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承諾還作數嗎?
第121章 承諾還作數嗎?
太監穿過庭院,給皇帝送來熱湯,同時還帶來消息:「沈小姐入宮侍疾,為太后熬了湯,太后命沈小姐送了一碗湯來。」
皇帝從飄搖的龍涎香後抬起頭,看了眼他手上的湯盅,微皺了一下眉頭。
「去回復太后,就說朕這兩日也在服用養生湯,不宜額外滋補。」
太監有些遲疑:「皇上,太后懿旨,推辭了恐怕有不孝之嫌。」
及冠的日子在明年七月,如今舉朝都在等著那個時機,節骨眼上,應當忍字當頭。
「皇上,」門外又有太監走進來,看了一眼這碗湯,順手把它接過去,看向皇帝:「皇上,昨日疏雲小姐受了委屈,此時若與沈小姐走得太近,恐怕會讓太傅臉上不好看。
「皇上要立足,還是離不開穆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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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停在半空的手,便又收了回去。
「那太后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這豈不簡單?」這時候門口又響起了清脆的聲音,「太后娘娘的心意領了,至於留下來要怎麼處置,還不全憑皇上嗎?」
隨著這話語聲落下,一抹倩影款款步入。
皇帝眉頭微動:「疏雲?」
「疏雲小姐。」太監們紛紛行禮。
穆疏雲走到皇帝身前,提裙下跪,行了大禮。
皇帝在原地頓了片刻,上前將她扶起來:「你怎麼來了?」
他又抬頭看著門口後進來的太監:「怎麼沒有人通報給朕?」
「皇上,」穆疏雲抬頭,「從前我們在江陵,我來見你,從來都不需要通報的時候。
「我以為即使是如今,皇上也不會苛責才是。」
皇帝微怔。
穆疏雲望著他,又笑一笑:「不過我陪老夫人去江陵,幾個月都不曾入宮,想來皇上也是忘記了,不然不會一次都不曾召見我。」
皇帝神情鬆動,「正是,事情太多,我也忘了。
「你也好久不曾入宮,昨日也來不及說話,你此番回江陵,一路上可還好?」
穆疏雲又笑了:「我回來有五六日,皇上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問我。」
皇帝面色又是一滯。
堂前兩個太監已經退了下去。
穆疏雲道:「表哥。」
皇帝轉身。
「當年在江陵你和我說過的話,還算數嗎?」少女的目光像水潭一樣幽深,讓人看不到深淺。
「當然算數。」皇帝緩緩扶上她的肩膀,「我說過,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能是你。
「可是雲兒,我也不知昨日會發生那樣的事,你太莽撞了。
「我昨夜想了一晚上,仍然不知該如何破解這個局。
「你為何去招惹堂姐呢?」
「招惹?」穆疏雲笑了。她低頭看著那碗湯:「沈家今日已經給端王府下帖子了。
「表哥,如果滿朝文武在這個時候奏請立皇后,你能抗拒得了嗎?」
皇帝凝默。他拿起桌上的硃筆:「如果舅父能夠竭盡全力助我,我又有何不能呢?」
說完他目光轉向少女:「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事,我期盼著早日接你入宮,但你也知我勢單力孤,雲兒,你是否願意幫我?」
「你希望我做什麼?」
皇帝沉氣,抬手揉起了眉心:「比如眼前這碗湯。
「即使我今日拒絕了。還會有下一次,下下次。
「你有辦法幫我解除眼前之困嗎?」
穆疏雲嘴角的笑漫到了天際。
「你笑什麼?」
穆疏雲搖搖頭,低頭靜默了片刻,她說道:「小時候祖父對表哥格外嚴格,他說你將來是要君臨天下的,處處都要比旁人強一些才是。
「每次你有文章背不出來,或是有問題答不上來,我總會想方設法喊上兄弟姐妹一起,在暗處給你提示。
「我害怕你受罰,也害怕你吃虧。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怎麼會不去做呢?」
「雲兒!」皇帝握住了她的手。
穆疏雲把手抽出來:「可是,我總歸心裡不踏實。你到如今都不曾給我一個隻字片語的承諾,而昨日我又被郡主拿出了話柄。
「倘若我替表哥掃除這些障礙的時候,又讓人抓了把柄如何是好?
