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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故地與故人

  第115章 故地與故人

  月棠下馬車時也看到了身後穆家的隊伍。甚至還與穆昶對視上了,但緊接著到來的靖陽王府儀仗中斷了二人的目光交匯。

  與此同時,負責迎接的太監也抬著步輦迎了上來,月棠未做停留,登輦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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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輦直入紫宸殿。

  隨著那異常雄偉的飛檐斗拱映入眼帘,月棠也開始調整起了呼吸。她在甬道上拍了拍扶手,待步輦停下,下地步行起來。

  三年前,端王就是沿著這條路進入紫宸殿陪伴皇帝,然後再也沒能走出來。

  走在這長廊上的每一步,似乎都緊扣著端王的腳印。

  「堂姐。」

  剛拐了彎,皇帝就從另一端走出來,少年身形板正,步履微快,像清早沐浴過晨露的翠竹一樣精神。

  「皇上!」

  月棠跪地行禮。

  皇帝雙手把她架起來:「今日是家宴,來的都是親近之人,且你我姐弟有旁人難及的親緣,不必行此大禮。日後非必要場合,也不必如此。」

  月棠站起來,微微帶笑望著他。

  其實也不算少年了,還有大半年就將及冠,已經擁有了成年男子的體格,但臉上一派真誠,又好似涉世未深。

  有當年老和尚的讖語,月棠兒時與他相處不多,但因為多年來一直有人提起他,從前的那點印象在腦海中也不曾抹去。

  「皇上早些年在江陵過得如何?回京之後這幾年裡,還習慣嗎?」

  後方的人還未進來,入殿之後,月棠與皇帝拉起家常。

  「外祖一家對我關懷備至,尤其是舅父,因為外祖父有頑疾在身,從小是舅父擔負教育我的職責。南方氣候濕潤,風土民情俱佳,除了十分想念父皇母后,一切都很稱心。」

  皇帝回話的時候目光端正,就是放在民間也是一等一的謙謙君子。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穆昶對他的養育恩情。

  沒牙的老虎也是老虎。

  何況他遲早會長出牙來的。

  只要能夠順利把玉璽從沈太后手上接過來,皇帝就完成了皇權的歸攏,從王法而言,他成為天下的統治者。

  穆家養大了皇帝,在朝堂上有天然的體面,月棠若想撕破穆家的假面,不是沒有辦法。

  但撕開之後呢?

  有皇帝這棵至高無上的大樹,穆家有恃無恐。他可以跨越千里與褚家聯合,向端王府下手。也可以在褚家試圖拉他下水之時,反過來調動禁軍,替自己清除障礙。


  皇帝需要穆家。也捨去不了穆家。

  即使月棠把目前掌握的所有證據擺到他面前,再結合自己的推測,將當年的事情完整披露出來,皇帝能自斷其臂嗎?

  任何人坐在他的位置上,都不會去為了一個分別多年不曾相見的堂姐而砍掉自己的政鬥勢力。

  所以這也是為何那天夜裡穆昶會特意請皇帝去往現場,也是為何月棠在看到皇帝到來之時,選擇了不糾纏。

  對付穆家,絕對沒有褚家杜家那樣容易。

  此前的何家張家杜家,都是因為在養病的三年裡做足了功夫。褚家能夠順利拿下,也憑藉了幾分曾經身為親戚的便利。

  但她從來沒有了解過穆家。

  更沒有了解過眼前的皇帝。

  回到端王府,以永嘉郡主的身份面對世人,是一場新的戰爭的開端。

  「皇上,靖陽王和太傅大人到了。」

  「快請進!」

  聽到門檻下太監的稟報,皇帝順勢站了起來。

  月棠回想起從前先帝坐在他的位置上,從來都是巋然不動。真正君臨天下的皇帝與受制於人的皇帝,到底是不同的。

  「皇上,永福宮那邊來人,奉太后的旨意請永嘉郡主前往宮中相見。」

  前頭通報的太監才出去,後頭又有人走了進來。

  這大殿裡仔細聞聞還有端王的血腥氣,月棠不想與穆昶在此碰面,順勢起身:「臣婦先告退。」

  皇帝送她到門檻下,欲言又止後,說出口的話語裡略帶抱怨:「我還未曾來得及與堂姐說上幾句話。」

  月棠笑道:「多謝皇上厚愛。不過來日方長,說話的機會還多的是。」

  皇帝頓住腳步,點頭道:「堂姐此言有理。我在宮中已無說得上話的兄弟姐妹,堂姐如今也是——總之,姐姐有空,多往我這殿裡走走。」

  「遵旨。」

  門外候著的蘭琴把他們的對話都聽在耳里。

  走出紫宸殿地界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皇上對郡主這份親近之心,倒不像是做給外人看看而已。」

