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郡主的機會
第128章 郡主的機會
小霍進來永慶殿時,晨光還未曾完全露出來。
蒙蒙亮的廊燈之下,月棠剛剛結束一整套劍法。
「屬下拿到內務府的花名冊後,謹慎起見,又尋到了另外幾個內務府的老太監確認名單真偽。
「得到證實後,屬下就挨個地篩查目標。排除掉當時僅留在殿外伺候的那批人之外,直到昨日夜裡,終於找到了一個穆皇后薨後三年因為年齡到了而放出去的大宮女。
「她是從前穆皇后身邊的繡女,負責女紅。因為沒了家人,如今留在京城裡經營著一家小小繡莊。
「起初她也說不上什麼來,屬下就讓她回憶了一下當年情形。她說,皇后是七月初五晌午開始發作,彼時外殿之中有先帝和咱們端王爺。
「內殿與外殿相隔著一個庭院。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由於此前皇后已經滑過一胎,先帝十分重視這位嫡出的皇子,因此還特地傳來了北郊天台山的高僧玄江法師在東配殿誦經祈福。
「可皇后還是拖到晚上也不曾生下來。
「不知是否受到皇后難產影響,天還沒黑時,留在王府之中的端王妃也發作了,據說離當時太醫預計的臨產日期提前了十日。
「聽到消息後,王爺立刻趕回王府。」
緩步遊走中的月棠聽到這裡停下腳步。
「我與二皇子都是七月初六辰時生。在此期間,椒房殿一直都只有這些人在嗎?」
「王爺走後,就只有先帝,還有誦經的玄江。除此之外就只有太醫了。」霍紜點頭。
「她說在皇后難產期間,先帝不時入內殿探望,讓守著皇后的他們那些人也提心弔膽,時刻擔心被遷怒,所以印象深刻。」
月棠凝眸:「先帝不時入內殿探望?」
「是。她說先帝非常緊張!皇后在懷孕五六個月的時候,先帝就怕她勞累,幾乎不讓她操心任何事。
「也幾乎免去了官眷的朝拜。
「到臨產前那兩個月,就連這宮女每月例行要給皇后量腰身尺寸趕製新衣,也讓皇后的貼身宮女代勞了。
「可想而知當皇后難產,先帝該有多麼著急。」
月棠抿住雙唇,看向了混混沌沌的長空。
「對了,」霍紜又想起來,「她還說了一件事,說當時穆昶夫妻正好在那期間回京處理家產,曾經數次請奏入宮陪伴,皇后也拒絕了。」
「連他們也拒絕了?」
「正是。其實皇后與穆家關係並沒有那麼糟糕,她只是恨鐵不成鋼。穆家回江陵那日,她還微服去城外送行了,後期也保持每季一封書信往來。
「所以,或許是因為皇后懷著龍子十分辛苦,所以才無奈拒絕。」
月棠眼眸底下風雲翻湧,卻不再作聲。
話題到這裡戛然而止。
她像座雕像一樣看著天際,小霍什麼時候退下去的,她都未曾發覺。
「郡主,王爺來了!」
韓翌快步走到她身後稟報。
月棠一動不動,依然像塊石頭。
韓翌望著她露濕的髮絲和肩頭,忍不住道:「郡主,寒露深重,保重貴體。」
月棠還是沒有回應他。
韓翌遲疑片刻,把身上斗篷解下來,小心翼翼搭上她的肩頭。
月棠這才默默長嘆了一口氣,把手上一隻茶漬都已經干透了的空杯子塞給他,轉身走向廡廊。
杯子還余著她掌心的體溫。
韓翌怔怔拿著,半日才轉身。
一轉身就對上一張鍋底。
「王爺!」
韓翌後退兩步。
晏北兩眼如刀,把他一張臉剜到白骨森森。
韓翌深吸氣,強自鎮定:「王爺屋裡請。」
晏北嗓音似從針鼻子眼裡擠出來,身形也似蛇般扭動:「『寒露深重,保重貴體』~~~~~哼!」
他冷哼,「狐狸精!」
說完一陣風地走了。
韓翌站在原地,足足吸了好幾口氣,才掐著杯子離開。
