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都去高天原了
在日本，「君」是比「桑」更為親昵的稱呼，甜軟的嗓音配上大小姐天使般的容貌，足以讓男人挪不開腳步。
「不了，我習慣一個人走走。」
涼宮佑委婉拒絕了女友閨蜜的好意，他剛走幾步，就發現大小姐跟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個短髮女保鏢。
「涼宮君，之前在學校里你都不怎麼說話，好多學妹都來找我和悅奈打聽你……」
淺川柚希壓低聲音，模仿學妹們撒嬌的語調，「『淺川學姐，那個憂鬱的學長是不是你們學部的呀？』我和悅奈每次都拿『他是交換生』這種瞎話搪塞過去。」
「難為你們了。」
「說起來，那時候你和悅奈還沒在一起吧？」淺川柚希忽然湊近，「好像她每次都假裝你的女友，幫你趕走那些告白的女孩子。」
「我們平成七年情人節開始真正交往的，情人節前一天，她說不想當我的假女友了。」
「誒？！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為是你先告白的。」淺川柚希驚訝了一下，她認識的上杉悅奈，可不是主動的性格。
涼宮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差點沒剎住腳的大小姐：「淺川小姐，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坐車回家了。」
雪後的地面結了冰，淺川柚希腳下一滑，身體前傾，眼看就要撞進涼宮佑懷裡，身後的小助理眼疾手快拽住她，才避免了狼狽。
大小姐瞪了眼「多管閒事」的助理，旋即對著涼宮佑淺淺一笑，換了個稱呼：「我想跟上杉老師探討文學，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
是正經文學嗎？涼宮佑的目光不經意下移。
少女黑色束腰裙下，原本粉嫩的小腿內側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右腿膝蓋下方還有一塊小淤青。
這麼漂亮的腿……日本女孩子還真不懂得愛惜自己，冬天就別穿裙子了啊。
他正要解釋需回書店看店，沒等開口，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我請客！」淺川柚希的熱情讓涼宮佑難以婉拒。
站在大小姐身後兩步遠的青木陽子扶額嘆息，只覺心累。
作為淺川家族培養的貼身助理，引導大小姐樹立正確價值觀、讓大小姐遠離不良嗜好，同樣是工作內容之一。
大小姐喜歡上別人的未婚夫了，這讓她的工作難上加難，都不知道該怎麼向老爺夫人交代了。
青木陽子幽怨地盯著涼宮佑的背影，心裡忍不住吐槽：未婚夫先生，麻煩擦亮眼睛，拒絕搭訕啊！
我家大小姐根本不是純友誼，她是饞你身子啊！
……
在出版社左拐的街道上，一家掛著「烤魚」招牌的攤販店映入眼帘，不到兩米的吧檯擠三個人，就已經摩肩接踵，吧檯里的老闆穿著白色廚師服，在那裡忙碌著。
「老闆！兩份鰻魚飯，一份不加任何調料的烏龍麵，三杯啤酒。」
淺川柚希豎起三根手指，呼出一口白霧，用肩膀蹭了蹭坐在旁邊的涼宮佑，看似隨意地問道：「涼宮君的《返還川殉情》寫了多久？」
「一天。」涼宮佑往旁邊躲了躲，女孩子的香肩觸感柔軟，債主大小姐今天似乎有點過於熱心腸了。
原來是一天寫完的？
淺川柚希原本想分享自己寫的同題材小說，藉此拉近兩人的距離，此刻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自己嘔心瀝血寫了一年的作品，在人家一日之作面前，不過是粗製濫造的仿製品罷了，這種會被寫入黑歷史的事，還是別嘗試了。
淺川柚希喝了口涼水壓驚，已然決定將寫書的事爛在肚子裡，她佯裝好奇地開口：「寫之前，應該做了大量取材吧？我，嗯……我有個朋友，每次創作前都要查閱大量資料，還跑去山上實地考察，有次差點被虎頭蜂蟄了，下山時又被石頭絆倒……」
她越說臉上的笑容越僵硬：「好不容易取材完，寫的資料還弄丟了，是不是很糗啊？」
