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3章 夢
第4083章 夢
那是很久之後的一天晚上,染白又做了一個噩夢。
她拉過來一個椅子坐在落地窗邊。
巨大透明的玻璃窗外是萬家燈火,長明不斷,人世間不過於此。
房間中沒有說話的聲音,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就顯得異常安靜。
染白平常在外總是笑著,要麼慵懶要麼玩味,不正經的很,可真到了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反倒是不怎麼笑,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敷衍,然後隨著一分一秒細微的拉平,無波無瀾。
安安靜靜,瞳孔漆黑,有種游離在人世間外的感覺,像風,熱烈的時候糾纏不休,平息時又靜止無痕,隨心所欲,收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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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落這段時間也是習慣了,畢竟它這位宿主因為失眠做出的離奇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
有一次染白因為低血糖暈倒,沈知遇大動干戈差點把整個醫院的醫生都請過來會診。
最後一位是心理醫生。
那一天心理醫生和染白聊了一個小時,也沒人知道他們在那一小時內都聊了些什麼。
染白出來的時候也很正常,頗為無奈。
她就是失個眠,真沒什麼問題。
心理醫生反倒是認為自己的職業生涯慘遭滑鐵盧,十分複雜的給出了唯一一句評價。
——「她是我見過最正常的病人。」
最正常,卻是病人。
封落心想那還用你說嗎,它家宿主也算是當過心理醫生的人,和你還算是同行呢。
其實在這時候,一天安靜,一個人,封落不是太想打擾染白。
它不知為何有種心悸感,很難說清楚,那種感覺到底由何而來,只是僅僅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就不受控制。
哦,它沒有心。
封落嘆了口氣,從系統空間跳出來,靜靜窩在了地上,雪白的尾巴輕揚,一同和染白欣賞落地窗外的城市風光,盡收眼底,這些景色固然好看,卻都千篇一律,看久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它奇怪問:「有什麼可看的?」
染白就那麼往後倒在椅子上,漫不經心的很,兩顆瞳孔倒映著光影,轉瞬熄滅,她第一次來了那麼一點興致,冷不丁的說:「我以前在血族的時候就這麼看。」
封落還是第一次聽到染白說起血族的事情,不由怔了一下。
「不過窗戶沒有這麼大,看到的也沒有這麼多。」
染白語氣平平淡淡,跟說陌生人似的。
「那能看到什麼?」封落有些好奇。
「一棵桃樹,很高,比閣樓還高。」染白閉著眼睛。
封落哦了一聲,有一句話沒一句話的說著:「聽說桃樹寓意挺好的,長壽安康。」
「是嗎?那真可惜。」
「可惜什麼?」
「住在那的人是個短命鬼。」
封落忍不住問:「誰?」
「忘了。」
她最近想起很多,禁錮越鬆動,記憶越洶湧。
可她無論怎麼回想,也記不清閣樓中的人究竟是誰,永遠埋葬在大霧中。
她只知道住在那的人死了,死的時候一片血色。
封落沉默了好一會兒:「聽說遺忘的人,會在夢裡想起。」
「你這聽說不太靠譜。」染白扯了下唇角,卻沒有笑,手腕垂在身側,蒼白的有些病態,「我夜夜入夢,從未見過。」
封落下意識的看向染白,從那張陌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它想問問是什麼夢,可想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它從來沒聽染白說,就像是只要她不說,就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看起來總是沒心沒肺,盡情放縱自己融入位面中,又始終抽出一絲理智冷眼旁觀,毫無異常。
「真看不出來宿主你這種人還會做噩夢。」封落有些感慨,明明看起來那麼肆無忌憚。
染白嗤了一聲:「是啊,就你這個智商,我不說你能知道什麼?」
「……」
怎麼說著說著還帶侮辱統的呢?
無可否認的是染白是個心思很深的人,深到不會表露真正的自己,把一切心事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她不需要傾訴,不需要依賴,永遠可以自我調節,保持理性。
倒也不是刻意隱瞞,而是純粹沒有必要,也不重要。
封落見過很多人,染白是它到現在也不敢斷定真正猜透的那一個,它很難形容這位宿主究竟是什麼人,無數次印象從了解到推翻,可始終如一的是那一份內斂的理智,像刀嵌入骨髓,深入血肉,紮根生長,同她共生死。
「哎,有時候感性大於理性也不是件壞事,你太嚴苛了。」
「我現在——」
「我知道!」封落打斷她,「你現在已經裝的夠感性了。」
「真沒勁。」染白嘖了一聲,捏著手腕,垂眸散漫的俯瞰燈火長明。
封落樂了:「其實我們還是有共同點的。」
「……」
染白沉默了兩秒:「你別侮辱我。」
「???」
封落怒:「能不能好好談心了!我告訴你!你阻止不了這寂寞的夜,阻止不了我的嘴!」
染白頓時有一種想把封落扔到小黑屋的衝動。
封落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也不記得我的從前呀。」
染白看它一眼。
「所有系統都會忘了曾經,只保留數據。」封落認真道:「你還記得你是誰,我從出生開始就是一串數據了。」
「忘了也好。」染白難得安慰它,「說不定從前更傻。」
「……」
封落口吐芬芳。
「宿主你現在這麼懟我,讓我連可憐的情緒都做不到。」
「可憐的人很多,你一個個去可憐吧。」
染白淡淡道。
封落不說話了,安靜了很久:「快結束了對吧?」
「嗯。」
「結束後還會再見嗎?」
「想見就能見。」
「你會不會捨不得?」
「不會。」
「你好狠心。」
「嗯。」
封落從來沒有哪一刻有這麼強烈的感覺,她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就應該是她,無論是哪樣的她。
染白看了窗外很久很久,久到毫不覺得枯燥,她將手覆蓋心臟生長的地方,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血族生來沒有心。
這是她最後一次感知人類的心跳。
閣樓很安靜,永遠沒有聲音,狹小窗外有一顆活了很久的桃樹,要使勁仰著頭才能看到天空,直到眼睛酸澀。
要結束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