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樹母珈藍,一路渡魔
第404章 樹母珈藍,一路渡魔
只見那法相身周,無數經卷虛影環繞旋轉,每一卷都綻放金光,經文如流水般涌動,散發出浩蕩的梵音。
姥姥徹底呆住了。
燕赤霞也呆住了,寧采臣更是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那千丈法相低眉垂目,隨手從身周無數經卷中取下一卷。那經卷自動展開,法相開口,誦讀其中經文:「————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無明所覆,妄造諸業。輪迴六道,受苦無量。今以此經,破汝無明,斷汝業障,解脫生死,得大安樂————」
佛光普照,梵音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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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妖姥姥在金光中劇烈顫抖,那張樹皮般的臉扭曲變形,滿是痛苦。
佛經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烙在她的魂魄深處,將百年積攢的怨毒與業火一點點灼燒乾淨。
「別念了!」
她發出悽厲的嘶吼,巨大的樹身瘋狂搖動,無數枝丫從地底拔起,如千萬杆長矛,密密麻麻刺向玄藏。
那些樹枝裹挾著森森鬼氣,破空尖嘯,威勢駭人。燕赤霞面色一變,正要出手,卻見佛光過處,樹枝停滯。
一根根漆黑的樹枝,在距玄藏三尺之地,悄然綻開。
枯木生蕊,黑刺化葉,竟在剎那間化作朵朵青蓮,柔軟香潔,蓮香四溢。
萬千青蓮簌簌而下,墮於佛足之前,堆成一座蓮華小山。
燕赤霞瞳孔驟縮,握劍的手微微發抖,如此佛門神通,當真是不可思議。
樹妖姥姥呆住了。
佛光中,那千丈法相低眉垂目,隨手從虛空中攝來一朵青蓮。那蓮花落在法相指間,輕輕旋轉,光華流轉。
然後法相拈花,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春風拂過萬年寒冰,如晨曦照破無明長夜。
樹妖姥姥渾身一震,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底轟然破碎。
下一瞬,佛音驟然宏大。不再是方才的誦經之聲,而是無數金色梵文從法相口中湧出,如一條金色河流,浩浩蕩蕩,灌入樹妖姥姥眉心。
「啊!」
姥姥發出悽厲的慘叫,樹身瘋狂抽搐,無數根須從地底拔出又紮下,紮下又拔出。
燕赤霞分明看見,那些金色梵文鑽入她體內後,她身上纏繞的黑色怨氣如滾湯潑雪,迅速消融。
金色符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幾乎將她整個樹身包裹成一個金色蠶繭。
姥姥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劇烈顫抖的樹身,緩緩平靜。
扭曲猙獰的樹皮臉,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金光斂去。
那棵千年老槐樹還在,但已全然不同。原本黝黑如鐵的樹幹,此刻泛著溫潤的玉色;
扭曲如鬼爪的枝丫,變得舒展柔美;枝葉間不再是陰森鬼氣,而是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而樹下。
一個女子跪伏於地。
她身著鵝黃綠袍宮裝,身姿婀娜,明媚大方。一頭青絲如瀑,額生兩枝小小的木角,晶瑩如玉,狀如龍之尺木。
抬起頭時,竟是一張絕美的面容,眉眼溫婉,淚痕猶在。
寧采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就是剛才那個猙獰可怖的樹妖姥姥?
燕赤霞倒吸一口涼氣,目光落在那女子額角的木角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
龍眾之相?!
這是天龍八部眾的果位!
這和尚究竟是誰,竟硬生生將一頭千年老魔度化作護法龍眾?
