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千仞雪(209)

  空氣中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像花,又像木料在陽光下曬了很久之後的氣味。頭頂的星空完整而深邃,沒有冰穹頂的阻隔。夜風從南方吹來,已經帶上了暖意,還夾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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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了。」小七說。

  東邊的地平線上,確實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灰藍色光從黑夜裡滲出來。黎明正在從遙遠的天際升起,照在這一片剛從冰封中甦醒的大地上。

  …………

  他們坐在母珠附近的一條新生台階上,分吃著隨身的乾糧。小七從包袱里摸出幾塊被體溫焐得軟了的餅子,分給眾人。她自己也啃著,眼睛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

  蘇辰吃得很慢。他靠在小七旁邊,肩膀輕輕挨著她的。小七沒有避開。光城這個時辰的景色太靜了,靜到讓人覺得像在一個還沒醒來的夢裡。那些火種懸在城中各處,像一盞一盞被點起來的燈,從近處亮向遠方,和天邊第一抹晨光融在一起。

  「你剛才說,光城裡的人會回來。」千仞雪一邊咬著餅子一邊問。「什麼時候?」

  蘇辰望著遠處:「應該不會太快。魂魄從火種里出來需要時間。他們睡了那麼久,也得慢慢醒。不過第一撥應該快了。等太陽完全升起來,溫度再暖一些,有些火種里的靈就會化形出來。」

  戴承風問:「他們出來以後還記不記得從前的事?」

  蘇辰說:「記得。火種里的記憶會回到他們身上。他們可能記得冰封前的一天,記得自己最後一個動作、最後一句話。但他們也睡了太久,很多細節會模糊。就像你醒來之後回憶一個很長的夢,你記得夢裡最重要的事,但記不得每句話。」

  小七低頭咬著餅子,沒說話。她忽然想到水聲音。那個教她咒語的聲音。現在想來,那聲音就是從某顆火種里透出來的。水聲音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一直在某處等著有人能聽見她。想到這裡,小七抬頭環顧四周,仿佛想在那些漂浮的火種中找出聲音的主人。

  「你在找什麼?」蘇辰問。

  「水聲音。」小七說。「教咒語的那個聲音。我想她應該也在這裡。」

  蘇辰放下手中的餅子,也環顧了一圈。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指向西邊火種最密的地方:「那裡有一顆,跟別的都不一樣。你去看一眼。」

  小七站起來,朝他指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條窄窄的光街,兩邊是矮牆,牆根處開滿了光凝成的小花。走到中途,她看見一顆火種懸在巷口上方,和其他火種一樣發著暖金色的光。但她經過它時,那光微微顫了顫,像在跟她點頭。

  她停住了,仰頭望著那火種。光在火種內部輕輕旋轉,像一池被攪動的水。她似乎能看見一張臉,模模糊糊的,不年輕,帶著笑。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就在她耳邊:「念得不錯。」


  小七站在那光下面,站了很久。直到蘇辰走到她身後,輕輕把手放在她肩上。

  「是她?」蘇辰問。

  「應該是。」小七說。她轉身回來,眼眶有點發濕,但臉上是笑著的。

  蘇辰沒再問。他牽著她往回走。他們回到台階處時,千仞雪和戴承風已經站起來了,兩人正低聲商量著回程的路線。天已經大亮,晨光照進光城,和滿城暖金色的光芒混在一起。遠處的冰原還在不斷融化,水聲嘩嘩地響著。

  「我們該回南邊了。」千仞雪說。「大部隊還在等消息。從這裡到冰原南緣,快的話一天半。路上得穿過融冰區,我來的時候記了路。」

  小七最後又看了一眼母珠,那巨大的珠體在晨光中安靜地呼吸著,表面流轉的光紋比昨夜更加柔和,像是剛睡醒的人舒展著筋骨。她蹲下來,把那隻帶著光點的掌心貼在地面上。地面傳來低沉而有力的搏動,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和她的脈搏漸漸同步。

  「我們會回來的。「小七說。她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對水聲音,對這座城,還是對她自己。也許都對。

  蘇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千仞雪和戴承風也走過來,四人的手疊在一起,在光城的晨光中定格了一瞬。那一刻誰都沒有說話,但某種東西在他們之間扎了根——不是誓言,比誓言輕,卻比誓言持久,像種子落在土裡,不必說「我要發芽「,到了時候自然就發了。

  戴承風第一個把手抽回來。他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來說:「走吧,趁太陽還低,冰面好走。「

  千仞雪跟在他身後站起來,順手把包袱甩到肩上。她回頭看了一眼光城,晨光把那些漂浮的火種染成了蜜色,密密麻麻地懸在半空,像一樹一樹遲開的花。「你說第一撥人什麼時候醒?「她問蘇辰。

  「快了。「蘇辰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猜最多三天。火種化形需要兩個條件——溫度夠,和有人叫他們。現在溫度夠了,等我們回去的消息傳開,南邊的人會來。有人來,就有人叫。「

  「叫?「

  「就像小七聽見水聲音那樣。火種里的靈需要被'認'出來。一個活人站在城裡的某個角落,心裡想著某個人,火種就會回應。說白了,記憶需要另一段記憶來喚醒。「

  千仞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走在戴承風身側,兩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南走。出了光城的範圍,腳下不再是溫熱的石板路,而是半融的冰面。冰面上到處是水窪,映著剛升起的太陽,亮得晃眼。千仞雪在前面領路,她來時記的路果然好用——專挑冰層最厚、地勢最高的地方走,雖然繞了些,但腳下穩當。戴承風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攥著一根從光城帶出來的光藤,末端削尖了當拐杖使。那藤條通體透明,芯子裡有一絲金線在流動,踩在冰上會發出很輕的嗡鳴,像在探路。

  「這東西倒是好使。「戴承風把藤條往冰面上一戳,金線亮了一下,「下面是實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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