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番話,說到彼此心坎里
我在心中祈禱著,凌朝卻已主動開口:「想知道那日我為何刺你?」我忙不迭地點頭,這不是廢話麼?凌朝卻繞過了這個話題,突然問道:「你聽說過商紂王酒池肉林、董仲穎生飲人血嗎?」這小子突然說些什麼?紂王、董卓都是殘暴不仁的代表,後人無不唾罵其視人命如草芥的冷血和瘋狂,我又怎會不知?
不等我回答,凌朝繼續說道:「我一直堅信,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的傢伙永遠不會有好結果,可在這之前,將會有無數人因他們的暴行受苦,位高權重帶來的不一定是安定祥和,也有可能是屍山血海,這兩頭畜生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是那一日,我總覺得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們的影子。」說著,他的眼神凌厲地掃過我的身邊。
這…我竟有些無法反駁他的話,雖然對當時的記憶有些模糊,可我還是記得當時的那份快感。莫非那時候,我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抱歉,當時的情況,我確實有些記不太清了,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讓你有了這樣的印象…」我有些慚愧地解釋著。
「忘記了?呵呵,好啊,那我來幫你回憶回憶,十三條,整整十三條人命!這是你那一日親手造下的罪孽,若是算上那些被你蠱惑的黑衣人,當日廣場上有足足五十多條性命都是因為你的一句話被奪去的,這一切,這一切都會記在你的功過簿上,不是你說一句忘了就可以抹去的!怎麼?你以為忘記了就可以逃避罪責嗎?難道就不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受非人之刑嗎?」說到最後,凌朝已經開始咆哮起來,動靜也瞬間吵醒了屋裡的人,腳下頓時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我遲遲不知該如何開口,雖然對自己親手殺人的事請記得不太清楚了,可在燕舞姐出手擋住我的時候,我真切地看見自己手中的鋼刀正懸在一名無辜捕快的頭頂。已經到了敵我不分的地步,那之前我都做了些什麼恐怕還真就如凌朝所說了。
確實,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體內遺傳的那份狂暴血液,從小生活在搏殺和陰謀中,即使身邊的大人們再怎麼保護我,我也總會被身邊的環境所污染。這世上的人不一定非黑即白,可那一瞬間做的事情卻足以評定一個人的一生。
聽他這麼一說,我算是明白過來了。作為兩大正義代表的血脈,他最是追求除惡務盡的,如今見我已經展露罪惡的苗頭,他就想著將罪惡的根源扼殺在搖籃里。
難怪白姑父明明知道些什麼卻遲遲不肯告訴我,原來聽凌朝本人的講述竟是如此震撼人心。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上面似乎突然布滿鮮血,黏糊糊的怎麼都弄不掉,那種感覺,是興奮嗎?不,應該是噁心吧?對,就是噁心,深入骨髓的噁心。
可是為什麼?明明對這一切都那麼厭惡的我居然會做出那種事情?是身體裡的血脈在作祟?還是…現在的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而在這具身體裡,還有另一個生性邪惡的靈魂盤踞其中,只要到了特定的環境下它就會對我取而代之,出來作祟?
這種情況可不是空穴來風,記得之前瓔珞姐就跟我提過,據說這世上的確有這樣的人,一個身軀兩個靈魂,而且另一個靈魂甚至還有別的名字,它對原主做過的事情一清二楚,可原主卻從來不記得被另一個靈魂取代時所做過的事情。這種現象瓔珞姐稱之為一體雙魂,不過在對外發表時還是稱之為人格分裂好聽些。
莫非我也是…想到這裡,我頭皮發麻,可惜瓔珞姐他們已經回去了,如果是真的,那看來就只能靠自己撐下去了。而且這麼看來,我對當時的記憶雖然很是模糊,可肉體的記憶還是較為清晰的,因此人格分裂的可能性應該不大,或許只是有些迷失了自我罷了。
我在心中安慰著自己,可眼下的問題是如何讓凌朝相信我是真的一時間不能自已。只要他對我的敵意一天不除,那我就多一天活在無盡的恐懼之中。如今的他還只是個背景強大的少年,若是有朝一日登上高位,那我毫不懷疑他會用盡手上的所有力量置我於死地。
無奈地抬頭望了望夜空,今夜月黑風高,實在不是個讓人心情舒暢的夜晚,連帶著我的情緒都受到了些影響。明明把話說清楚的機會就在眼前,可這種不願開口的心情實在叫人難受,無論如何,反正我現在是一點兒和解的心情都沒有了,一想到自己滿手鮮血的樣子我就想深深地唾棄自己,哪還有心情想別的?