女子跪伏於地,以頭觸蓮華,泣不成聲。
玄藏散去千丈法相,仍是一襲灰僧袍,清瘦溫和,步步生蓮,來到她身前。
「汝今知罪否?」
聲音平靜如常,卻帶著說不出的慈悲。
女子伏地痛哭:「我知我罪,我知我罪————」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聲音哽咽:「然我本非妖,實有苦衷。憶念過去,我本良家女,因遭人負,含恨而死。死時嗔心熾盛,誓報此怨。」
「神識飄蕩,附於老槐,吸食地脈,漸得神通。然嗔恨日增,貪著血肉,遂使諸鬼害人,以充口腹————」
她說著,淚水止不住地流:「今見世尊,光明如日,我心始悔,願求解脫。只恨————只恨我罪孽深重,殺生無數,如何能贖?」
玄藏靜靜聽完,微微頷首:「善哉。汝能悔過,是為善根。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今當為汝,說懺悔法,授皈依戒,令汝轉惡為善。」
他從背上取下一卷經書,那經書通體青碧,隱隱有龍紋流轉,封面上以梵文寫著幾個大字。
玄藏翻開經卷,開口誦念:「南無佛陀耶,南無達摩耶,南無僧伽耶————」
這一次的經文與之前不同,聲音起時,虛空中竟傳來隱隱龍吟。那龍吟聲悠遠綿長,仿佛來自九天之上。
隨著經文誦念,女子身上漸漸泛起青碧色的光芒。那光芒從她體內透出,將她整個籠罩其中。
光芒中,她的身形微微變化。
原本就已明媚的容顏愈發精緻,眉眼間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華貴;額上木角愈發晶瑩,隱隱有龍氣流轉;身上宮裝更加明麗,鵝黃襯著青碧,如春柳拂水,明媚不可方物。
經文念畢,女子跪伏於地,深深叩首:「多謝世尊點化。」
玄藏收起經卷,神情依舊平靜:「汝今雖受皈戒,然往昔宿業未盡,仍當護持此林,以待緣熟。」
「汝可發大誓願,盡未來際,守護一切行路之人,不令鬼魅侵擾;又當慈心於草木,令此山林,成為清淨道場。」
「汝能持否?」
女子伏地,泣涕漣漣,發下大誓:「我從今日,乃至菩提,於諸眾生,不起噁心;凡有過往,皆施無畏;若見病苦,以藥救濟;若見饑渴,施與飲食;願以此林,成就佛土。」
「若我違誓,墮大地獄;若我誠心,願佛攝受。」
玄藏贊道:「善哉!善哉!汝今已發大願,名為樹母,護持正法。」
他抬起手,一指輕點女子眉心:「我今為汝授記:汝於未來,當得正果,號寶林華自在伽藍」,國土清淨,七寶行樹,一切眾生,見樹聞香,皆得解脫。是故汝今,名為樹母伽藍。」
話音落下,女子額間金光一閃,隱沒不見。
她深深叩首,淚流滿面,卻滿心歡喜:「南無佛陀耶————南無佛陀耶————」
佛光普照,遍灑林中。
枯敗的老樹瞬間綻放新芽,開滿奇花,異香撲鼻;那些藏匿林中的孤魂野鬼,一個個從黑暗中走出,在佛光中跪伏,渾身陰氣消散,面露祥和。
荒草叢生的院落,瞬間繁花似錦;坍塌的殿宇,金光中竟自行修復,煥然一新。
整座蘭若寺,在剎那間成了清淨莊嚴的道場。
燕赤霞站在大殿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切,臉上神情變幻不定。
他修道數十年,斬妖除魔無數,從未想過,妖也可以這樣度化?
同時,他心中生出一種恐怖感,好詭異的手段。
佛家神通,當真是不可思議。
他望向玄藏的目光,滿是驚疑與敬畏。
佛光漸收。
玄藏仍是那身樸素的灰僧袍,清瘦溫和,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佛門大神通,不過是尋常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經書,那經書無字無畫,潔白如雪。
玄藏手持經卷,往空中輕輕一托。
方才發生的一切:樹妖姥姥的悔過、女子現身的畫面、佛光普照的異象、龍眾經文誦念的場景、樹母伽藍受記的瞬間。
竟如走馬燈般,一一顯現在經卷之上,化作圖文並茂的經文。
最後,金光在卷首凝成一行字:
《佛說樹母轉善經》
玄藏滿意地看了看,將這卷經書收入背上的經卷之中。
作功德事以記之。
寧采臣正好奇地湊過來,看見玄藏背上那個普普通通的經囊,裡面竟裝著厚厚一疊經卷,少說也有數十卷之多,每一卷都隱隱透著不同的光色。
他忍不住問:「大師,您背了這麼多經書?這都是些什麼經?」
玄藏微微一笑,隨手拍了拍經囊:「都是貧僧一路走來,所行功德之事。每度一難,每化一魔,便留一經卷,以記其事,傳留後世。」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那目光仿佛穿透千山萬水,看見了一條漫長無盡的路:「行到十萬八千里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度化九幽十類諸般妖魔,那時,貧僧當得圓滿,成就正職大果。」
寧采臣似懂非懂,只覺得肅然起敬。
燕赤霞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十萬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難————
他瞳孔微縮,猛地想起一個傳說。那傳說太久遠,久遠到連修道之人都只當是神話。
傳說上古之時,有高僧大德發願西行,欲求無上正法,歷盡千辛萬苦,度化無數妖魔鬼怪,終成正果,為西天一尊佛陀。
他盯著玄藏清瘦的背影,心中湧起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難道他就是那人,還是說,是那位佛陀轉世?
