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 生死不渝的友情
元稹最為後人所津津樂道的,還有就是他和白居易的交情。
他們相識於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
這一年,白居易進士及第,元稹則考中了明經,後來通過了吏部的「書判拔萃科」考試,公元803年,倆人同時被授予校書郎的官職。
這時的他們,意氣風發,正直善良。白居易在《酬元九對新栽竹有懷見寄》里說:「昔我十年前,與君始相識。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由此可見,二人相交,就是因為性格、才氣相近,這才走在了一起。
倆人在一起後,真是如膠似漆,比夫妻還要親近。
他們天天在一起,流連於花前月下,寫詩說:「花下鞍馬游,雪中杯酒歡」、「月夜與花時,少逢杯酒樂」,「春風日高睡,秋月夜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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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他們,儼然成了文壇新貴。他們共同提倡新樂府運動,主張恢復古代的采詩制度,發揚《詩經》和漢魏樂府諷喻時事的傳統,使詩歌起到"補察時政"、"泄導人情"的作用,強調以自創的新的樂府題目詠寫時事。白居易作《新樂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元稹作《田家詞》、《織婦詞》,使得樂府詩體開始廣泛流傳,史稱元白。
他們有了這樣共同提倡的運動之後,關係就更加密切,成了真正的知己。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他們終究還是要分別了。
元和初年,元稹任左拾遺,他連續上書,受到了皇帝的召見。
朝中宰臣權貴怕皇帝信任元稹,當下進讒言,元稹由此被貶到河南當縣尉了。
白居易也因為「對策語直,不得諫官」,外放去周至做縣尉。
元稹被貶後,母親就逝世了。
元稹回故鄉丁憂。
他本來就家貧,丁憂又無俸祿,當下貧困更甚。
元稹在《遣悲懷》里說他夫人此時的生活是「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這期間,白居易不斷資助他。
這是真正的友誼!
所謂真正的友誼,就是患難以共,而不是在一起吃吃喝喝。
元和四年二月,公元809年,元稹丁憂之後,出任監察御史。
三月,元稹啟程去東川,他選擇走距離最近但艱險的駱谷道。
他出駱谷至漢中,夢見白居易與他人同游慈恩寺,醒後寫下了一首詩:
夢君同繞曲江頭,
也向慈恩院裡游。
亭吏呼人排去馬,
忽驚身在古梁州。
而當日白居易在長安,恰好和弟弟白行簡等一干人去曲江慈恩寺遊玩,憶起遠處的元微之,賦詩一首《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花時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
計程今日到梁州。
這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倆個人,竟然同時想到了對方,還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這是什麼樣的情義?這是最默契的友情!
元和十年正月,白居易與元稹終於在長安久別重逢。
倆人暢談達旦,吟詩酬和。
但是,這樣的好日子並沒有過多久,元稹因為直言勸諫,觸怒了宦官顯貴,在三月被貶為通州司馬。
同年八月,白居易也因要求追查宰相武元衡被藩鎮軍閥李師道勾結宦官暗殺身亡一案,被權臣嫉恨,唐憲宗聽信讒言,把他貶為江州司馬。
倆人又落到同一被貶的命運。
白居易離開長安,走的路恰好是幾個月前老朋友元稹走過的路。
白居易滿腔惆悵,一路上尋找著好友留下的墨跡。
他行至藍橋——這裡是長安通往河南、湖北的中途站。
他立即下馬,便在驛站的牆柱上發現了元稹在正月路過這裡時寫的一首《西歸》絕句。
白居易不由百感交集,提筆在邊上寫了一首絕句:
藍橋春雪君歸日,秦嶺西風我去時。
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
他離了藍橋驛,經過商州、襄陽,由漢水乘舟而行。在船上,白居易經常反覆吟詠好友元稹的詩卷,來慰藉孤獨的心情,一直看到眼睛痛為止,途中寫下這樣一首詩:
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
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
元稹在通州聽說白居易被貶到九江,極度震驚,不顧自己病重在床,提筆給白居易寫信,並寫下一首千古傳頌的《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不久,白居易收到了這首詩,被元稹的關切之情深深感動,他在給元稹的信中寫道:「『垂死病中』這句詩,就是不相干的人看了都會感動得不忍再看,何況是我呢?到現在每次看到它,我心裡還悽惻難忍。」
實際上,他隱隱覺得不妙,因為「垂死」二字,很是不祥。
元稹一收到信,知道是白居易寫來的,還未拆開就已淚眼模糊。
他的女兒見元稹哭成這個樣子,頓時嚇得哭起來。
他的妻子也忙問怎麼回事。
元稹告訴她們,自己很少這樣動情,只除在接到白居易來信的時候。
為此,元稹寄詩給白居易:
遠信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
尋常不省曾如此,應是江州司馬書。
一次,元稹又接到老朋友白居易的詩,詩中寫道:
晨起臨風一惆悵,通川湓水斷相聞。
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
元稹見到老友在夢中尚且夢到自己,當下也寫詩一首,《酬樂天頻夢微之》:
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
我今因病魂顛倒,惟夢閒人不夢君。
倆人就這樣互相夢著對方,寫詩給對方。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洛陽。
當時元稹從越州回京師時,特地去探訪閒居東都的白居易,臨別時,寫下這樣兩首詩:
其一
君應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別難。
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
其二
自識君來三度別,這回白盡老髭鬚。
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回相見無。
元稹吟罷這兩首詩,執手白居易良久,這才悵然分別。
誰也沒想到,這是元、白的最後一次相見了!
大和五年,公元831年,白居易得到了元稹在武昌任所突發急病去世的噩耗。
他回味這兩首詩,越讀越覺得這就是元稹寫給他的臨別贈言啊!
他痛不欲生,在給元稹的祭文中寫道:「嗚呼微之!始以詩交,終以詩訣,弦筆兩絕,其今日乎?嗚呼微之!三界之間,誰不生死,四海之內,誰無交朋?然以我爾之身,為終天之別,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與公緣會,豈是偶然?多生以來,幾離幾合,既有今別,寧無後期?公雖不歸,我應繼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
誰讀了這樣的文字不感動呢?他以「未亡人」的口吻寫著――你死了,我很快就要跟你去了!
這是何等的深情!
白居易此後一直到死,都在掛念著陰陽相隔的元稹,並寫悼亡詩: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韓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其中兩句「君埋地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真是任誰讀了,都要淚滿眼眶!
公元846年九月八日,白居易追隨好友元稹而去,時年七十四歲。
我知道,白居易臨終前,一定在回想著和元稹交往的點點滴滴:我們一起參加了國考、一起互通詩信、一起喝酒、一起倡導新樂府運動……微之,如今,你我又要在一起了!如果有來生,你還為元稹,我,還為白居易,我們還是如這輩子一樣,一生好友,生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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