「我名聲已經被毀,那個時候再遭針對,我也就只有一死了吧?表哥希望這樣嗎?」
皇帝眉目深沉。
穆疏雲含淚笑一笑:「倘若我死了,父親與皇上之間總會有隔閡了。
「恐怕那個時候,穆家想要為皇上赴湯蹈火,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呢。
「我替皇上不值。」
她說話的聲音像平時一樣溫柔,或許因為此時含著眼淚,音色還不如往日的活潑清亮。可此時落在這安靜的殿堂里,又格外有分量。
皇帝緩聲道:「你待如何?」
穆疏雲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寫好了的摺子,展開推到他的面前:「我要一個承諾,皇上落款下印就好。得一個安心,雲兒也好勸說父親義無反顧替皇上衝鋒陷陣。」
紙上字跡娟秀。所寫的內容無外乎一件事:允諾來日冊封太傅府小姐穆疏云為皇后。
「皇上方才還信誓旦旦,落筆寫個字不難吧?」
穆疏雲語氣依然溫和,但直勾勾看過來的目光卻不容人退卻。
「穆家護佑皇上十餘年,盡心盡力,從未有過私心。這是你自己曾對我許下的承諾,你若言而有信,必然不會推脫。」
少女臉龐蒼白。眼窩底下一片深重的黑影。僅僅一日之隔,便與昨日那嬌蠻活潑的太傅千金判若兩人。
靜室中,沙漏的聲音震耳欲聾。
皇帝緩慢道:「雲兒,你有備而來。」
「我說了,我只求一個心安。」穆疏雲泛紅的眼睛在笑,「當然,你若實在不願,我又怎能逼你?」
皇帝背轉身去,像樁子一樣站了片刻,然後重新轉過身來:「好。」
說完他提起硃筆,在摺子上利落地寫了幾個字下去,然後蓋上私印。
他把摺子放到穆疏雲的手裡:「待眼下這場風波過後,你自拿它來尋我踐諾便是。」
穆疏雲雙手滑過那朱紅的字跡,一滴眼淚啪地落在上方。
她驀地把它合上,抬頭笑了。
「謝主隆恩。」
她把摺子緊緊貼在胸前,往後退行幾步,到了門檻下,轉身走出去。
皇帝緩步走到門邊,靜默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庭院裡只剩下斜射的日光,他才走回御案旁邊。
案上那碗湯已經涼了。面層浮著淺淺一層油花。
他端起來,望向先前送湯過來的太監:「太后的賞賜,推辭了是為不孝,對嗎?」
後者目光驚詫,快步走上前來:「方才是小的多嘴,皇上不喝,也無大礙。」
皇帝哂笑一下:「可那是先帝欽命持璽聽政的太后,朕不能不尊,是不是?」
太監默然。
就在這剎那間,皇帝把碗端起來,一口喝畢。
「皇上!」太監驚慌奪碗,「小的還不曾試過口!」
「無妨。」皇帝將碗遞迴去:「太后公然送過來的賞賜,怎麼可能會有毒呢?」
太監不出聲了。
「常玉。」皇帝又道。「你把碗送去永福宮,替朕多謝太后與沈小姐的美意。
「再帶上四色點心,算作我給太后的回饋。」
……
昨夜宴請晏北,一頓飯吃到近戌時才散。
一壇醉仙樓的竹葉青被二人喝到見底,恰逢月光升上來,照亮重重迭迭的屋檐,月棠心底驕傲升起,又趁著酒興,拉著他把端王府幾大主殿瞻仰了個遍。
今早起得就有些晚。
一問韓翌,原來早就來過了,因她未起,便先出門去尋了他祖父的同僚。
隨後竇允和郭胤各自前來拜見。
坐下來寒暄了一會兒,侍衛才悄悄來稟報,說是二位同來還有兩輛馬車在門外等候。
原來他們倆竟是帶著家眷前來的,因為曾提前打招呼,故而不曾讓兩位夫人一起進來。
月棠對著他倆嘆了口氣,然後讓蘭琴帶著賀氏去接兩位夫人進來。
隨後竇郭二人去往衙門,月棠留下女眷說話,又挽留二人用了午膳,順道打聽一些朝堂內宅之事。
竇夫人敦厚持重,言語不多,但恰到好處。郭夫人快言快語,性子爽利,起初有些拘謹,但很快就放鬆下來。
送走二人之後,日光已經西斜。
到了房中,見案上擺著一摞帖子,一部分是宗人府和內務府等衙門遞過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城中大戶女眷投遞來的。其中卻有一張赫然寫著「沈府」。
