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李紈,尤氏
第168章 李紈,尤氏
王熙鳳沒有跟著皇帝去遊園。
按理,她作為管事的年輕媳婦,該替老太太、太太去皇帝跟前伺候才是,園子內的事她也熟悉,皇帝有什麼吩咐可以即刻去辦了。
但。
剛才在榮禧堂時,皇帝每每用若有似無的眼神看向她,每次看來,總叫她心底一酥,仿佛被他看穿身子,見到她裡邊穿著的那肚兜一樣!
因此,皇帝一說散了,她就趕忙跟老太太回來,讓姑娘們陪著他去逛園子。
元春,李紈,並攜著賈蘭,一起回到賈母院子,眾人坐下,家中僅存的一個男丁賈蘭,成為了一屋子女人的心頭寶,賈母才剛坐下,就招手叫賈蘭來,慈祥的笑著問他:
「蘭兒在宮中可好?快來這坐著。」
李紈頭一回見到自己兒子坐在老太太身邊,以往陪著老太太的,不是黛玉寶釵寶琴和姊妹們,就是寶玉。
她是心裏面說不出的滋味,既高興又心酸,欲要抹淚又忍住了。
眾人坐了一會,元春笑道:「老太太可累了?今兒迎聖駕事情多。」
賈母朝她笑道:「比你上回省親時候規矩少了許多,去年我們等了一整天,如今只不到半日,皇帝就叫我們散了。」
元春那張貴氣明艷的臉上露出感動神色:「聖上素來憐惜我等,諸多規矩能免則免,姑娘們入宮幾回,也是知道的。」
迎春、岫煙和璇珠都在,惜春卻是沒進過宮。
賈母笑道:「既然你們累了,那就回去歇息,等晚些時候再去吃酒宴。」
於是眾人慾要起身告辭,這時,王夫人忽然朝李紈說:「既然蘭兒蒙聖上開恩得赦免了,你以後就不要再進宮去了,安心留在家中教養蘭兒。」
眾人紛紛看向李紈,見她站在王夫人身後,卻是沒有立刻回答,神情似有些羞愧。
王夫人又說道:「園子裡如今只住著姑娘們,皇帝入住正殿,我聽雲丫頭說要給琴姑娘和邢大姑娘找一處房子,你那稻香村就讓出來罷,搬回你原先的地方住。」
李紈仍舊不開口,她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回答的好。
她是一百個不願意搬出園子!
自從守寡後,她在賈家不上不下,須每日謹守守寡婦人品行,連睡覺都不曾拉上帘子,生怕別人以為她背地裡垂淚傷心,有些什麼怨言牢騷話。
搬入園子後,她方才得了些喘息機會,遠離老太太和婆婆,住進了稻香村中,在那兒自成一片小天地。
如今太太再叫她搬出,她豈能甘心?
看一眼賈蘭,李紈心中有了主意,便陪笑道:「太太,蘭兒住慣了稻香村,換別的地方恐他睡不好。」
王夫人不悅道:「有什麼不習慣的?多住幾日也就慣了,皇帝住在正殿,你一個婦道人家還住裡邊,像什麼話?」
王熙鳳看了看大嫂子,心裡忽而一跳。
那皇帝叫平兒傳口諭,叫她繡肚兜,可見皇帝是有意召她去陪睡覺,大嫂子入宮幾次,莫不是……已經去皇帝屋裡伏侍過?!
眾人都看著,婆婆教訓兒媳本是天經地義,她如何辯解?
李紈有苦說不出,半低著頭,只能說:「太太,這恐怕不合適。」
王夫人望著她,也有些疑惑,這兒媳……
賈母開口道:「她不願你就別逼她了,叫她還在園子裡教導蘭兒。」
王夫人卻仍不肯,別的事她爭不了,但李紈是她兒媳,該是由她這個婆婆來管著。
正要開口,忽有丫鬟匆忙進來:「宮裡趙嬤嬤來了!」
眾人都不知道趙嬤嬤是誰,府里如今的太監女官多得數不勝數,但只要單獨來找她們的,都要起身迎。
王熙鳳眼尖,見迎春、岫煙和惜春等幾人要起來,忙叫她們坐下,笑道:「按寶姑娘定下的規矩,姑娘都不用起身迎。」
三人這才不好意思的坐下。
她們一個怯懦沒主見,一個隨遇而安,還有一個孤僻冷淡,都沒跟著皇帝去遊園。
至於王璇珠,則是不太好跟著去。
片刻後,趙嬤嬤進來,先陪笑的給姑娘們行禮,才問道:「哪個是李宮裁?」
眾人或許不知宮裁是誰,但姓李是卻只有一人。
李紈忙站出來:「我便是,不知嬤嬤尋我……」
「我來傳聖上口諭。」趙嬤嬤正色說道。
眾人臉上肅然,連忙都站起身,等她們預備好,趙嬤嬤才繼續道:
「聖上今晚召李宮裁侍寢。」
輕飄飄一句話,落在眾人耳中卻是千鈞重!
