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生命熔爐
第571章 生命熔爐
周玄托著那副黢黑的天靈骨,在漫天的雪地里悠閒的走著。
他心情大好,還有功夫不斷的觀望著山谷中的雪景。
「好乾淨的雪啊,比雪原府的人,乾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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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自顧自的感慨著,他話音才落,感知到了身後極遠的地方,有香火的波動。
他不禁得意的挑著眉毛:「這條魚,還是上鉤了。」
不用猜,他也知道雪中的來者,便是那寧金隆巴。
果不其然,那寧金隆巴在雪中疾行,他三步並作兩步,移步到了周玄身前,單膝跪地:「大師救我————大師救我————」
寧金的臉上,還隱隱有著淚痕,周玄不知是他因為喪子之痛而流淚,還是因為—一被近在眼前的大雪山詛咒嚇哭了。
周玄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假模假式的朝著周圍瞧了一圈後,才悠然的說道,「隆巴老爺,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既無鬼祟作亂,又無追兵害你性命,你讓我救你?這救」字從何說起?」
「大師,金佛說的是真的,金佛說的是真的————在這個凜冬里,整個雪原府會活過來,把整座府城裡的活物,全部吞噬得一乾二淨————在錯木天池旁邊,我的族人、管家,還有我最心愛的兒子白澤,皆已葬身於雪山腹中。」
寧金隆巴說到了家人之死,傷感情緒又疊加了些許,周玄則嘆了聲氣,戳著寧金隆巴,教訓道:「隆巴啊隆巴,你為什麼不信我師兄的話呢?
我師兄的耳朵,能聽得見古神的低語,他都告訴你了,六大家族有大雪禍,你還帶著家人來這裡釣鬼面鰻,現在遭此劫難——————你到底醒悟了沒有————」
「醒悟了,醒悟了,寧大師,我收回我不久前說的話,剿滅周玄,搶奪趙無崖的行動,我們隆巴家族,鼎力相助。」
「當真?」
「當真,大師,你的佛法高深,務必求您陪同著我,一起返回隆巴莊園。」
寧巴隆金,已經被那雪山的森然大口,嚇破了膽子,甚至不敢獨自行走,生怕這漫無邊際的白雪皚皚里,再鑽出一張大嘴來,把他也給生吞活剝了。
有「寧玉」陪著,他安全感便回歸了不少。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雪原府人,對於輪轉禪寺,有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崇敬。
周玄瞧著跪地的寧金隆巴,右手緩緩的伸出,中指抵在對方的額頭上,說道「隆巴,你到底是迷途知返了,如此甚好,甚好。」
「相信輪轉寺,相信波巴師兄,六大家族,尚有活路,若是不信,放任我師兄的讖語不管不問,等待著你們的,便是橫亘在雪原大地上的巨人甦醒。」
「明白,明白。」寧金隆巴不斷的點著頭。
「起來吧,小僧護送你一程。」
周玄面相無比莊嚴,被那餘暉映照,顯得極其的肅穆,目色中還帶著些「佛」的悲憫————
周玄將寧金隆巴送回了莊園,在那莊園門口,寧金隆巴,對周玄說道:「寧大師,你放心,我這次,一定要召集六大家族,請出家族的老祖,與波巴大師,共赴平水府。」
「你若是有這般覺悟,倒沒有白費我師兄的一片苦心。
周玄說完後,便回了輪轉寺內。
他出寺的時候,尚且還是個大白天,但是回寺的時候,夜幕已深。
周玄進了寺廟,那些僧人見了他,便拜著佛禮,招呼著道:「見過上師。」
「做晚課去吧。」
周玄隨口應付了一句後,便是頷首。