  月棠道:「別忘了他是皇帝。而且還是個沒有完全親政的皇帝。」

  蘭琴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一旦入了這個漩渦,每個人便有每個人的立場。

  月棠死而復生回來,這一路電光石火,所向披靡,還拉動了舉朝都未曾撼動半分的靖陽王為盟,這番動靜,誰能比擬?誰又能忽略?


  沈太后有拉攏月棠之心,皇帝要是無動於衷,真該讓人奇怪了。

  月棠從來沒有去過永福宮。

  整個後宮她幾乎只去過穆皇后的宮中以及安貴妃宮中。

  永福宮在宮城的東南角上,東南兩面都有一座小花園。當中建有小橋流水,十分適合先帝的遺孀居住。

  去的路上月棠也回憶了一下沈太后。

  沈太后是最後一批選入宮的秀女。

  沈家祖籍在江南,但入京定居已經有四代,從月棠的皇祖父當政時開始發跡。

  沈氏的祖父——也就是和褚家成仇的那一任家主,官至太傅。

  先帝年長沈氏許多,當時宮中還有賢德兼備的穆皇后,生下了皇長子的安貴妃。

  當時家世顯赫的沈氏,其實有比入宮為妃更多更好的選擇。

  因為端王府劃歸為穆皇后一派,不但安貴妃罵過端王是糊塗蟲,初入宮就封了婕妤的沈氏與端王府也並不親近。

  這一點在她生下四皇子之後更為明顯。

  但那時根本不會有人與端王府直接起衝突。

  即使每次入宮遇見沈氏,月棠都能夠從她眼裡看出來幾分戒備,但沈氏依然也不曾與她有過任何一次多餘的交集。

  「……宣王這兩日功課上有些懶怠,你記得督促一二。也勸勸姑姑,莫要催得太緊,欲速則不達。」

  走到永福宮門外,門檻內傳來了腳步聲。與此同時還有一道男音逐漸接近。

  打前引路的太監停下步來,回頭說道:「是沈公子。」

  裡頭說話的這道聲音頗為年輕,太監即使不說,月棠也猜到是沈家的人。而且這聲音還略有幾分熟悉,來者何人?月棠已然心中有數。

  不過不管是誰,月棠豈有先等著的道理。

  她繼續往前,邁了門檻。迎面看到一人穿著四品官服,兩手背在身後,邊說話邊緩步走來。

  兩廂一碰面,對方先停住了。他目光停留在月棠臉上,神色僵滯,許久不曾言語。

  引路的太監上前低聲道:「大公子,這位便是永嘉郡主。」

  這位僵住了的神情方才鬆動,連忙退後一步,拱手長揖:「下官沈黎,拜見郡主。」

  幾個月前,月棠還在推杜明煥入局,杜鈺想利用沈家亂事,安排殺手埋伏在廣安寺的禪室里,等著拿沈家人的把柄,結果讓暗中追蹤過去的月棠反成漁翁得利。

  沈黎是第一次見月棠,卻不知月棠已是見過他了。


  她點點頭:「沈公子。」

  當日在廣安寺里,杜家埋伏殺手的事讓月棠捅破之後,沈黎當場審訊兇手,隨後又押著他們大張旗鼓前往杜家算帳,足見不是個孬種。

  他竟還關注著宣王的功課——宣王就是四皇子,這證明沈黎平日與沈氏的交往絕不會少。

  想到這裡她又補了一句:「沈公子來看太后?」

  沈黎微微清咳:「承蒙皇上厚愛,下官也在今日宮宴名單之列,是以入宮來問問姑母可有需要打點之處?現下已預備回府洗漱更衣。」

  說著他讓開路來:「太后已在殿中盼候多時,下官來為郡主引路。」

  月棠秋水般的目光掠過他臉上:「沈公子既然趕著回府,我豈好耽誤?公子慢走。」

  說完她越過對方,徑直走了進去。

  被落在後方的沈黎望著她的背影,長久後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太監是沈太后的心腹,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月棠。

  他覷著沈黎的臉色道:「先帝在時,永嘉郡主備受寵愛,風光的確無人能比。

  「可到底也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太后娘娘做主,郡主又無倚無靠,當識時務才是。方才在大公子面前,未免傲慢了些。」

  沈黎看了他一眼,折身往外走:「你這話就該掌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郡主身為宗室貴眷,難不成還要在我面前放下身段?

