭,說道:「也不盡然,佛奴凝造的古佛,也不過是鏡像而已,並非真古佛。」
「但儺神,也不過是儺戲唱響,加持出來的。」
袁不語說道:「這一場大戰,的確可以瞧出—古佛、儺神之間,誰更加強大。」
你是鏡像,我是戲影,都非真實之神明,便也沒有誰占優勢,誰占劣勢一說了。
青衣佛聽到此處,也點著頭,說道:「袁師爺所言有理。」
在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談天說地之時,那五大佛奴凝造的古佛鏡像,已然率先完成,只見金身奴,此時已經完全幻化成了古佛的模樣,他披掛著五彩的架裟,手持經卷,身軀數百丈之高,整座平水府城,在他看來,也是極渺小之物。
他坐在一朵金蓮之上,伸手便朝著周玄按下了巨掌。
佛之巨掌,比高山還要巍峨,一掌既落,有如高山壓頂。
而此時,周玄也與那些草頭神,連結完成,那周家柳樹懸掛的草頭神們,紛紛落降,開山莽將、判官、姜郎、灶王、府君、勾願、送子、莽山娘娘————等等草頭神,一齊朝著周玄奔涌了過去。
這些草頭神里,既有正神、又有野神、還有人間厲鬼,山中精怪,因此他們行走的姿勢,又是各有各的範式,有的邁動著端莊嚴肅的八方步,有的則如天神下凡,腳踏天罡,更有的,如林中邪魅,步子詭異,當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撞進了周玄的身體之內。
周玄竟然也凝出了一尊法相,他的身軀亦有百丈之高,身披儺服長袍,外覆金甲,以四隻神目,不斷的掃視著人間。
與此同時,他的身後,還懸有九幅巨大的面具,但其中,只有七張面具彌散神光,另外兩幅面具,則頗有些黯淡,這也對應了周玄的香火層次,同樣是巨像面對巨像,周玄在那數百丈高的古佛面前,身形依然渺小,但他卻絲豪不懼。
曾經在明江府的彭家鎮,周玄曾有過「駕駛」儺神的經驗,那一場大戰,是由他駕駛著儺神,面對佛國的尋波大天王。
「儺神的手段,趨於原始,靠的,便是那最原始的近身砸擊。」
周玄心意一動,當即便朝著那古佛,奔涌過去,對於古佛已經按下來的一掌,周玄悍然向前,邁著極其詭異的步子,躲過了那凌空一掌後,便躍至了古佛身前,以巨拳轟擊而上。
沒有神通、沒有道法、沒有秘術,有的就是拳拳到肉。
「叮!叮!叮!」
周玄連續揮動了數拳,每一拳都以開山裂崖之威,轟在了古佛的身上,但爆鳴而響的聲音,卻如金石碰撞,清脆尖利。
那些拳頭,都像砸擊在了沉厚的隕鐵上,破不了那古佛的金身,古佛冷冷的笑道:「我為古佛,為萬佛之祖,我有金剛之法,意為長壽佛身,為天地最勝之身,也稱為金剛不壞身,周家的儺,你雖有凌天巨像,可是只憑你的砸擊、衝撞蠻力,又如何破得了我的金剛不壞?」
周玄沒有展現天神級的神通,但金身奴卻率先使出了佛宗的「無上密」。
「世尊有無上密,念動密法之時,一掌便是一國,任你身軀百丈,也要囚於我的掌中佛國之內。」
古佛不斷的念著經咒,他的掌中,竟然生出一個國度,這個國度里,有無數的佛塔、
佛寺,數個瞬息的時間,佛國便凝造而成,古佛此時將手掌傾覆,掌心之中,一個巨大的國度,在不斷的向大地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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