「弟子知曉。」
打招呼的僧人,則錯身離開。
周玄從寺門,一直走上了雪山之頂的佛贊天宮,一路上,他見了不少的僧人,但總覺得不對勁。
這一路走過的僧人,牙齒都發尖,身上也鬼祟祟的,不像個正經和尚。
「雖說這輪轉寺里,本來也沒有什么正經的和尚,但這妖氣森森的,也太不正經了。」
周玄感慨著,進了波巴的廂房。
「師兄。」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波巴獨自靠在長椅上,不遠處,架著一個燒得很旺的火盆。
周玄則說道:「隆巴聽完了骨,他決定要帶著六大家族,參與師兄的計劃。」
「嗯,這隆巴,還算一個明白人。」
波巴誇讚著點點頭。
周玄則問道:「師兄,我有一事不明。」
「講就是了。」波巴的計劃有了推進,心裡寬敞了許多。
「按我們佛國的風聲來說,這周玄,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從周玄的表現來看,風聲屬實。」
周玄自己誇起自己來,簡直無情。
他總結道:「既然是這般危險的人,還何必去惹他的腥臊?我知道,佛母正在籌備著一樁大事,我怕————」
「你怕貿然對付周玄,反而會惹一身的麻煩,甚至影響到佛母的大事?」
波巴眉頭緊皺,問道。
周玄點了點頭,說道:「我正有如此擔心。
」
「我也不想對付他。」
波巴說道:「今日在佛贊天宮裡,我與他才打了幾個照面,但我卻知道,這號人物,極其的不簡單,可不對付他,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將那趙無崖弄過來。」
他這一問,算是正中了周玄的下懷。
周玄連忙說道:「師兄,你說那趙無崖,真是天鵬神鳥轉世?」
「那還能有假。」
波巴的雙手,摩挲著面前的「天靈法器」,他說道:「我是耳聽怒,我這雙耳朵啊,總是能聽見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音,今日,我在傾聽趙無崖的時候,我聽到了天鵬的嘯叫之聲,再加上,他曾經能同時充當兩尊「二十一禪」的容器,他若不是天鵬鳥轉世,怎會如此神異。」
周玄聽到此處,便說道:「他是天鵬鳥轉世又如何?我們若不然,先隱忍著再說,不用去直面那周玄的鋒芒,我聽說,最近這段時間,周玄像一把出鞘的寶刀,鋒芒過盛,師兄,我怕你吃虧。」
「若是其餘的事兒,我肯定只是將那周玄打發走,但天鵬鳥的事兒,耽誤不得。」
波巴起身,按住了周玄的肩頭,說道:「佛母要做的那樁大事,若是有天鵬鳥的加持,只會事半功倍。」
周玄聽到此處,便壓低了聲音,問:「師兄,佛母這些年做什麼事,只與你交待,不跟我講,我這心裡也沒底,要不然你透個口風,佛母做的大事,到底是什麼?」
「佛母不與你說,自有不與你說的道理,這樁事兒,太大太大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波巴很是謹慎的阻斷了周玄的問話,揮了揮手,說道:「跟隆巴那人打交道,不太容易,想來師弟你也累了,去吧,去吧,早些回去休息。」
「師弟告退。」
周玄望著波巴,甚至萌生了把這波巴擒住,然後拖入秘境好好拷問一番的想法,但這個想法,想想也就罷了,那閻浮提之母,就在雪原府,作為佛國十七重天的界主,她實力還真是個未知數。
再加上,閻浮提之母,還事關著佛國的隱密謀劃,可不能出任何的偏差。
「再忍一忍。」
周玄勸告著自己後,回了屋。
在廂房內,有兩個啞巴女奴,一個女奴為周玄生著火,另外一個女奴,則躺在被窩裡「暖著床」。
周玄進了屋,便指了指門外,示意那暖床、生火的女奴出去。
兩個女奴便很是乖巧的出了廂房。
周玄坐在床上,被褥上尚有餘溫。
「這寧玉,過活得蠻好,一個大僧人,床都有專門的人暖。」
