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指龍為牛

  第285章 指龍為牛

  青銅觥？！

  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里，描寫喝酒的場面時，用了「觥籌交錯」四個字。

  觥，自然就是眾人眼前這件珍貴的酒杯了。

  但其實宋代的歐陽修，大概率是沒有用過青銅觥的，這種酒杯只在商晚期到西周早期流行，相當稀少。

  目前考古出土的青銅觥，不足一百件，而且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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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個存世量不足百件的古董，叫汝瓷。

  但青銅觥的文物價值，比汝瓷高得多，保底一級文物，上限可以到國寶。

  張揚看了付胖子一眼，你表情這麼驕傲幹嘛？

  但凡來歷有點問題，就等著出獄直接過60大壽吧。

  「你放下，讓我先看看。」

  張揚從桌上拿起這件商代貴族專用的酒杯。

  杯身呈鼓形，和一般的酒杯相比，多了個倒水的口沿和一面狹長的杯蓋。

  整件觥最大的特點，是在杯蓋的前端，雕刻著一隻長著兩隻角的獸。

  張揚認出，這和自己在拍賣會上，替老楚拍下來的那對、疑似從青銅方壺上脫離的龍首配飾，有七八分相似。

  紋飾算是對了。

  包漿問題也不大，雖然好像有人為刷掉綠繡的痕跡，但沒有破壞觥身上的任何紋飾。

  五十萬？

  放到佳士得，少於五百萬那都是撿漏。

  但張揚現在不是在拍賣會上，他是在二道販子手裡進貨。

  找墓主人免費拿貨，轉手就賣五十萬？

  這不符合行情。

  「要不要把付胖子騙到臨海去，然後報警，直接零元購？」

  這個奇怪的想法剛冒出來，就被張揚掐滅了，難度太大。

  「付老闆，這東西不錯啊！」

  張揚沒有打算否定這件青銅觥是真品，對方敢開五十萬的價，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只是，你這五十萬的報價，我有點吃不消哇。」

  「張總說笑了。」

  付胖子不吃這套，臉上笑嘻嘻的說道：

  「您背靠的可是集團，咱們都不是外人，知道集團的現金流有多充裕……」

  「可那不是還有六箱東西麼？我得保證後面有錢買啊。」

  「沒事兒，您手頭沒錢，我可以等啊。這些本來就是給集團準備的，除非我這店子不幹了，不然肯定給集團留著。」

  「這樣啊……」

  張揚露出思索的表情，揭開青銅觥的蓋子，湊到眼前說：

  「杯子挺不錯的，可惜啊，上面雕的是個牛頭。」

  「雖然牛牛挺可愛的，但在古代，用牛頭杯子的人，身份地位估計不高，這東西五十萬，還是太貴了。」

  「要不，便宜點？」

  「牛頭？這可不是牛頭啊，這是龍首。」

  付胖子急忙糾正張揚的說法：

  「張總你仔細看，這上面雕的是頭龍，這是古代最尊貴的龍首觥。」

  「別鬧。」張揚擺擺手，信誓旦旦的說：「這就是牛。」

  「龍是咱們華夏的圖騰，你說龍長這樣，我真的接受不了。」

  「你看這牛角，像兩根釘子一樣，龍的角應該和鹿一樣，帶分叉的。」

  「再看這鼻子，明顯就是牛鼻子嘛！」

  「我把蓋子放上去，整個杯子的造型，也是一頭牛啊！」

  指龍為牛這樣的事，怎麼能不找旁證呢。

  張揚說完，輪流請徐傑三人發表意見。

  「確實是牛頭。」

  「好可愛的牛牛呀！」

  「我覺得張總說的有道理。」

  票型四比一，只有付胖子一個人苦苦堅持。

  「付老闆，你這麼犟就沒意思了。」

  「三十萬，你同意的話，我們馬上成交。」

  付胖子聽完這個報價，臉上陰晴不定。

  他盯著張揚，仿佛想從外表看出，張揚到底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傻。

  張揚被人這樣盯著，表情倒是很坦然。

  他已經習慣了。

  這些倒賣文物的就喜歡做這樣的無用功，揣摩、猜測、試探，最後，還不是看錢給的夠不夠。

  他正等著付胖子回應這個價格，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張揚摸出來看來電提醒，馬老師？

