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千仞雪(172)
骨片大約兩指寬一掌長，打磨得很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像是一幅局部地形圖，邊緣處有幾道標著刻度的細痕，還有些看不懂的符號。「獸皮紙上的信息我拓了一份下來刻在這上面了。原張獸皮紙太脆弱，折了兩次就有裂口，怕路上徹底毀了。這是冰原外圍的地形，核心處有個標記點，但我沒看明白標的是什麼。「
戴承風拎著灌滿的皮囊走過來，彎腰看了看骨片：「北邊冰原我年輕時跟商隊去過一次外圍，再往裡就沒進去過了。聽說深處有冰裂縫和地熱洞，走錯一步就掉進去，下面的水是活的，人掉下去轉眼就沖沒了。「
千仞雪把骨片小心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得做足了準備再進。今天先在蒼雲城把物資補齊，找個熟悉冰原地形的嚮導，明天一早出發。「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看向蘇辰，「你帶著小七跟著我們進冰原嗎？還是留在城裡等？「
蘇辰沉默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晨光。「我跟著走。小七……「他聲音低了些，「小七的身體跟我們不一樣，她不是普通孩子。冰原深處或許有我需要的東西。「
戴承風看了蘇辰一眼，目光在他的眉眼間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只是把灌好的水囊掛到腰側，轉身往屋子裡走：「那就一起走。不過小七太打眼，得給她裹厚實了，冰原上的風能把人臉皮吹裂。「
千仞雪跟在他後面進了屋，蘇辰站在院子裡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線出神。蒼雲城的晨風比昨晚更冷了幾分，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棉帕，帕子角上繡著一朵褪了色的淺藍色小花。他看了半晌，又把帕子疊好揣回了懷裡。
早飯後四個人分頭行動。千仞雪和戴承風去城北的商市採購禦寒衣物和攀冰用的長釘、繩索，蘇辰抱著小七去了城西的獵戶聚集區打聽能進冰原的嚮導。小七被他用一件大人穿的羊皮襖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趴在蘇辰肩膀上東張西望，看到街上有人牽著雪橇犬經過就興奮地蹬著腿。
獵戶區靠近西門，路邊全是用粗原木搭起來的低矮棚屋，門前掛著各種獸皮獸骨，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生毛皮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的濃烈味道。蘇辰挨著棚屋問過去，大多數獵戶一聽「冰原深處「都搖頭擺手，說那個鬼地方除了商隊偶爾沿著邊沿走一段之外沒人敢往裡扎，陷進冰裂縫裡連屍首都撈不出來。
問到第五家的時候，一個坐在門坎上削木棍的老獵戶抬頭看了蘇辰一眼。那老頭約莫六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一隻左眼是渾濁的白色，另一隻倒還清亮。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旱菸杆，用那隻清亮的眼睛把蘇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看了看他懷裡裹成球的小七，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外鄉人。你要找的是不是地底下的東西？「
蘇辰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來望著那老頭，小七也扭過頭去，一雙黑亮的眼睛隔著羊皮襖的毛領盯著老人看。
老獵戶把削好的木棍杵在地上當作手杖撐著站了起來，另一隻手朝西指了指：「往西走七天的老冰蓋底下，有條暗河從地心裡淌出來的。我年輕的時候跟一支勘探隊走到過暗河邊上，水裡漂著帶光的碎片，撈上來一塊，上面刻的花紋跟你們南邊廟裡的那些古畫有點像。後來勘探隊繼續往裡走了，我沒跟，我這條左眼就是被暗河上冒出來的寒氣凍瞎的。「
他頓了一頓，盯著蘇辰腰側隱約鼓起的一個小包——那是儲物魂導器的輪廓——聲音壓低了半度：「你身上有跟我當年撈上來那塊碎片相似的氣息。你們要找的，應該跟我當年看見的是同一個東西。「
蘇辰站在原地沒有動。小七把腦袋從羊皮襖里掙出來半寸，嘴唇動了動，用氣音說了一句：「爺爺，你說的帶光的碎片，上面是不是畫了一隻三隻腳的鳥？「
老獵戶那隻清亮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叼著的旱菸杆從嘴角滑落下來，砸在泥地上悶響了一聲。他伸出枯瘦的手朝著小七的方向夠了一下，指尖在離她還有半臂遠的地方停住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住的顫抖：「你怎麼知道是鳥？你怎麼知道是三隻腳的？「
小七縮了縮脖子，把臉又埋回羊皮襖里了，只留了兩隻眼睛在外面。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兩隻小拳頭攥緊了蘇辰的衣領。
蘇辰朝老人微微躬了一下身，聲音平靜：「老人家，你當年撈上來的那塊碎片，現在還在你手上嗎？「
老獵戶緩緩收回手，沉默了很長時間。風從西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雪粒打在棚屋的木牆上沙沙作響。他終於轉過身，朝棚屋裡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側了側頭，用那隻獨眼看了蘇辰一眼：「進來吧。東西還在，壓在炕磚底下壓了快四十年了。「
蘇辰抱著小七跟了進去。棚屋裡光線昏暗，只有炕頭一盞小油燈亮著昏黃的光。老人走到炕尾蹲下來，費力地撬開兩塊鬆動的土磚，從底下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鐵匣子。鐵匣子鏽得厲害，鎖扣已經朽斷了，他用指甲摳開蓋子，裡面是一層發黃的舊棉布，棉布揭開，一塊巴掌大小的碎片靜靜躺在匣底。
那東西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種玉石又比玉石輕得多，邊緣有幾處燒融過的痕跡，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沖刷了千萬年。碎片中央刻著一道淺淺的陰紋線條，線條走成一個圓圈，圓圈裡是一隻三足鳥的輪廓，鳥足下壓著三道波紋狀的刻痕。整塊碎片在油燈光線下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像是有光從內部滲透出來。
蘇辰蹲下來把碎片看了很久。小七從他懷裡探出上半身，伸出一隻小手輕輕碰了一下碎片表面，然後飛快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又像是被電了一下。她縮回來之後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指尖，小聲說：「暖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