周玄褪去了衣物,吹滅了燈火,躺床上睡著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卻只聽得一陣梵音繞耳。
這陣梵音里,除去了佛宗的大悲咒之外,隱隱還能聽見迷幻般的妖語之聲。
周玄起了床,將窗開了一條小縫,他便瞧見,不少廂房的門口,竟然有一些僧人,抬頭望著月,雙手高高的舉起,口中喃喃念動著經聲。
周玄聽見的梵音,便出自這些人之口。
「這些妖和尚,大半夜的不睡覺,念哪門子的經啊。」
周玄正說著時,便感知到那些僧人,並不是望著月,而是望著天上的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無形無質,周玄也瞧之不見,但他就是覺得,天上,有一隻巨大的眼睛,因為他有一種很強烈的、被注視的感覺。
「好生詭異。」
周玄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便要將那窗子關上,可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感覺那隻眼睛,在不斷的朝著大地靠近,似乎要找他的麻煩。
而那些正在念經的僧侶們,像是遭了某種召喚似的,也都齊刷刷的看向了周玄。
「難道見了那隻眼睛,一定要誦經?不然他就會覺得我不對勁?」
周玄面對如此急迫的形勢,倒是沒有慌亂,他總結了局勢的要點之後,便要念經。
但他並非佛宗弟子,沒有接觸過經文,哪懂什麼佛經?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周玄忽然想到了自己秘境上的《無藏經》。
那是古佛碑刻的佛咒之鬼,散道之後,鐫刻在他秘境之上的經文。
周玄一邊掃視著自己的秘境,一邊按著經文的文字,念著無藏經。
這一念,他的身體僵硬,便自然而然的緩解了,同時那些朝著他廂房走來的僧人們,也都各自散去。
周玄連忙將那窗子關上,躺在床上假寐,實則他的心神,已經進入了秘境。
秘境裡,除了黑水、城隍神廟之外,又多出一片魂土。
那寧玉也被種成了一顆樹。
這顆樹,是從寧玉的腦袋裡長出來的,其餘的白鹿先生、小腦、三個娃娃,都坐在樹底下吃果子。
周玄朝著果樹走去,他對著寧玉的果樹喊著話:「寧玉啊,你這個佛國童子,還是蠻不錯的,佛力旺盛,結出來的果子,比你那個「百相師弟」,要茂盛得多。」
遠處的百相童子,臉上的尿鹼,已經結了厚厚一層,跟敷了泥土面膜似的。
他長嘴罵道:「周玄————周玄————你不得好死。」
「還罵人呢,你臉上的尿鹼都罵裂了,曉得不?」
周玄嘲諷道。
而一旁的大娃,將那碩大的骨棒,扔給了二娃:「老二,那童子對大當家出言不遜,你去教育教育他。」
「好嘞。」
二娃持著棍棒朝前走去,不一會兒的功夫,便有一陣陣痛苦嚎叫的聲音,不斷的響起。
周玄又問寧玉:「老寧啊,我這秘境裡面,你是條龍,得蜷著,是頭虎,得趴著,不要試圖跟我對抗,沒你好果子吃。
「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儘量配合一點。」
周玄耳朵趴在樹上,聽到一陣「咦嗚、咦嗚」的聲音之後,便問道:「你們輪轉寺的和尚,為何晚上,就變了一幅樣子,妖森森的。」
「我————我不知道————」
「那些和尚,為何要拜天,天上有一隻眼睛,這又是什麼名堂?」
周玄又問道。
「我也不知,反正,我每晚也要去拜。」
寧玉這顆樹種下時,遭了老罪了,他的頭硬,那大娃拿著骨棒給他「敲敲打打」了一個多時辰,才給開的瓢。
受了這麼大一通罪,寧玉比那「百相童子」要老實多了。
周玄問道:「那天上的眼睛呢,它又是誰的眼睛?閻浮提的?抑或是波巴?
」
「不是————不是————」
這番話似乎真問到了寧玉的「舒適區」了,他在連連回答了兩個「不是」後,終於吐露出了一點有用的東西。
「那是佛主的眼睛,佛主至高無上的「無極佛目」。」
佛主?
