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旃檀功德佛,有佛法三藏
第403章 旃檀功德佛,有佛法三藏
一人之下世界羅天大醮如火如荼進行的同時,聊齋世界的幾位化身也沒有閒著。
傍晚,郭北縣外。
官道旁,亂石叢生。
天色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偶爾有閃電撕裂天際,照亮遠處黑壓壓的山林。
寧采臣背著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
雨水已經零星落下,打在他的青衫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斑點。他抬頭望天,眉頭緊鎖。
「這雨怕是要下大了。」
他加快腳步,目光四處搜尋可供避雨的地方。
官道兩旁荒涼得很,別說人家,連個破廟都沒有。正在焦急時,前方不遠處出現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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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僧人,穿著灰色的僧袍,背著經卷,不緊不慢地走著。
寧采臣心中一喜,連忙追上去。
「大師!大師請留步!」
僧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面容清瘦,眉目溫和,一雙眼睛澄澈如秋水,仿佛能照見人心。
寧采臣氣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拱手行禮:「大師,眼看著大雨就要來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知大師可知道附近有什麼避雨的地方?」
僧人抬手指向遠處山林:「前方不遠處有座蘭若寺,可暫避風雨。」
寧采臣順著望去,隱約能看見山林間露出一角飛檐。
他鬆了口氣,隨即又看向僧人:「大師也是要去那裡吧?正好正好,咱們同路,不如一起走,也好有個照應。」
僧人微微頷首:「善。」
兩人並肩而行。
雨漸漸密了起來,寧采臣將衣袖擋在頭上,嘴裡絮絮叨叨:「這鬼天氣,說變就變。」
他說著嘆了口氣,又看向身邊的僧人:「大師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僧人答道:「貧僧玄藏,雲遊四方,隨緣度化。」
寧采臣點點頭:「玄藏大師,這法號倒是聽著親切。大師一個人趕路不怕嗎?聽說這一帶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沒。」
玄藏微微一笑:「心中有佛,處處是淨土。怕從何來?」
寧采臣自嘲道:「大師境界高,我可不行。我從小膽子就小,晚上一個人走路都怕黑」
o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山門前。
蘭若寺。
寺廟依山而建,規模不小,卻透著說不出的破敗與陰森。
山門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石階上長滿青苔,踩上去濕滑鬆軟。
院牆坍塌多處,顯出裡面荒草叢生的院落。幾株老槐樹虬枝盤錯,枯藤纏繞,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乾枯手臂。
風聲穿過破敗的殿宇,發出鳴咽般的迴響。
寧采臣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這地方,怎麼感覺陰氣森森的?」
玄藏沒有應聲,目光落在山門旁的一面石碑上。
石碑半埋在荒草中,上面爬滿了青苔,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玄藏走上前,俯身伸手,輕輕拂去青苔。
斑駁的石面上,露出幾行刻字:
阿蘭若處本無塵,一念垂慈化境真。
孤魂滯魄皆來赴,此是冥陽不二門。
寧采臣湊過來看,勉強認出幾個字,撓頭道:「這寫的是什麼意思?」
玄藏凝視著碑文,緩緩開口:「蘭若二字,在佛門中,本意為阿蘭若」,梵語意謂寂靜處。是比丘清修之地,遠離塵囂,獨居靜處。」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此碑所言,卻是另一重境界,阿蘭若本自清淨,無有塵埃。
因諸佛一念垂慈,將此寂靜之地化作度世真境。」
「孤魂野鬼皆可來此,因為這裡雖是陽世清修之所,卻也是幽冥安養之廬,無有分別,同登彼岸。」
寧采臣聽得似懂非懂:「大師的意思是,這蘭若寺,本來是用來超度亡魂的?」
「正是。」