晏北到了永慶殿,擠到月棠旁邊來蹭爐子。「我大清早地給你帶人過來,你也不犒勞犒勞我。」
月棠道:「什麼人?」
「你在胡同里抓到的路人!」
月棠恍然。隨後又睨著他:「你個大男人,還是武將,烤什麼火?坐遠點。」
「你也打小練武,武功高強,你跟我有什麼差別?不也烤火。」
月棠「喲」了一聲:「火氣挺大。」順手把茶推過去:「多喝水。」
晏北接了杯子,又把放在旁邊的韓翌的斗篷拖過來墊在腰身底下。
月棠一見,一巴掌拍上他胳膊,把衣服抽出來:「要死,這麼橫行霸道,不懂尊重人嗎?」
晏北磨著牙齒:「不是我說,你不覺得這姓韓的小白臉有問題嗎?他下棋居然能贏過我,可皇上卻點了個徐鶴為狀元,沒點他。」
月棠翻了個白眼:「幼稚。」
說完沉默。
晏北打發侍衛把一道過來的那路人帶到永慶殿來,等人的當口望著她:「你又發什麼愁?」
月棠眉目陰鬱:「我在想我那早早死去的二哥。」
晏北:「……那個胎盤?」
月棠一腳踩在他大腿上。
晏北慘叫。
韓翌從門外進來,拱手喚了「郡主」,然後淡定地向晏北投去一眼,走上來拿起自己的衣裳,又淡定地退了出去。
晏北嘴眼歪斜:「我錯了。」
月棠把腳收回來。
晏北揉揉大腿,拂拂袍子坐好,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好端端你想他幹嘛?」
月棠木著臉道:「韓翌的祖父當年正好是被穆家賣官鬻爵一案牽連被貶的,我問了他關於那樁案子的詳情。
「穆家犯罪事實存在,當時引得先帝大怒,因此毫不留情地把穆昶的父親打入獄,雖然罪不至死。
「但還是面臨著牢獄之災。
「後來的結果是穆父被赦免出獄,而穆家三兄弟辭官陪同穆父一道歸鄉。
「看起來先帝是網開一面,還是念了情分,可還是能看出來他對穆家的氣惱。
「可六年後,二皇子五歲多時,他與皇后還是把孩子交給了穆家撫養,應該是有把握才這麼做。」
晏北略愕:「穆家再怎麼說也是皇后的娘家,皇后所生之嫡子於穆家來說同樣是極要緊的,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有理由做出傷害二皇子的舉動。
「這點後來也得到了證明。
「換句話說,如果穆家都不能保證二皇子平安長大,別的人家就更不能放心了。
「既然二皇子必須得遠離宮闈才能養活,那交給皇后娘家人沒問題啊。
「穆家也不是犯了什麼掉腦袋的大罪,無非是有違法紀,並非謀逆。
「歸根結底,這些又跟你死去的二哥有什麼關係?」
月棠撫弄著手裡的茶杯:「十九年前同月同日生的一共有三個人,我,皇帝,還有我二哥。
「我早死的二哥什麼說法也沒有,反而是活著的我和皇帝擔下了老和尚口中的煞劫。」
晏北頓住:「這煞劫也不是什麼好事,少一個人擔著就少一份罪孽,你幹嘛非讓他也擔著?」
月棠臉色愈加陰鬱:「二皇子去了江陵後,先帝並未放鬆對他的關注。
「除了陪同二皇子留在穆家的侍衛隨從之外,每年不定時宮中還會派人前往見面。
「就我所知道的,每逢年節都有專人前去。我也曾經告訴過你,後來幾年甚至都是大皇子月淵親自帶人前往。
「我反覆琢磨,如此情況之下,穆家萬萬不可能費那勁,憑空想出憑藉撫養二皇子的功勞攪亂朝堂的歪主意。
「他們當時已經是平民,哪來的把握將來可以瞞得過先帝,又能夠一手把控住後面的局勢?
「以平民身份聯絡褚瑛,共同合謀布下那樣的陰謀,已然超出了當時穆家的能力範圍。
「但他們還是做了,且做成功了。
「這得付出多大的精力和立下多大的決心?