周玄聽到這個稱呼,頓時便來了興趣。
他在許多的佛國人嘴裡,都聽說了「無極佛目」、「佛主」這兩個詞。
佛主,便是那佛國的無上存在,等同於井國的「無上意志」。
周玄思忖了一陣子之後,說道:「我看你在胡說八道,佛主遠在星空之外,他的眼睛,怎麼可能出現在雪原府?」
「真的是佛主的眼睛。」
寧玉慌忙辨解道:「我們佛國人,對於佛主的崇敬之感,與生俱來,我們可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長什麼樣子,但我們不可能不知道佛主的目光,是何等的氣派,我在深夜拜天的時候,那隻無形的眼睛,無意中出現了那麼一兩次,只是那一兩次,我便知道,那就是佛主的眼睛。」
周玄聽起來,只覺得寧玉並不像說假話。
他雙手反背著,繞著果樹,踱起了步子,暗暗琢磨著,「佛主的眼睛既然在輪轉寺,那佛主本人是否也在輪轉寺?」
周玄想了片刻後,搖了搖頭。
那佛主是星空中的巨擘,他如果已經親臨了雪原府,那井國之內,早就鬧出了極大的動靜。
「佛國的般若天王,一指便能破去青衣佛的法相,那佛主的實力只會更加強橫,他若要動手,井國之內,只怕什麼神明級、天神級,甚至是天尊級,都不是對手。」
「明江府襖火之災時,摩崖僧僅靠著一副佛主打造的棋盤,便封住了明江府,外人皆不得進,連那香火道神都無法進入,若是佛主來了,只怕他真能隻手遮天。」
周玄越想越覺得佛主沒有完成降臨,可他的「無極佛目」又是怎麼回事呢?
他正冥思苦想之際,那在黑水之中,如同孤島一樣飄浮的「山水見」石廟,忽然震動了起來。
這尊石廟,從來沒有這麼大的動靜,周玄當即朝著石廟走去,待到他離石廟只有一丈遠時,那廟門自動開,等周玄進了廟,門又兀自關上。
廟內,丹子見了周玄,連聲說道:「大先生,我感覺到了。」
「你感覺到了什麼?」周玄心頭髮緊。
丹子這人,平日裡要麼誦經,要麼打磕睡,什麼時候如此慌亂過。
「我感受到了一個巨大的空間。包裹著整個雪原府城。」
丹子如此說道。
周玄有些不解,問道:「你詳細說說看。」
丹子先是停聲,等緩過了勁,胸口不再劇烈起伏後,才快速的說道:「大先生,你可還記得我說過,井國是一個多重空間的國度?」
周玄點了點頭,說道:「我記得,你說那些空間,像一個又一個的樹瘤,平日裡潛伏在井國這一顆蒼天的大樹之內。」
「沒錯。」
丹子又說道:「但今日,我的話,將有所變化,我感覺,井國的這一顆大樹之內,還長出了一顆新的樹。」
「額————?」
周玄有點明白過來了丹子的話:「那一顆新的樹,指的就是佛國的空間?」
「我只知道,那一棵樹,來自另外一個文明,但這個文明,是不是佛國,那我就太清楚了。」
丹子講話很是嚴謹。
周玄則說:「就這個節骨眼上,若是雪原府內,真有另外一個文明,除了佛國,不做他想。」
他又問道:「你說的那個空間,真的很大?」
「能將雪原府包裹起來,你說大不大?但是—一這個空間,大小還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它的生命力。」
那丹子解釋道:「我為什麼將井國的其餘空間,形容成一個又一個的樹瘤,是因為這些空間,雖然保有生命力,但它們的生命力,已經走向了衰敗,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死亡、毀滅,對於這些空間來說,並不遙遠,但包裹住了雪原府的這道空間——生命力旺盛得可怕——它正處於篷勃的發育之中,假以時日,這顆樹若是長大了,長茂盛了,它便會取代井國這顆老樹。」
丹子這一句話,倒是激起了周玄的回憶。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波巴的時候,那一尊金佛,瞧起來極其的慵懶,但是他內在的生命力卻極其的旺盛,旺盛得讓周玄覺得滾燙,用周玄當時的形容來講,他覺得波巴的身體裡,住著一鼎一生命熔爐。
有了「生命熔爐」的這個意象,周玄又連想起了另外一個關節。
他在臥底輪轉寺的時候,聽到寧金隆巴、波巴倆人同時說過一雪原府的這個冬天,尤其的寒冷。
雪原府變冷了,朝著冰凍極地的方向發展著,「雪原府的溫度去哪裡了?」
周玄自然不會相信波巴所說的「凜冬將至,大雪山要降下詛咒」的鬼話。
他雙掌猛然一擊,說道:「雪原府喪失的溫度,會不會用來給這一鼎「生命熔爐」提供燃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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