話音落下，鴉雀無聲。
以往為了不讓大小姐尷尬，總是積極附和、充當捧哏的青木陽子，手裡正捧著那碗剛端上來的清湯烏龍麵。
她羨慕地瞥了眼大小姐和涼宮佑身前豐盛的鰻魚飯，默默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明明她也想吃肉啊！大小姐未免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剛才拉了您一下嘛。
此刻，淺川柚希尷尬得腳趾都蜷縮起來，再沒人接話，她都想挖個雪洞把自己埋進去了。
涼宮佑倒不是故意冷場，主要是他也不確定連城三紀彥創作《返回川殉情》時是否參考了太宰治，從劇情和人設來看，有很大概率是參考了。
可現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太宰治。
沉思片刻後，他只好說道：「嗯，創作很多時候確實源於真實體驗，我也的確參考了已退圈友人的一些經歷，才完成了這部作品。」
淺川柚希眸光微亮，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幾分，她斟酌著說：「那位朋友後來……」
「去高天原了。」涼宮佑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畢竟說的是事實，嗯，另一個世界的事實。
「請節哀。」大小姐低下了頭，覺得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要是冷場了，還怎麼套近乎？
涼宮佑端起泛起泡沫的啤酒灌了一口，又用筷子扒拉著鰻魚飯，他不喜歡吃甜口，味道卻意外不錯。
沒想到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會選不起眼的小攤販請客，倒是個接地氣的人，以前是真沒看出來。
淺川柚希又抬起頭，用力掰開一次性筷子，吃飯前先將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不過，取材固然重要，可若沒有你將這些故事寫出來，這個世界上又要少一本震撼心靈的佳作了，所以…」
大小姐用筷子夾起一條鰻魚放到涼宮佑碗中，露出甜美的微笑：「所以我應該替世界謝謝你才對，諾，這是獎勵你的鰻魚，上杉老師。」
收回手時，她不小心蹭到了涼宮佑的手，男人的手好大，應該能將自己的手全部包裹住。
分明是你自己吃不完吧？青木陽子在心裡吐槽，聽著兩人聊天，她突然想起件在意的事：「冒昧問一下，涼宮桑說的那個朋友，是怎麼去高天原的？跟小說結局一樣，殉情自殺？」
涼宮佑腦海里回憶起太宰治的經歷，別人是『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太宰治是『人間太複雜，我想去水下躺平』。
第四次嘗試逃離人間失敗後，這位爺乾脆帶著情人一頭扎進了水裡，結束了文壇喪氣天花板的人生，主打一個此生擺爛，來世隨緣。
享年39歲。
回憶完畢後，涼宮佑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感嘆：「五次嘗試自殺，最後一次卻和情人殉情成功了。」
青木陽子咽了咽口水，再看向涼宮佑的眼神都變了，之前沒注意，現在才發現，這位涼宮先生臉色白得像紙，頭髮有些凌亂，濃重的黑眼圈下，整個人顯得毫無生氣。
而且，他今天穿的居然是黑色和服，那真的不是喪服嗎？再聯想到聽過的流言蜚語，涼宮先生是被悅奈小姐的父親從江戶川里撈上來的，就更加害怕了。
淺川柚希疑惑地看向小助理：「你抖什麼？」
青木陽子害怕鬼，此刻竟覺得背後涼颼颼的，雙腿在西褲下微微發顫，僵硬地站起身，說話都不利索了：「大、大小姐，我、我有點冷，出、出去涼快涼快。」
說完，她掀開帘子匆匆跑了出去。
大小姐和涼宮佑面面相覷，一齊望向簾外紛飛的雪花。
有點冷？還要出去涼快？這要求未免太奇怪了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