  「這話傳出去讓穆家人抓住了把柄,豈不是讓姑姑為難?」

  太監立刻不敢作聲了。

  沈黎行至半路,又回頭看了後方一眼,才若有所思重新舉步。

  他們出了門檻,月棠也已經通過了長廊,來到庭院裡。

  即使寒風蕭瑟,這永福宮的庭院也擺滿了蔥蔥鬱郁的花草。夾雜著散布在園林當中的幾株紅葉似火的楓樹,的確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去處。

  「永嘉?」

  就在月棠前行之時,正殿方向已經走出一行人來。

  為首的美婦身著紫底飄金的繡服,幾隻鳳凰自腰往下,一直延伸到裙底,長長地拖在後方。

  看到月棠之後她停下了腳步。

  插在高髻正中的一隻正鳳,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而斜照下來的陽光也隨著擺動的動作散發出耀眼的華光。

  即使年過三旬,正在寡居之中,沈氏也依然不失鮮活,鋒芒四溢,是當年與安貴妃斗得死去活來的模樣。


  比起當初,如今的她甚至還更多了幾分大權在握的肆意。

  月棠上前拜倒:「參見太后。」

  「起來吧!」

  宮女攙起了月棠。

  等月棠站穩,沈太后重新將她打量一番,又說道:「還真是沒怎麼變。」

  月棠報以微笑:「太后呢?別來無恙?」

  「老樣子。」

  沈太后也扯了下嘴角。

  過去兩方中間夾著穆皇后,不親近是事實,如今倒也不必太過假惺惺。

  殿裡格局與穆皇后住過的宮殿有七八分相似,不過陳列擺設卻更顯奢華。

  東邊擺好了茶席,燒起了爐子,熱氣烘得旁側兩盆蘭花香氣撲鼻。

  沈太后親自執壺,分別給彼此沏好了茶。

  「這是今年最好的一茬瓜片,你嘗嘗這味道如何?」

  月棠先聞茶香,再輕抿一口:「鮮爽甘醇,入喉猶有回甘,應該是二十年上下的茶樁。」

  沈太后粲然而笑:「不愧是金尊玉貴的永嘉郡主!喝過我這茶的不下十人,唯你一人能斷出來出處,」

  月棠繼續握著杯子抿茶,但笑不語。

  沈太后斜靠著迎枕,又看向她:「褚家事發,我才知道三年前的事還有說法。早知是他們耍奸,何不早來尋我?也好讓你少吃些苦頭。」

  「還好。」月棠道,「幸虧先帝與皇后娘娘,以及我的父兄,都在冥冥之中護佑於我。我王府自己的私仇,也不好驚動太后。」

  基於端王府從前的立場,皇帝本身也是穆皇后所生,月棠天然可算是皇帝一黨,就算沈家覺得憑藉月棠與晏北的關係,具備幾分利用價值,月棠也想知道,沈家憑什麼認為他們能夠把她掰過去?

  「是啊,好在有他們護佑。」

  茶汽氤氳那頭,沈太后緩慢出聲。但這嘆息般的一句之後她又隱入了靜默。

  直到片刻後她才重新看過來:「你孤身一人支撐王府不容易。

  「沈家如今掌著半個中書省,我聽說你父王的舊屬接掌了皇城司,將來兩府在政事上必定多有來往,你若得空,可常上我這永福宮來坐一坐。」

  月棠點頭:「謝太后恩典。」

  簾櫳外宮女撩開了珠簾:「稟太后,國舅夫人攜宜珠小姐前來參拜。另外,太傅夫人與穆家小姐也到了。」

  沈太后剛剛端著杯子湊近朱唇,聞言她沖對面道:「人都來齊了。」

  說完側首交代道:「請夫人小姐們到瓊華宮就座。」

  然後把杯子放下來,站起身:「走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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