李紈清雅貞靜的一張臉紅透了,她本該是守寡的節婦,此刻卻雙頰羞紅,仿佛有千般風情從她眉梢散出,春情瀰漫。
王夫人瞠目結舌。
王熙鳳睜大眼睛,心道果然如此,怪不得皇帝給大嫂子開恩,赦免了她兒子!
薛姨媽本是來作陪,不成想聽到如此驚人的事,皇帝才來第一晚,不去寵幸姑娘們,反而召一位守寡的婦人去侍寢!
她猛然又想到在賈家門前時,皇帝看向她詢問她是誰,莫不是已看中……
「阿彌陀佛,萬萬不可!」
薛姨媽心裡叫苦,卻在不經意間,臉上也泛起紅暈。
趙嬤嬤道:「李氏,接旨罷。」
李紈這才回神,欲要跪下,卻又看向老太太,見她未曾多說什麼,再看向太太,她一言不發,神情很是難看。
罷了。
自此以後,她恐怕再不是賈家兒媳。
「妾身,接旨……」
李紈欲要跪下,趙嬤嬤卻扶起她笑道:「宮裡傳口諭不必行跪禮,晚上時有宮女來伺候娘娘沐浴更衣,不知娘娘住在哪?」
她改口飛快。
李紈紅暈滿面,低聲道:「我住在園子裡的稻香村。」
趙嬤嬤點頭笑道:「稻香村?我記著了,晚上陛下開宴,娘娘可中途告退回去,沐浴更衣後,去陛下寢宮裡等待,其餘事,娘娘不必多顧慮,等著晚上承恩便是。」
說著,有意無意看一眼屋內眾人,什麼也沒說便走了。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元春見李紈羞紅著臉,忙說道:「老太太、太太,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聖上對大嫂子身段容貌甚是喜愛,故而召大嫂子去侍寢……這,是好事才對!」
即便再不願,皇帝召幸她們,她們及外人也要恭喜。
皇帝降恩曰幸。
李紈面紅耳赤,她兒子還在,聽不大懂她們的話,還問:「娘親,陛下今晚召你去一起睡覺?」
這話叫李紈越發羞澀,賈母忙說:「鴛鴦,帶蘭兒去屋裡頑耍,今晚上蘭兒陪我睡,不必回家裡去了。」
守寡的母親被皇帝召去臨幸,賈蘭還是迴避的好!
賈蘭被帶走後,賈母眼神很是複雜的看了看這孫媳婦,嘆道:「大丫頭說的沒錯,能得皇帝恩寵,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好事,你還年輕,尚有姿色,守寡這些年也委屈了你,如今聖上仁慈,施恩於賈家,又有諭下來,召你去承恩,你便安心去罷,家裡沒別的事。」
說著,賈母橫了王夫人一眼,是叫她別說話。
王夫人臉上不好看,卻也不敢違逆聖旨。
李紈見狀,心裡莫名多出一縷快意,想到上回秦可卿來拜別的事,就也朝賈母拜了一拜,低聲道:「孫媳婦不孝,日後恐難再老太太身邊服侍,想再給老太太、太太問安,恐怕也難了。」
王夫人問:「你被封妃了?」
被召去給皇帝侍寢未必就封妃,而現在李紈這話是要辭別她們。
見此,元春也不好再瞞,說道:「大嫂子入宮幾回,在我宮裡與陛下見過幾面,陛下曾說過要給大嫂子封妃。」
王夫人臉色變了變,眼前的兒媳婦,忽而變得可畏起來,她再不是伺候在跟前的兒媳婦,而是宮裡的娘娘!
他日再回榮國府,眾人需得跪迎她!
此刻,王夫人連譏諷的話都不敢說了,她早該想到,她這兒媳三番兩次進宮,就是攀上了高枝,承恩於皇帝!