玄藏點頭:「此寺原本應是一處功德之地,收納無主枯骨、枉死孤魂,以佛法超度,令其解脫。所謂「冥陽不二」,便是說陰間與陽世,在此處本無分別。」
他抬眸望向破敗的殿宇:「只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
寧采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暮色中,那些坍塌的殿宇、荒蕪的院落、幽深的樹林,都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里。
霧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若有若無,看不真切。
一陣冷風吹過,寧采臣渾身一抖,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大、大師,」他聲音發顫,「您別嚇我。這世上哪有鬼?都是人嚇人。我讀聖賢書,子不語怪力亂神————」
玄藏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居士說得是。進去吧,雨要大了。」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嘩啦啦砸了下來。
兩人快步走入寺中。
大殿的門半掩著,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裡面空蕩蕩的,佛像早已傾塌,只剩半截蓮台,蛛網密布,塵埃厚積。
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寧采臣放下書箱,找了些乾枯的蒲團堆在一起,又尋了些破木斷椽,生起火來。
玄藏在角落裡盤膝而坐,闔目誦經,神情平靜。
火光照亮了黑暗,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寧采臣湊在火邊烤著濕透的衣衫,絮絮叨叨:「大師,您說這寺廟怎麼會破敗成這樣?這麼荒涼的地方,晚上會不會有————」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訕訕一笑:「不說了不說了,子不語怪力亂神。」
玄藏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頭。
夜深了。
雨聲漸歇,只剩檐下滴答的水聲。寧采臣裹著薄被,靠著書箱,迷迷糊糊睡去。
玄藏依舊在角落裡打坐,呼吸綿長,仿佛入定。
不知過了多久。
月色從破敗的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飄入殿中。
寧采臣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間,似乎有腳步聲響起,輕盈得幾乎聽不見。
隨後,一縷女子的輕笑聲傳來,清脆如銀鈴。
他猛地睜開眼。
月光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殿門處,正含笑望向他。
她生得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膚勝雪,腰肢纖細,仿佛從畫中走出的人兒。
寧采臣愣住了,一時不知是夢是醒。
女子見他醒來,也不驚慌,反而款款走近,蓮步輕移,裙裾不動。
她在寧采臣身側坐下,柔聲道:「公子為何一人獨宿於此荒寺?不怕麼?」
寧采臣心跳如鼓,結結巴巴道:「姑、姑娘是何人?怎會深夜來此?」
女子低頭,眼眶微紅:「妾身名喚小倩,本是城中人家,因父喪母亡,無處投奔,只
得暫居於此。今夜見寺中有火光,知是有客,特來相見。」
她說著抬起頭,眼中淚光盈盈,楚楚可憐:「公子若是嫌妾身冒昧,妾身這便離去。」
「不不不,姑娘留步。」
寧采臣連忙道,心中那點疑懼被她的眼淚衝散了大半:「姑娘孤身一人,也是可憐。
既然同在此寺避雨,便是有緣,何必急著走?」
聶小倩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轉瞬即逝。
她微微點頭,靠近了些。
正當此時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銀光閃過,一柄小小的飛劍從殿外電射而來,直取聶小倩後心!
聶小倩驚叫一聲,身形急閃,卻仍被劍光擦過手臂。
一縷黑煙冒起,她踉蹌後退,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傷痕。
「何方妖孽!」
一聲大喝從殿外傳來,緊接著一個虬髯大漢大步跨入,背負劍匣,目光如電。
他抬手一招,那飛劍在空中一個盤旋,又落回他掌中。
寧采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柱子後面:「大、大俠饒命!不關我的事!」