可還沒等他開口詢問,玄藏已轉過身來,對著那剛剛重生的樹母伽藍微微頷首:「此處已是清淨道場,便交予汝了。貧僧尚有前路,不便久留。」
樹母伽藍跪伏於地,淚眼婆娑:「世尊慈悲,弟子定當護持此林,不負世尊點化之恩。」
玄藏點點頭,又看向寧采臣:「寧居士,天將明,雨已歇。你若要趕路,此時正是時候。」
寧采臣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收拾書箱。
燕赤霞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抱拳一禮,什麼也沒問。
晨光微熹,東方漸白。
玄藏背著經囊,踏著滿地蓮華,一步步向寺外走去。
身後,樹母伽藍率林中諸鬼跪地相送。
寧采臣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清瘦的和尚,走得那樣從容,又那樣孤獨。
晨風吹過,經囊中數十卷經文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玄藏離去後。
樹母伽藍立在寺門前,她轉身望向身後的幾人,微微一笑,先對著燕赤霞斂衽一禮。
「燕道長。」
燕赤霞背負劍匣,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昨日還是生死相搏的妖孽,今日卻已成了佛門授記的伽藍。
他沉默片刻,抱拳還了一禮。
樹母輕聲道:「妾身如今已皈依三寶,不再是往日那個害人的妖物了。道長可以放
心,不必再守在這附近盯著妾身。」
她說著,抬眸望向林中那些殿宇,目光柔和:「不過,道長若是有朝一日想尋個清淨之地隱居,妾身這裡隨時歡迎。這蘭若寺本是清修之所,如今重歸正道,正好缺一位有道之人常住。」
燕赤霞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思量,最終卻只化成一聲輕哼。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大步離去。
負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只留下一串腳步聲,漸漸遠去。
樹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微微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寧采臣站在一旁,書箱已經背好,卻遲遲沒有邁步。
他的目光不時飄向不遠處那道白色的身影,聶小倩靜靜立在廊下,垂著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寧采臣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樹母的目光在他和小倩之間轉了轉,忽然開口道:「這位公子,妾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寧采臣一怔,連忙拱手:「樹母娘娘請說。」
樹母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似能看穿一切:「妾身觀公子面相,眉間有家室之氣縈繞,並非純陽童子之身,想來家中已有賢妻,且成婚有些年頭了吧?」
話音落下,廊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微微一顫。
聶小倩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望著寧采臣,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寧采臣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又說不出口。最終,他只是低下頭,嘆了口氣。
「是,家中確有糟糠之妻,成婚三載。此番出門,本是來郭北縣替人收帳,不想————
」
他沒有說下去。
聶小倩垂下眼眸,長睫微顫,半晌,輕輕開口:「原來如此。」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寧采臣抬起頭,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他只是深深一揖:「小倩姑娘,昨夜相救之恩,寧某銘記於心。只恨寧某福薄,無以為報。姑娘保重。」
聶小倩沒有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寧采臣站在那裡,還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轉過身,背著書箱,一步一步,向寺門外走去。
走到山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道白色的身影依舊立在廊下,靜靜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他咬咬牙,轉身離去。
聶小倩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樹母走到她身邊,輕輕嘆了口氣。
「人鬼殊途。」
「除非有朝一日,你能修成鬼仙,將這一身純陰之氣,轉為一點純陽,否則你若跟他在一起,終是會害了他的。」
聶小倩沉默良久。
終於,她緩緩轉身,對著樹母跪了下來。
「姥姥————」
樹母低頭看她。
聶小倩抬起頭,眼中已無淚光,只有一種決然:「小倩願隨姥姥,長遠修行。」
樹母凝視她片刻,微微頷首。
「善。」
她伸出手,扶起聶小倩。
遠處林中,燕赤霞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負劍立於一棵大樹下,遠遠望著這一幕。
他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而更遠的山道上,寧采臣背著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偶爾回頭望一眼,卻只見青山隱隱,來路已不可見。
蘭若寺的晨鐘,悠悠響起。
終歸是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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