要說有些東西吧,它神奇就神奇在它很會招人上,就比如說這個屋頂。正當凌朝對我怒目而視,而我卻始終茫然地搓著雙手的時候,姑姑披著牛皮外套也爬了上來。這件衣服我倒是有印象,是當年陸叔帶大伙兒去打獵,被敬哥一槍撂倒的一頭野牛。龔叔動手剝的皮,青橙姐運功松的骨,瓔珞姐操刀做的解剖,最後是八斗叔親自下的廚,那一頓野牛肉吃的那叫個歡樂,撐得我一晚上都沒睡好覺。
至於那張結實的野牛皮則落到了我娘手上,本來是準備親手給陸叔做件皮衣的,可後來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居然直接把禮物送到了鏢局,還揚言自己此生非陸叔不嫁,那禮物正是一件上等的雪貂皮衣。我娘一怒之下中途改刀,直接將做了一半的衣服改成了一件女式大衣。正好那時我的生辰剛過,姑姑他們送來了不少好東西,娘就索性將這皮衣當作回禮寄給了姑姑,氣得陸叔好幾天吃不下飯,更是當著大家的面把那件價值百金的珍貴皮草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攏了攏大衣的縫,快入冬了,這屋頂上還是有些涼意的。姑姑年事已高,我趕緊迎上去扶著她道:「姑姑,這麼冷的天,你還上著來幹什麼?快回屋早點歇息吧,別著涼了!」
姑姑溫柔一笑,拒絕了我要攙她下去的意思道:「你們兩個娃在上面大吵大鬧,誰還能睡得著呀?怕你們兩個就在這打起來,姑姑這不就趕緊上來看看嗎?」說著,姑姑自顧自找了個平坦的位置坐了下來,我在一旁老老實實地站著,凌朝也上前行禮,為自己驚擾了諸位長輩道歉。
姑姑慈愛地擺擺手,拉過我們倆坐在了身邊,開始緩緩講述起了過去的事情:「當年呀,額跟你姑父也曾經大吵過一架,逼得你姑父離家出走,到最後不得不改頭換面重新回來。其實當時吧,我們都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但是誰都不肯先開口,到最後才鬧成那個樣子。那時候額心裡有氣,總覺得是他騙額在先,要道歉也應該是他先開口,你小郭阿姨和無雙阿姨勸了額好久額都不肯低頭,直到後來你燕叔他們為了幫我們消除誤會編了個故事,額才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聽到你白姑父失手殺了人的一瞬間,額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當時就暈過去了,那時候額才發現,那個人在自己心裡究竟占了多大滴位置,那個人究竟對額有多重要。」說著,姑姑似乎重新回到了當初的場景,雙手不自覺地抱住胳膊,把腦袋深深埋進了膝蓋里。
她尚沒有察覺,我和凌朝卻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了身後突然出現的氣息。這股熟悉的感覺,是白姑父沒錯了。我們心照不宣地沒有回頭,默默聽著姑姑繼續說下去。
「所以呀,姑姑就四想告訴你們,人生中有很多四都不四能憑當時的印象就做出判斷的。但四同樣的,自己所做過的四情也不四三言兩語就能過去滴。就像額,要四當時額還沒有醒悟,那可能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嫁給這麼好滴男人了。」說著話,姑姑已經一手握著我們的一直手輕輕放在一起,而她自己也被一雙大手從背後輕輕摟住,嚇得她頓時發出一聲尖叫,屋頂瞬間被一大群人站滿了,正是那些各組織留下的保鏢們。
不怪他們出現的不合時宜,實在是白姑父將自身氣息隱藏的太好,若不是人已經到了我們背後,我和凌朝還都沒反應過來呢。
見上面沒事,一眾人自覺地撤了下去。被聽到心聲的姑姑嬌羞地依偎在姑父懷裡,姑父也被感動的不行,扔下一句「小小年紀辦事兒不帶腦子,還得我們這些長輩出馬,把你姑姑凍壞了誰負責」就一個公主抱帶著姑姑回屋了。
屋頂再次只剩下兩個人,有了姑姑的介入,氣氛明顯也柔和了許多。說到底,一切誤會都是因為我的迷失造成的,理應先道歉。不再扭捏,我轉頭看向凌朝,可這小子還是快了我一步,不等我開口就立刻轉身朝我跪拜了一下:「對不起,之前是我太衝動了,不應該因為那一次事件就把你也列為抹殺的對象,甚至真的將你刺傷了,實在萬分抱歉!」
人家都做到如此地步了,我又怎能繼續記仇?再說了,我還是覺得錯在我,更沒臉接受他的道歉了。趕緊伸手將他扶起,我暗暗想著,此子是非分明,知錯能改,品行純良,只怕日後又是一個治世之才,前途勢必不可估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