  上次陳彥光在燕京遇到國博的馬老師。

  聽說對方想把孫女介紹給張揚，陳彥光馬上把張揚的信息全給賣了。

  後來馬老師打電話過來，問過一次，問張揚什麼時候有空，去燕京轉轉。

  但當時他正在魏家溝探墓，自然沒空。

  這可能是第二次來邀請了。

  看付胖子的樣子，還有得磨唧，張揚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出去聽電話。

  「馬老師？」

  「誒，小張啊。」

  電話那頭，馬老師樂呵呵的說：

  「你現在是不是就在盛海？」

  「是啊，我在這邊參加活動，馬老師您也在盛海嗎？」

  張揚雖然疑惑，老爺子是怎麼知道自己的動向，但是考慮到有陳彥光這個奸細，好像也能解釋的通。

  「嘿嘿，那你猜猜，我今天找你是因為什麼事？」

  「當然是好事。」張揚笑著答道。

  同時心裡咯噔一下，該不會他孫女也在盛海吧？

  「哈哈哈，沒錯，確實是天大的好事呀。」

  馬老師說話喜歡大喘氣，停頓了一下繼續開口：

  「義大利要返還一些涉案文物給我們，已經到盛海了，明天開始交接。」

  「事情是文物局牽頭的，現在需要幾個苦力去現場幫忙，把把關……」

  「我去嗎？」張揚非常驚訝：「我夠格嗎？」

  這個問題，他是發自內心問的。

  跨國文物回流的交接工作，已經算是外交上的事了，百分百要上央視的那種。

  雖然張揚是專家庫里的在職人員，但庫里的專家其實有很多。

  像他這樣的小角色，一般不涉及刑事案件、也不是國博、故宮的專家，基本沒有在央視上露臉的機會。

  哪是當苦力啊，那是鍍金！

  「按理來說，你確實不夠格。」馬老師回答的很耿直：「但是我據理力爭啊，賭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也要送你進這次活動露臉。」

  「國家文物局的人當然要給我老頭這個面子。」

  「怎麼樣？感不感動？要不要考慮當我的孫女婿？」

  這麼浮誇的理由，一聽就是假的。

  張揚「啊～」了一聲，盡力的把自己內心的驚愕表現出來。

  「哈哈哈，既然你不拒絕，那我就當你同意了。」

  「這次交接儀式，我孫女也會去現場，你們到時候好好認識一下。」

  馬老師在歡快的笑聲中，主動掛斷了電話。

  張揚人傻了。

  不會吧，真是馬老師找關係幫的忙？就圖他這個人？

  在他發愣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老楚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楚振民就問張揚，剛才是不是在接馬老師的電話，所以一直顯示在通話中。

  「是啊，楚局長，真是馬老師舉薦我去這次文物交接的？」

  「哈哈哈哈。」

  電話那頭，老楚笑的很大聲。

  隱隱能聽見，楚子強也在旁邊狂笑。

  「張揚，你就當是這樣吧，明天好好相親哈！」

  「什麼意思啊？你們……餵？」

  「靠！這就掛了？」

  張揚一臉鬱悶的走回店裡。

  看了看專家群里的消息，楚振民已經把明天活動的時間、地點，都發出來了，似乎是在盛海博物館的辦公樓。

  除了他之外，剩下被艾特的人都是老專家，估計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反正不管怎麼樣，明天肯定要去看看，到了現場，就什麼都清楚了。