虬髯大漢看都不看他,只盯著聶小倩:「妖孽,還不現形!」
聶小倩捂著傷口,臉色慘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白煙消失在夜色中。
虬髯大漢冷哼一聲,也不追趕,收劍入匣,這才看向寧采臣:「你這書生,好不知死活。那女鬼分明是要害你性命,你竟還與她說說笑笑!」
寧采臣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女、女鬼?不、不可能吧,她那麼美,那麼可憐————
」
「美?」
虬髯大漢嗤笑一聲。
「鬼魅化形,專以美色惑人。你若被她近了身,陽氣一吸,明日便是一具枯骨。」
寧采臣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他忽然想起什麼,四處張望:「大師!那位玄藏大師呢?他方才還在那邊打坐
話音未落,角落裡傳來平靜的聲音:「貧僧在此。」
玄藏緩緩起身,神色如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他看向虬髯大漢,合十一禮:「多謝施主。」
虬髯大漢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經卷頓了頓,微微皺眉:「和尚,你既在此,為何不出手?眼睜睜看著這書生被鬼迷?」
玄藏目光平靜:「那女鬼身上,怨氣雖重,卻無血孽纏身,不曾飲得腥膻。她今夜來此,未必真正會害寧居士。」
「未必?」
虬髯大漢冷笑,「等她把書生的陽氣吸盡,就晚了!和尚,你太過慈悲,在這等亂世,可是會害死人的。」
玄藏沒有爭辯,只是微微搖頭。
寧采臣這時才緩過神來,一把抓住玄藏的衣袖:「大師救我!那女鬼————那女鬼會不會再回來?」
玄藏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隨即抬眸望向殿外幽深的夜色。
他輕聲道:「她受了傷,今夜不會來了。不過,卻不代表其他東西不會來。」
夜色深沉,蘭若寺外,古槐森森。
聶小倩捂著受傷的手臂,踉蹌奔入林中。月光被茂密的枝葉遮住,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她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前停下。這樹足有數人合抱之粗,樹幹黝黑如鐵,枝丫扭曲伸展,遮天蔽日。
樹根處,無數白骨半埋土中,有人骨,有獸骨,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姥姥————」
聶小倩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老槐樹的樹幹上緩緩浮現出一張人臉,那是一張蒼老的女人的臉,皮膚如樹皮般皴裂,眼窩深陷,一雙眸子泛著幽綠的光。
她盯著聶小倩手臂上的劍傷,眼中閃過陰鷙的怒火。
「燕赤霞————哼!」
嘶啞的聲音從樹中傳出,像枯枝摩擦:「那書生的陽氣,姥姥要定了。還有燕赤霞,屢次壞我好事,今夜一併了結!」
話音落下,老槐樹的枝葉瘋狂搖動,無數藤條如蛇般從地底鑽出,向蘭若寺方向涌去。
蘭若寺大殿內,燕赤霞正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寧采臣縮在角落裡,驚魂未定,時不時探頭望向門外。
玄藏依舊坐在原地,神色平靜,仿佛入定。
忽然,玄藏睜開眼。
幾乎同時,燕赤霞也猛地站起,手按劍匣:「來了!」
殿外,無數藤條如潮水般湧來,它們像一條條巨蟒,又像無數條舌頭,靈活地扭曲著,從門窗縫隙中鑽入,直取三人。
燕赤霞冷哼一聲,劍匣震動,一柄飛劍鏘然出鞘,化作銀光在殿中穿梭。劍光過處,藤條紛紛斷裂,濺出腥臭的黑色汁液。
但藤條源源不斷,前赴後繼,斷裂處竟又生出新的枝條。
「妖孽,找死!」
燕赤霞大喝一聲,手掐劍訣,飛劍光華大盛,分化出數十道劍影,如暴雨般向殿外射去。劍影穿過門窗,直取老槐樹本體。
殿外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藤條攻勢稍緩。
燕赤霞縱身躍出大殿,寧采臣想喊住他,卻見他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緊接著,殿外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劍光閃爍,樹影狂舞,間雜著姥姥的嘶吼和燕赤霞的怒喝。
寧采臣嚇得瑟瑟發抖,抱住柱子不敢動彈。
就在這時。
一道白影悄悄從側門閃入。
寧采臣抬頭,正對上聶小倩那雙秋水般的眸子。
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就要喊叫,卻被聶小倩一把捂住嘴。
「別出聲!」
