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 王安石的結局

  趙頊去世後的第二年,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四月,王安石也跟著去逝,享年六十六歲,獲贈太傅,葬於江寧半山園。

  紹聖元年,公元1094年,章惇執政,王安石得以配享神宗廟庭,諡號「文」。

  這個「文」字,對王安石的一生,確實如此,他只以文行於世,不以政。

  王安石的名聲很大,這個和我們教科書上學他的《梅花》《泊船瓜洲》有關係: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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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這第二首詩,自然是千古絕調,尤其是一個綠字,堪稱絕妙。

  初中課本里,學他不少文章,如《讀孟嘗君傳》、《傷仲永》,這些文章,短小精悍,可見他號稱「唐宋八大家」之一,不是靠吹的。

  初中歷史課本里,對他的變法也大加鼓吹,說他是偉大的改革家。

  我想,他是改革家,不過,不偉大,頂多算是不成功的改革家。實際上,把他的地位抬得太高了。

  王安石,遠離政治,他就是一個偉大的文學家。

  他的文章不用說,他的詩詞也是一流的。

  他的詞,最出名的是《桂枝香·金陵懷古》: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

  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

  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

  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

  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

  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他的詩,寫得最好的,是《明妃曲二首》:

  其一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其二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兩皆胡姬。

  含情慾語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

  黃金杆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

  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

  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歐陽修看了王安石的《明妃曲》後,拍案叫絕,也和了兩首《明妃曲》,也寫得非常好:

  其一

  胡人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

  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

  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貌如玉。

  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

  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

  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

  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

  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

  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

  其二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

  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

  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

  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

  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

  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

  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歐陽修的詩,固然寫得好,但在王安石的詩面前,還要稍微遜色。

  王安石,他要是不去變法,安心做學問的話,我相信,他文學上的成就將更高!可惜,他還是一頭砸在政治當中,在官場的傾軋中消耗了生命。

  韓琦說他:「安石為翰林學士則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

  可謂看人極准!

  王安石適合做學問,但不適合當宰相。

  拋開政治,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文人。

  在變法派被排斥,保守派將得重用的時候,蘇軾在黃州受苦的日子終於熬到頭,他黃州移官汝州,準備順路去拜訪隱居江寧的王安石。


  王安石聽說蘇軾將到來,當下便穿著野服,騎著毛驢,興致勃勃地來到江邊等待蘇軾。

  蘇軾也穿著野服見王安石,倆人一見面,蘇軾便笑著說:「我蘇軾今天是穿著野服見大丞相啊!」

  王安石笑著回答說:「禮儀難道是為我們這些人設的嗎?」

  倆人哈哈大笑。

  真是「度盡餘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們之後,同游鐘山時,不談政治上的分歧和誤解,只是詩酒唱和,談禪說佛,不亦樂乎。

  王安石有詩題為《池上看金沙花數枝過酴醾架盛開》,此題下有兩首七言絕句與一首五言絕句。

  蘇東坡讀完後,按其韻和作《次荊公韻》,並在詩中將王安石比為晉代瀟灑出塵的王羲之,敬意備至。

  王安石還曾寫過一首有名的《北山》,詩言:「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灩灩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他用這首美妙的詩,約蘇軾在買田金陵,相作鄰居。

  蘇軾十分感動,而尚屬壯年的他,還想著回去朝廷後作為,當下和詩一首《次荊公韻》,委婉地拒絕了王安石的邀請。

  詩曰:「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他詩中表達了自己對王安石徹底和解的誠意,也體現了對王安石急流勇退的仰慕。

  王安石無限的惋惜,覺得此生不能和蘇軾做鄰居,是他一生的遺憾。

  他之所以勸告蘇軾不要回朝,好好過遊山玩水的生活,是因為他對官場的浮沉已經看透,希望蘇軾能夠領悟。

  這一刻的他,才做回了真正的文人。

  一年後,王安石安然而逝。

  我想,他離去的時候,一定是安然的,了無遺憾的,因為,他已經看透了一切,正如他在感悟後,寫下的《千秋歲引·秋景》一樣:

  別館寒砧,孤城畫角,一派秋聲入寥廓。

  東歸燕從海上去,南來雁向沙頭落。

  楚颱風,庾樓月,宛如昨。

  無奈被些名利縛,無奈被他情擔閣!

  可惜風流總閒卻!

  當初謾留華表語,而今誤我秦樓約。

  夢闌時,酒醒後,思量著。

  是的,當夢闌時,酒醒之後,王安石回首一生,在思量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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