李紈漸漸鎮定下來,既然皇帝已不再隱瞞此事,她也就和秦可卿一樣,與以前的身份割捨了吧。
「太太。」李紈輕聲道:「從今以後,我再不能來給太太請安了。」
從此以後,該是王夫人給她跪著。
屋內的丫鬟婆子偷偷看去,見太太臉色難看得嚇人,想必是心裡憋屈極了,寶二爺那副樣子,李紈卻帶著兒子改嫁了皇帝。
賈母笑道:「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我們現在還要給姑娘們讓座呢。」
王熙鳳也說笑一回,屋內氣氛才好了許多。
李紈不再多留,辭別後,回了稻香村。
從賈家兒媳到宮裡娘娘的轉變,她不像秦可卿那般能很快接受,此刻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有,最終只剩一件事:
今晚去伺候皇帝。
再沒別的事值得她掛念。
……
且說秦可卿,與曾經的婆婆尤氏笑吟吟的回了寧國府,滿府上下的丫鬟婆子都趕著來迎接,紛紛拜倒,口內只喊:「叩見秦妃娘娘!」
「都起來罷,不必多禮。」
秦可卿那鮮艷嫵媚的臉上,露出盈盈笑意,與當初不同,此時的她,已坦然接受了如今娘娘的身份。
身後跟著的瑞珠寶珠也在笑著,娘娘再回寧國府,就跟榮歸故里一樣,好不威風!
曾經的婆婆尤氏,現在已經心甘情願的伏低做小,陪笑說話。
秦可卿敬她三分,尤氏就受寵若驚模樣,忙請她回屋裡坐會。
「大奶奶如今住哪個屋裡?」
秦可卿見她要帶自己去的地方偏僻,便好奇問道。
尤氏笑道:「今時不同往日,我現在能住三間小花廳已是沾了你的光,我又沒有女兒、妹妹在宮裡,只跟娘娘有點舊日的交情,雲丫頭便叫我和史家、王家太太一起管家,勉強度日。」
秦可卿忙問:「大奶奶短了銀子不曾?我屋裡還有幾百兩銀子,拿給奶奶使去罷。」
「萬萬不可!」
尤氏趕忙推辭,羞愧的說:「我得管家婆子的位置已是幸事,如今換了探丫頭管家,我這位置也不知能待幾時,心裡實在有些擔憂。」
她神情複雜的看向秦可卿。
如今她沒了男人,也成為了寡婦,秦可卿卻甩掉了賈蓉,進宮舒服的當妃子。
賈家縱然不敗落,她少了丈夫撐腰,也是寸步難行,思來想去,能依靠的竟只有曾經的兒媳。
幸好當初待她不錯,從來沒虧過她,如今兩人還有些交情可講。
秦可卿握住她手笑道:「大奶奶放心,有我一日,虧不了你的什麼……再說。」
她上下打量了下尤氏,眼眉間媚意橫流:「大奶奶也還年輕,皇帝未必不看中你。」
尤氏像是被燒紅烙鐵燙到,慌忙甩開她手。
秦可卿用團扇遮面,笑得眼眉彎彎。
半晌,尤氏才嘆道:「我都這樣了,你可別來跟我頑笑了。」
秦可卿笑道:「雖是頑笑,卻也有幾分真,看大奶奶怎麼想了。」
尤氏見她不像說笑了,慌忙再推辭:「我都三十了,還想這些做什麼?跟你曾經的公公也許久沒同房過,他只一味去寵幾個年輕的,可見男人不喜我這樣的……」
秦可卿若有所思,「佩鳳,偕鴛兩個姨娘可還在?」
「都在呢,沒了男人後,她們也整日裡抱怨,我煩她們,打發她們去看園子了。」
秦可卿與她又聊了會,見尤氏欲要守寡當節婦,便也不再多說。
她倒不是淫娃蕩婦,故意叫尤氏去當出牆紅杏,而是見陛下對賈家上下一干人等都感興趣,故而才對尤氏說,不管成不成,叫她心裡有個準備。
因她這個曾經的婆婆,是賈珍續娶的,尚年輕,有美色,也有幾分婦人韻味。
陛下未必封她做妃子,卻不介意也召她去侍寢。
縱使尤氏不能為妃,侍寢後她也能安心住在這府里,不用擔心有人擠她走。
她既不願,秦可卿也不多說,哪日皇帝來寧國府遊玩,若是興致起了召尤氏去侍寢,她再不願也得去。
秦可卿略坐了一會,便有史家和王家的太太、奶奶們來拜見,一屋子人坐不下,秦可卿就說道:「我們去天香樓歇一會,等晚上開宴再過去。」
王子騰夫人笑道:「就按娘娘說的,走罷。」
一行人去天香樓。
這裡本是賈珍平日喝酒作樂的地方,秦可卿很畏懼來此,如今卻含笑與眾太太奶奶一起來坐著閒聊。
寧國府已是她皇帝夫君的行宮,再沒人能欺壓她。
除了陛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