聶小倩低聲道,眼中滿是焦急:「公子快走。趁姥姥和那道士纏鬥,趕緊離開這裡!」
寧采臣掙扎著拉開她的手,聲音發顫:「你、你果然是鬼,你要害我!」
聶小倩眼中閃過痛苦之色,退後一步:「是,我是鬼。可我從未想過害你。今夜來見你,本是奉姥姥之命來取你陽氣,可是————」
她低下頭,咬唇道:「可是見你心地純善,待我以禮,我實在不忍下手。公子,你快走吧,姥姥若是勝了那道士,回頭必來尋你。」
寧采臣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女子哀婉的神情,心中恐懼稍減,卻又生出幾分不忍:「那你呢?你若是放我走,你那位姥姥不會責怪你嗎?」
聶小倩苦笑:「我本就是被她控制的孤魂,生死不由己。我的金塔在她手中,魂魄受她驅使,若不從命,便要受那煉魂之苦。」
「這些年,我害過不少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今夜,我實在不願再添一筆。」
她說著,眼角有淚滑落,那淚珠落地,卻化作點點螢光,消散無蹤。
寧采臣心中大慟,鬼亦有淚,可見其心。
他鼓起勇氣道:「姑娘,你、你跟我一起走吧,咱們離開這裡,去找人幫你超度,讓你解脫!」
聶小倩搖頭:「沒用的,骨殖金塔在姥姥手中,我走不遠。公子莫要管我,快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巨響,一道黑影倒飛進來,重重撞在柱子上,正是燕赤霞。
他嘴角帶血,衣衫破碎,劍匣也裂了數道口子,顯然受了重傷。
燕赤霞站起身,罵罵咧咧:「這老妖婆,今夜是發瘋了!」
緊接著,無數藤條如毒蛇般湧入,將燕赤霞纏了個結實。姥姥的獰笑聲從殿外傳來:「燕赤霞,你也不過如此!今夜,你們三個都別想走。」
寧采臣面如土色,聶小倩擋在他身前,渾身發抖。
就在此時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如晨鐘暮鼓,滌盪人心。
「阿彌陀佛。」
玄藏緩緩起身。
他向前踏出一步,落腳處,枯敗的地磚上竟生出朵朵金蓮,金光流轉,蓮香四溢。
再一步,金蓮更盛,步步生蓮,照亮了整個大殿。
姥姥的獰笑戛然而止。
玄藏合十當胸,口唇微啟,誦經之聲如清泉流淌:「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
那是《佛說光明經》。
起初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仿佛直接響在靈魂深處。隨著經文繼續,聲音漸漸宏大,如黃鐘大呂,震徹天地。
玄藏腦後,一輪光相緩緩浮現,金光璀璨,如大日當空。
那光芒溫暖而浩瀚,照在燕赤霞身上,纏著他的藤條竟如遇烈火,瞬間焦枯斷裂,照在寧采臣身上,他心中的恐懼一掃而空。
照在聶小倩身上,她手臂上的劍傷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身上纏繞的陰氣如冰雪消融。
佛光之下,一切平等。
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
殿外,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
以蘭若寺為中心,方圓數里之內,一道琉璃光壁從地下升起,如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個區域籠罩其中。
光壁上流轉著梵文經咒,莊嚴神聖。
此乃,琉璃金剛界。
姥姥的尖叫聲響起:「這是什麼?!不
燕赤霞掙脫藤條,抬頭望向玄藏,眼中滿是震駭。
他修道多年,見識廣博,卻從未見過如此恢宏的佛門神通。這和尚到底是什麼人?
玄藏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只是繼續誦經,一步步向殿外走去。金蓮隨行,佛光普照,所過之處,陰氣消散,鬼魅退避。
殿外,老槐樹的巨大本體在佛光中瑟瑟發抖。姥姥那張臉扭曲變形,滿是驚恐。她拼命催動藤條攻擊,但那些藤條還未靠近玄藏,便在佛光中化為飛灰。
「不!不可能!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佛法?神佛不是都消失了嗎?」姥姥嘶吼著,樹身劇烈搖晃,想要遁地而逃。
但琉璃金剛界已封死所有退路。
玄藏停下腳步,抬眸望向那棵千年槐樹。他的雙眼睜開,瞳孔深處,一輪浩瀚大日倒映其中,金光流轉,威嚴如獄。
身後虛空中,一尊千丈法相緩緩浮現。
旃檀功德佛!!!
那法相端坐蓮台,面容慈悲而威嚴,一手結施無畏印,一手持經卷,仿佛掌中握著無盡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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