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 一代詞帝李煜
李煜被俘而去,他渡江回望石頭城,也就是金陵城,不由感慨萬分,傷心淚下,寫下一首極為悲傷的詩《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
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𝘤𝘰𝘮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閒坐細思量。
他不知道的是,他這一去,將會歷盡羞辱而死,也將造就他詞壇的地位。
開寶九年,公元976年正月,李煜終於被送到了汴梁城,趙匡胤封他為違命侯,把他幽禁了起來。
李煜從此過著身無自由,生死由人的生活,他是多麼的思念故國,思念過去無憂無慮的生活,不由寫下了思念故國的詞《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他想念故國,想念那三千里地的山河,想念那皇宮裡面生活的日子,最難忘的是,是和宮女們分別的日子······
從此,他夢裡想的念的,都是他的故國。
他在一次夢中驚醒後,寫下《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暮憑闌,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另外一首《浪淘沙》寫道: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
秋風庭院蘚侵階。
一桁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
金劍已沈埋,壯氣蒿萊。
晚涼天淨月華開。
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他在《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寫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李煜寫下一首首哀傷的詞,此時的他,才知道,亡國後的生活,真的是生不如死!他只有一次喝醉,一次次讓自己麻木!
他在《烏夜啼·昨夜風兼雨》寫道: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
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他除了喝酒給他稍微安慰外,就是小周后還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讓他在幽禁生活中,感受一絲溫暖。
可是,他這唯一暖意,很快就變成了寒意。
太平興國三年的元宵佳節,趙匡胤已死,他的弟弟趙匡義繼位,是為宋太宗。
元宵節,按照慣例,各皇親貴族的婦人要入宮恭賀。
小周后也照例到宮內去慶賀。
哪裡知道,小周后自元宵入宮,過了數日,還不見回來。
李煜急得吃喝不下,睡也不安穩。
一直至正月將盡,小周后才從宋宮中被放出來乘轎回歸府邸。
李煜見小周后回來後,一聲不響,只將身體倒在床上,掩面抽泣。
李淵忙問小周后是怎麼回事?
小周后放聲痛哭,大罵李煜之聲遠聞於牆外:「你當初只圖快樂,不知求治,以致國亡家破,做了降虜,使我受此羞辱,你還要問什麼?」
李煜聽了,一下子明白了,知道妻子被人侮辱了,自己頭上戴了綠帽子。
宋人王銍《默記》中說的:「李國主小周后,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每一入輒數日,而出必大泣,罵後主,聲聞於外,後主多婉轉避之」。
李煜一個皇帝,沒想到竟然連妻子都保不住,連妻子都任人羞辱!
他憤怒,他痛苦,可是,如今為小人物的他,憤怒,不過是螞蟻的憤怒,誰能感受得到呢?痛苦,也是螞蟻的痛苦,誰也不會在意!
此後,小周后經常被叫進宮去,少則一連天,多則半個月。
李煜只有長嘆不已,仰天流淚。
他躲著不敢見妻子,待其心情平和後才抱緊妻子失聲痛哭,恨自己的無能!
他只有一首又一首地填寫思念故國的詞曲,表達喪國之痛又寄託愛妻受侮辱之恨。
他悲憤中,寫下了《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趙匡義羞辱小周后,還讓畫師畫下來。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情色畫之一《熙陵幸小周后圖》,「熙陵」是指宋太宗趙匡義,因為他死後葬在河南鞏縣的永熙陵。
明人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篇》中描述這幅作品說:「宋人畫熙陵幸小周后圖,太宗戴幞頭,面黔黑而體肥,周后肢體纖弱,數宮女抱持之,周后有蹙額不勝之態。」姚叔祥《見只編》云:「余嘗見吾鹽名手張紀臨元人《宋太宗強幸小周后》粉本,「後戴花冠,兩足穿紅襪,襪僅至半脛耳。裸身憑五侍女,兩人承腋,兩人承股,一人擁背後,身在空際。太宗以身當後。後閉目轉頭,以手拒太宗頰。」
可見小周后是多麼的屈辱!
趙匡義,不但羞辱小周后,還當眾羞辱,還讓人畫下來!
每次小周后應召人宮,李煜就失魂落魄,坐臥不寧,徹夜難眠,望眼欲穿。
尤其是暮春之夜,他惆悵無言,倚枕遙望宮殿。想念之中,窗外似乎又響起了他熟悉的小周后夜歸的腳步聲。
他趕緊起身,憑窗環顧深院,卻不見小周后的身影,只有滿地落紅。當下隨手拈筆,即成一首《喜遷鶯》:
曉月墜,宿雲微,無語枕頻倚。
夢回芳草思依依,天遠雁聲稀。
鶯啼散,余花亂,寂寞畫堂深院。
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
此時的她,已經不在乎妻子是否受到羞辱,他只想著妻子能夠陪伴在身邊,哪怕就是看一看她的身影也好!
公元978年,又是一個七夕之夜,也是李煜的四十二歲壽辰。
小周后在庭院中張燈結彩,備置几案,擺上酒食瓜果。
月色朦朧,月輝如水,一切讓人倍感淒涼。
今夜,雖然是李煜的壽辰,但是,他沒有歡樂,因為想起諸多往事,他回憶在以前的生日,那是歌舞歡飲,群臣祝賀,賜酒賜宴。
現在則孤零零的夫妻二人,比似囚犯,不由傷感,觸動愁腸,先填一闋《憶江南》的小令: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記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他填完之後,胸中的悲憤,還未發泄盡淨。他看著日漸老去的自己,想起自己曾經的帝王的生活,那雕欄玉砌的宮殿,當下再填一闋詞。
這一闕詞,道盡了他無限的心酸和一生的愁緒,也斷送了他的性命,但是,更成就他最令人動容的千古絕唱——《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趙匡義派去監督李煜的人,很快把李煜寫的這首詞報告給趙匡義知道了。
這首詞令趙匡義忍無可忍,他暴跳如雷,勃然變色道:「他還不忘江南,若不將他除去,必為後患!」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趙廷美與李煜過從甚密,當下就派毫不知情的秦王趙廷美代表他前去祝壽,並賜一劑「牽機妙藥」。
李煜飲了御酒,初時並不覺得怎樣,還和小周后飲酒談笑。不料到了夜間,毒發之時忽然肢體抽搐,忽從床上躍起,大叫了一聲,手腳忽拳忽曲,頭或俯或仰,面色改變身子頭首相接作牽引織機動作數十次,好似牽機一般,不能停止。
小周后嚇得魂飛魄散,雙手抱住了李煜,哭著問他何處難受。
李煜口不能言,只把頭俯仰不休,如此的樣子又數十次,忽然復倒在床上,頭依小周后的懷裡,已是氣息全無痛苦而亡了。
李煜死於非命之後,小周后失魂落魄,悲不自勝。她整日不理雲鬢,不思茶飯,以淚洗面。
自此之後,趙匡義仍時時尋機要強召小周后入宮。
小周后悲憤難禁,拒絕再入宮,終日守在丈夫靈位前。
幾個月後,小周后自殺身亡,追隨李煜而去了。
沈謙評論李煜說:「後主疏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南面王。」
趙匡義實在不該殺死李煜,因為,留下他的話,肯定會寫出更多的佳作,為詞壇添色不少。可惜,趙匡義不是個愛才之人,他愛的是權力,誠為可惜也!
真是:
縱然成為亡國君,依然詞家之天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