  目光回到付老闆的收藏。

  徐傑悄悄告訴張揚，剛才他出去接電話的時候，付老闆三人在一起激烈討論了很久，讓他等下小心被坑。

  「張總，我考慮好了。」

  付胖子一臉凝重的說：

  「這件青銅觥，三十五萬，您同意，我就賣。」

  「我加這五萬是有理由的，給河東集團買的那些東西，您等下肯定不會全要，到時候還是要砸在我手裡。我得給自己稍微回點血，畢竟您也知道，我現在……」

  「行了行了，那就三十五萬。」張揚打斷了付胖子的絮叨。

  「張總真是敞亮人啊。」趙小姐在一旁奉承道。

  張揚對此只是禮貌的笑了笑。

  他心說，這群人難道不知道，什麼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嗎？

  既然付胖子怕等下幾箱古董虧錢，所以抬高價格，那張揚自然會狠狠地滿足他這個願望。

  青銅觥成交後，付胖子的私人珍藏里，值錢的青銅器就沒了。

  他倒是也拿出了兩面唐代的鏡子，想三萬塊一件賣掉。

  但是鏡子都被腐蝕的連花紋都看不見了，張揚只能出到八百。

  這是正兒八經的一線市場進貨價。

  看付胖子還想討價還價，張揚乾脆大手一揮，不要了。

  「這種破爛，我說句實話，收回去都不知道怎麼賣。」

  「付老闆，你要是沒有其他壓箱底的好貨，咱們還是看你給集團收的東西吧。」

  「還有還有，張總您別急。」

  付胖子急忙在屬於他自己的藏品箱子裡翻找。

  什麼銅錢、陶罐、陶俑、魂瓶之類的陪葬品，逐一擺上了桌面。

  但張揚看到這些東西後，只有一個動作：搖頭。

  這些東西判刑是夠了，起碼涉及三個漢墓和兩個宋墓，但既不能交易，又不夠格展覽，實在提不起消費的欲望。

  倒是徐傑悄悄問張揚，能不能讓他買兩件回去收藏。

  「你看中哪件了？」張揚小聲問。

  「就那對瓶子。」

  「哦，那是魂瓶，給墓主人安魂用的。」

  「那不要了，那個牛的陶俑怎麼樣？」

  「陶俑沒問題啊，就是這件陶俑，它帶彩，你得準備個恆溫恆濕的箱子，不然彩色很快就沒了。」

  「那有沒有放在空氣里就能保存，還沒有陰間元素的東西啊？」徐傑放棄思考，轉而求助張揚。

  「這件木雕就可以。」

  「那我就要這件木雕。」

  「不行。」張揚搖搖頭：「這件我要了。」

  木雕是外行的稱呼，這件寶貝準確的名稱應該叫「佛龕」。

  付胖子拿出來的這件佛龕，和玉米差不多大。

  上面雕刻著騎著大象、拿著如意的普賢菩薩。

  雖然因為是出土文物的關係，菩薩像的表面有些破損，彩也有些脫落，但在元代木製佛龕里，絕對算是上品。

  八百年前，元朝雲遊的僧人，就是隨身攜帶著這樣的佛龕，方便隨時隨地禮佛。

  「這件清代的佛龕，付老闆打算怎麼賣？」

  「兩萬五，張總覺得怎麼樣？」

  「一萬六吧。」張揚隨手就是一刀。

  不過可能因為他砍輕了，付胖子沒怎麼掙扎，立刻同意了這個價格。

  之後的張揚能看得上的物件兒，差不多都是這個流程。

  胡謅一個年代，隨手砍上一刀。

  除非對方能有理有據的說服張揚，不然就是「不成交就拉倒」。

  甚至連徐傑都有樣學樣，從付胖子手裡，以低於市場價好幾萬的價格，買走了一件湖田窯的觀音像。

  兩人在店鋪一直待到晚上九點，終於把事情忙完。

  一共成交了五十七件，成交額高達一百一十七萬。

  ……

  次日，盛海博物館，C棟一樓的大會議里。

  張揚穿著西裝，正靠在椅背上，聽著這次文物交接活動的負責人，介紹具體情況。

  「各位老師，這次回歸的文物，是義大利政府，在數起文物販賣案中，繳獲的明顯有華夏文化特徵的文物。」

  「一共有537件。」

  多少？五百多件？

  張揚突然感覺馬老師口中的「苦力」，不是玩笑話。

  不過涉案文物，鑑定起來應該很輕鬆吧？

  「根據我們上次交接900多件文物的情況來看，義大利負責文物鑑定的專家，對我國文物的年代、價值等判斷，往往存在一定的誤差。」

  「所以希望大家在鑑定這批文物時，不要參考太多資料上給出的鑑定意見，給出你們心目中自己的判斷既可。」

  「本次工作採用一票否決制，只要有一位專家判斷文物存疑，該文物就會被放到待定區，等待初次鑑定完成後，一起進行第二輪的開會覆審。」

  「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嗎？」

  張揚沒問題，他現在只想趕快開始，然後早點進入第二輪。

  因為他有種預感，自己給出的鑑定結果，會和很多人岔開。

  人家看年代特徵，他看的是生產日期，不是一個東西。

  覆審階段才是正戲。

  「我有問題。」一位參加過上次鑑定的老專家舉手問道：「這次他們退回來的文物，不會還是在地攤上收繳的吧？」

  「劉老師，這我也不知道啊。」負責人一臉苦笑著答道。

  「唉，那就是有咯。」劉老師搖了搖頭說：「諸位，尤其是新來的幾位老師，如果發現有問題的文物很多，千萬不要懷疑自己。」

  「你們把這批東西看成，城管在古董市場收了幾個攤子，送過來碰碰運氣就行。」

  有這麼誇張嗎？

  張揚心想，這是好事啊！

  這樣自己身上的壓力不就可以少很多了？

  兩天後，覆審階段。

  負責人直接請張揚坐到了主持人的位置上。

  「各位，張老師認為存疑的文物多達98件，咱們先討論完他列出來的這幾件，剩下23件不著急。」

  「下面請張老師講兩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