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 大宋的絕響
南宋在崖山戰敗後,元軍置酒宴犒軍。
張弘范對文天祥說:「丞相的忠心孝義都盡到了,若能改變態度像侍奉宋朝那樣侍奉大元皇上,將不會失去宰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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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聽罷,想到宋朝就這樣滅亡了,不由眼淚撲簌簌地流下說:「國亡不能救,作為臣子,死有餘罪,怎敢懷有二心苟且偷生呢?」
張弘范知道自己說不動他,當下派人護送文天祥到京師。
文天祥在路上,八天沒有吃飯,一心求死,然而,還是沒有死,這才勉強吃飯。
他到達燕京,館舍侍員殷勤、陳設奢豪,文天祥仍然沒有入睡,坐待天亮。
第二天,移送兵馬司,令士卒監守他。
這時,忽必烈多次搜求有才能的南宋官員,王積翁對忽必烈說:「南宋人中沒有誰比得上文天祥的。」
忽必烈聽了,派遣王積翁去傳達聖旨,只要文天祥肯投降,不失高位。
文天祥回拒說:「國家亡了,我只能一死報國。倘若因為寬赦,能以道士回歸故鄉,他日以世俗之外的身份作為顧問,還可以。假如立即給以高官,不僅亡國的大夫不可以此求生存,而且把自己平生的全部抱負拋棄,那麼任用我有什麼用呢?」
王積翁想與宋官謝昌元等十人一起請釋放文天祥為道士,留夢炎不同意,說:「文天祥放出後,又在江南號召抗元,置我十人於何地?」
在這個留夢炎,南宋對他重用,沒想到投降元朝後,變得更是無恥!在面對文天祥這樣的忠臣,簡直就是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
留夢炎這樣一說,元朝便決定不放文天祥了。
文天祥就這樣被關在燕京三年,這期間,他受盡磨難,在《正氣歌》序言裡面寫得很詳細: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污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檐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迭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
他寫了監獄裡面惡劣的環境,而他之所以能夠坦然面對,是因為他心中有一種浩然之氣,這種浩然之氣,他把他揮筆寫下,是為《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
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
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
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
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
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
陰房闐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
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
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嗟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
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
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
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這首詩,寫進了文天祥的正氣!
不過,他能夠忍受獄中的生活,他的親人卻未必能夠忍受。
文天祥的女兒文柳娘寫信給文天祥,他才得知自己的妻子和倆個女兒都在宮中為奴,過著囚徒般的生活。
文天祥明白元朝之所以要妻女寫信給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團聚!
文天祥不願因妻子和女兒而喪失氣節,所以,他在寫給自己妹妹的信中說:「收柳女信,痛割腸胃。人誰無妻兒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這裡,於義當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環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淚下哽咽!哽咽!」
他在信尾,連續寫了兩句哽咽,真的是令人不忍猝讀,為之淚下!
忽必烈知道文天祥始終不屈,當下同宰相議論,打算放了他。
可是,文天祥的運氣不好,恰好遇上有人以文天祥起兵江南西路的事為藉口,使得忽必烈沒有釋放文天祥。
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福建有一僧人說土星冒犯帝坐星,懷疑有變亂。
不久,中山有一狂人自稱「宋主」,有兵千人,想救出文天祥。京城也有未署名的書信,說某日火燒蓑城葦,率領兩側翼的士兵作亂,丞相就沒有憂慮了。
這時,有大盜剛剛暗殺了元朝左丞相阿合馬。忽必烈聽聞消息,命令撤除城葦,遷徙瀛國公及宋宗室到開平,同時懷疑信上說的丞相就是文天祥。
元廷召見文天祥,告諭他說:「你有什麼願望?」
文天祥仰頭回答說:「天祥深受宋朝的恩德,身為宰相,哪能侍奉二姓,願賜我一死就滿足了!」
忽必烈對文天祥還是不忍心,急忙揮手要他退去。
可是,元朝的大臣們不放過他,說文天祥在,還是有人會以他為藉口而作亂。
最終,忽必烈還是決定殺死文天祥了。
文天祥被押解到柴市口刑場。
監斬官問他:「丞相還有甚麼話要說?回奏還能免死。」
他的意思,文天祥現在投降,還可以免死。
文天祥喝道:「死就死,還有甚麼可說的!」他又問監斬官:「哪邊是南方?」
有人給他指了方向。
文天祥向南方跪拜,說:「我的事情完結了,心中無愧了!」當下從容受刑!
嗚呼,烈矣!忠矣!
幾天以後,文天祥的妻子歐陽氏,收拾他的屍體,見面部如生,時年四十七歲。
她在文天祥的衣服中找到了他最後寫下的話:「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嗚呼,真是忠義到了極點!
我每當讀到文天祥最後的這句話,就深深地被那種正氣、忠義之氣所震撼!
我們人,從來都是自私的,從來都是只顧自己的利益,可是,文天祥沒有!他有的是國家,有的是氣節!
這樣的人,與只顧謀利的人相比,真是何止天壤之別!
可是,這樣的人,最後的下場卻是這麼的悲慘,令人難掩悲痛也!
《宋史》說文天祥:宋至德祐亡矣,文天祥往來兵間,初欲以口舌存之,事既無成,奉兩孱王崎嶇嶺海,以圖興復。觀其從容伏質,就死如歸,是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可不謂之「仁」哉!宋三百餘年,取士之科,莫盛於進士,進士莫盛於倫魁。自天祥死,世之好為高論者,謂科目不足以得偉人,豈其然乎!
是的,一個人,為仁,為義,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這樣的人,豈不是偉大人物?
文山公,忠烈之氣貫日月,雖死猶存,千古不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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