她抽出來一看,是沈奕連同其夫人作的邀請。
賀氏恰好捧著簿子進來,斟酌著說道:「先前聽魏大人說,沈家小姐今日入宮為太后侍疾了。又說,先前太傅府大小姐的轎子也抬到宮門下了,似乎穆小姐也入過宮。」
月棠聞言頓了一下,還未來得及說話,隨後走進來的蘭琴又道:「郡主可猜到穆疏云為何會在這當口入宮?」
「為何?」
「昨日宮宴上的風波,已經被人傳出去了。從昨夜開始,各處人員匯聚之處都在討論穆疏雲的行徑。暗中更有許多人推波助瀾,說穆家小姐比起先皇后德行差遠了,明里暗裡就是說她不配母儀天下。」
月棠瞭然點點頭:「沈家乾的。」說完她問道:「穆疏雲入宮這一趟,可曾鬧出什麼風波?」
「奴婢特意差人前往靖陽王府問了問,王爺那邊不曾聽說有什麼消息。而且穆疏雲很快就出宮了。」
月棠嗯了一聲,再看一眼案上的帖子,把它放到一邊,拿起賀氏呈上來的冊子翻看。
「魏章呢?」
忙活了幾日,整個王府所有該入冊的都已經入冊了。接下來只等魏章把從前先帝用過的那批侍衛挨個地查一查行跡,就可以篩選出一批靠譜的人選引進王府來了。
「從昨日就出去了,到如今還沒回來呢。」
蘭琴給她肩膀上搭了件衣裳,餘光瞥見庭院裡走進來的人,又道:「韓大人倒是回來了。」
月棠也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韓翌行色匆匆,已經快步走到了廡廊下。
「進來吧。」她說道。
韓翌步入,匆忙之下行了個俯身禮,然後道:「郡主,臣已打聽到當年案子的來龍去脈,穆太傅的父親當時倚仗權勢,賣官鬻爵,收受了大批銀兩,遭人揭發,狀子直接遞到了先帝案頭。
「先帝大怒,派人暗中搜集罪證,隨後把穆父打入了牢獄。
「但幾個月後,先帝還是網開一面,將原本判下的十年徒刑抹去,只是免去其官職。
「後來穆父出來後,穆太傅及其兩個弟弟同時辭官了,舉家搬去了江陵。」
月棠道:「穆昶後來才辭官,意思是這案子沒有牽涉到他們兄弟?」
「因為穆父犯事次數不多,時間也不長,統共就是那兩年裡,以十萬兩銀子賣出去三個官位,故而當時只捉拿了穆父。
「穆昶三兄弟都未在相關職位上任職,所以沒有受到牽連。」
「那為何後來皇上赦免了穆國丈,反而他們又要辭官歸鄉?」
「臣也覺得蹊蹺,仔細追問了一番,才打聽到很可能讓穆家合家搬離京城的,是先皇后的決定。」
月棠沉吟。
穆家搬出京城的原因,她只知道是因為犯事。卻不知道穆家本來已經無罪了,穆皇后卻還是讓他們辭官回去。
想了下,她問道:「當初告他們的是誰?知道嗎?」
「不知道。」韓翌搖頭,「據說那狀子是直接投到先帝跟前的,事後沒有一個人知道是誰揭發,先帝也未曾透露。」
月棠又默了一默。
誠然樹大招風,憑皇后在朝堂上的威望,以及先帝對她的敬重,讓已經露出把柄的娘家在那風口上退居江陵避開風頭,也是明智的。
只是憑野心勃勃的穆昶,他們甘心順從嗎?
會老老實實地蟄伏嗎?
在二皇子去往江陵之前,他們是否曾為扭轉當時的局勢做過一些努力?
他們又是在何等機緣巧合之下,順利從帝後手上接過了代為撫養二皇子的重任呢?
月棠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一看韓翌鬢角的汗漬,順手把桌上一條帕子丟了給他:
「雖是叫你儘快把事辦好,倒也不是叫你累成一頭驢。
「你是我端王府的長史,在外代表我永嘉郡主的體面。
「日後不管見了誰,你都把腰杆給我挺起來。
「若再讓我看到你唯唯諾諾,就不用幹了。」
韓翌慌忙抱著這帕子,怔愣抬頭,好半日才回了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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