「穆家野心肯定是有,但我覺得他們後來的作為,不像是順理成章,而像是另有原因促成的。」
晏北頓了下:「你是說,這個原因就是二皇子身上的『煞劫』?是因為老和尚的讖言,穆家才生出了歹心?」
月棠眉目深沉:「小霍說宮女回憶,穆皇后在生產前幾個月就開始不見客,後來更連不親近的宮人也不見,穆昶夫妻藉機請求陪伴,也未獲允准。
「這也是不對勁的方面。
「後來又說,皇后生產當日,只有先帝和我父王在外殿候著,此外只有一個誦經的老和尚。
「單單只是這些也還尋常,但是,我忽然想到了我母妃。」
「她?……」
月棠頷首:「母妃對我始終很冷淡,原因簡單,說是我的出生導致了二哥的死。
「從前我偶爾也會覺得有些荒謬。
「但如今,我想這也有可能是個嚴肅的事情。
「我,二皇子,我二哥,三者降生那一日除了兩位母親生產不順之外,恐怕還發生了一些什麼要緊之事,也造成了我二哥的死。」
晏北腰背抻得筆直:「所以你是懷疑,當時未有機會接近宮闈的穆家,後來也知道了這些背後之事?」
「沒錯。」月棠望著他,「涉及中宮皇后子嗣的事,絕不會是小事。」
晏北起身漫步:「如是這般,當今知曉這個秘密的,豈不是也就只有穆家了?
「可穆家是萬萬不會說出來的。」
「也未必。」月棠眼神涼涼望著地下,「皇帝是穆家手裡登天的長索,失去皇帝,穆家所有的野心都要泡湯。
「倘若穆家不再值得皇帝苦苦倚靠了呢?那我不認為穆昶還能穩住,不露破綻。」
晏北緩慢地點頭:「也對。但要做到這一步,也不是那麼容易。」
「郡主。」
魏章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拱手給二人行禮之後,他走進來。「穆家昨夜有動靜了。穆昶回府之後,屬下斗膽入內探了探,發現他們派出去了大批人馬,分幾個方向分別對我們端王府和靖陽王府做了埋伏。」
「靖陽王府?」晏北冷笑:「他還敢盯我?」
魏章笑了笑:「恐怕這個時候,穆昶已經知道王爺正在端王府了。回頭您出門,必定跟上一串尾巴。」
「這個老賊!」
晏北一拳想砸下去。
半路想起來這是月棠的家,生生又收了回來。
魏章笑意未止,又看向月棠:「另外,方才一大早,大理寺有人控告郡主涉嫌在永福宮行兇殺人。
「他們還從禁軍營拿出了郡主昨日入過宮禁的證據,言之鑿鑿說,郡主在臨近永福宮的小花園裡放蛇害人,事後還把買通的太監毒殺滅口了。」
「混帳!」
晏北再也忍不住了,一掌劈上了桌子。「這肯定是穆家乾的,他們這是瘋了,還想倒打一耙?!
「——不對,恐怕有陰謀!」
說完他一看月棠和魏章都在看著自己,又道:「人家都欺到頭上來了,你們還這麼平靜?」
月棠瞥他一眼,蹲下去心疼地看著被他拍過的桌子,說道:「慌什麼?這不是好事嗎?
「剛才說難辦到的事情,眼下就是現成的機會。」
她站起來,看向魏章:「如今告到什麼地步了?
「已經告到皇上面前了。昨日阮福死後,沈太后那邊就已經拉著沈宜珠闖到紫宸殿去過了,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非要討個說法。
「巧的是,先前告郡主的那幾個人到達紫宸殿時,正好穆昶夫婦帶著穆疏雲在殿內探望皇帝。
「如今皇帝已經派人把沈太后請過去了。
「我估計,宮裡的人應該也馬上就要到了。」
說到這裡,他轉身往外瞅去,隨後道:「說曹操曹操到。」
一個太監帶著兩個小黃門,由韓翌親自領著,匆匆跨進了永慶殿的院門。
「聖上口諭,傳永嘉郡主即刻入宮見駕!」
「好,我接旨。」
月棠頷首,目光示意韓翌把人帶下去,然後交代魏章:「你把那太監看守好,按我私下昨日交代給你的去做便是。」
晏北看了看他們:「那我陪你入宮去?」
「不用。」月棠跟他招了招手,「你也按我說的去做就是了。」
等晏北把耳朵送過來,她挨近說了幾句,又把面紅耳赤的他推了回去。
「事情鬧大點,無妨。」
晏北嗯了一聲,同手同腳地走了。
月棠又喊來韓翌:「王爺帶過來的那人,先交給蘭琴,我回來再見見他。」
說完讓侍女取來斗篷,披上後穩穩出了門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