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我都要
第586章 我都要
嚴嵩聽了此言,知道必然還有後話,
因為裴元這個答案太淺了,根本對不起天子奏對這種大場面。
而且朝堂缺少錢糧也不是一天了。
主要原因嘛,那就複雜了。
大明自從立國以來,土地開墾的越來越多,百姓也都勤勤懇懇,糧食也每年從土裡長出來。
國家的稅關新增了好幾個,稅種也多了不少。
只是不知不覺,每年收上來的錢糧就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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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不多徵稅呢?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是皇帝不喜歡嗎?
當然不是如此。
把每一個環節都授一下,基本可以概括為兩大項。
要麼是徵稅環節的官員出了問題,有稅征不上來。
要麼是治理百姓的官員出了問題,百姓民不聊生,根本沒有錢糧可征。
短短時間內,嚴嵩的腦海中已經生成了多種角度的分析,對每種角度也給出了三大項八小項應對的方法。
卻聽裴元道,「天子現在急於從兵事上尋求突破。而諸臣已經把朝廷和地方變成了他們舒適的樣子。」
「惟中兄若是貿然應對,只怕最終的局面會變成天子責之以急,諸臣鎮之以靜。內外交煎,一事無成。」
「惟中兄若是不信,大可以試試。」
嚴嵩聽了臉色微變,原本胸有成竹的樣子,也變得狐疑起來。
他有些不確定的向裴元問道,「想要解決錢糧的問題,無非是固本培元,開源節流而已。」
「莫非裴千戶還有什麼高論?」
這次裴元倒是沒有客氣,很直接的說道,「有。」
「說到底,天子關心錢糧,也無非是擔憂輻重的事情。若是能有辦法在短時間內,讓天子賺一筆快錢,那麼豈不是兩難自解?」
「如此一來,天子急迫的事情能夠立竿見影的解決。諸臣們想要阻撓,等到事情塵埃落定,恐怕他們都來不及插手。」
嚴嵩聞言頗覺荒誕,「裴千戶說的簡單,可是哪有那樣一筆意外之財呢?」
裴元聽了嘿嘿一笑,「你看,你這不是來著了嘛。」
「我們錦衣衛剛好刺探到一件關於此事的消息。」
嚴嵩一聽這麼巧,下意識的就警惕了起來。
他小心的說道,「還有這樣的好事?千戶,可以先說說看。」
裴元道,「這些天我聽說有人想要上疏建議朝廷在幾大稅關恢復徵收寶鈔。」
「與此同時,也有大量的金錢伺機而動。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大幅度的提升寶鈔的估值。」
「寶鈔是什麼?那就是天子印出來的紙,若是這次寶鈔的拉升順利,甚至徹底扭轉朝野對寶鈔的印象,那天子豈不是有著用之不盡的財源?」
嚴嵩聽說裴元是打大明寶鈔的主意,都險些覺得這是個騙子了。
大明寶鈔已經爛到不能再爛了,每個領大明寶鈔俸祿的官員,都巴不得大明寶鈔趕緊死一死。
而且大明寶鈔之所以信用破產,估值一貶再貶,不就是因為朱元璋和朱棣這兩位皇帝撒開歡的開始印錢嗎?
如此一來,這件事就變得很無解了。
天子努力回收寶鈔,拉抬寶鈔價格的目的就是為了印錢。可是天子只要開始印錢,寶鈔的估值就會大幅度受挫。
嚴嵩直接道,「千戶的這個法子只怕想的簡單了。歷任天子都在努力的想要救起大明寶鈔,可是大明寶鈔的估值對此毫無反應,一直都在不停的下跌。」
「千戶若說有人想要救大明寶鈔,別說咱們沒信心了,恐怕就連當朝天子也沒有信心。」
裴元暗嘆了一聲,所以老子還真是不容易啊。
他只得解釋道,「這次不一樣。」
「朝廷印刷的最後一批大明寶鈔也經歷了數十年的流通和毀損,所剩的寶鈔本就不算太多。」
「而且有人願意為王前驅,天子只要順勢而為,就能輕易的把寶鈔的價格拉起來。」
嚴嵩搖頭道,「此事只怕難做。」
裴元心中暗叫可惜,會操縱市場的大頭領才不會為錢所困啊。
裴元道,「也有簡單的法子。常言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惟中兄可以勸說天子盯著司鑰庫奏摺,一旦司鑰庫上疏,那時候就是一眾寶鈔黨,趁機拉升大明寶鈔的時候了。」
「到時候無論內閣如何評斷,天子都可以讓司禮監留中不發。」
「然後天子可以立刻讓人去各處錢莊,牙行,以北承運司的內府錢財大量廉價收購大明寶鈔。」
「等到陛下迅速吃進之後,就可以快速的批覆司鑰庫的奏摺,配合那些投機之人的拉抬。」
「這樣的話,就算天子只是從中做個短線,也能有數倍的豐厚利潤。」
嚴嵩這會兒也想明白。
這裴元哪是為他安排見天子的事情,分明就是想借他嚴嵩的口,去遊說天子。
嚴嵩的腦子慢慢清醒,他苦笑道,「這件事不是嚴某能摻和的,千戶還是另請高明吧。」
裴元聽了笑笑,倒也沒有什麼不悅的意思。
他對嚴嵩說道,「惟中兄既然不感興趣,那就罷了。不過還請惟中兄評價一句,若是天子留中司鑰庫的上疏,然後趁機提前低價買入大明寶鈔,是不是能賺到一筆快錢?」
嚴嵩答道,「確實如此,只不過手段頗為偏邪。不是天子該有的作為。」
裴元聞言說道,「天子的性情跳脫,喜歡冒險,而且樂於從中尋找趣味。」
「我敢說,只要是有人向天子提及此事,天子必然會去嘗試一番。」
「這世上有許多事是因人成事,但也有許多人,是在事上被成就的。」
「這就是一樁成就人的好事。」
「我不妨對惟中兄明言,已經有人把別的事情做完了,大明寶鈔的拉升已經蓄勢待發,就像是熟透的果子,只等著人來採摘。」
「這個去摘果子的人,就是大明的天子。
「惟中兄是打算在楊一清與楊廷和之間慢慢選擇。還是去做那個引著陛下去摘果子人?」
嚴嵩聞言,默然無語。
好一會兒嚴嵩才對裴元說道,「那假如你處在我的位置,你又將會做何選擇呢?」
裴元愣了一下,隨後給了嚴嵩一個笑容,接著坦誠答道,「我會毫不猶豫的去見天子,然後毫不猶豫的把這樁好事告訴他。」
嚴嵩嘴唇動了下,正要說話。
卻聽裴元繼續道,「然後等到天子樂瘋了一樣數銀子的時候,再毫不猶豫的回鄉,驚艷天子很多年。」
嚴嵩聞言,雖然覺得這話有毒,但是竟然不爭氣的心動了一下。
卻聽裴元道,「你本來就是要回鄉,靜等兩楊分出勝負的。與其默默無聞的像個無用的廢人一樣,平白的浪費這大好光陰,何不轉變為更有意義的回鄉養望。」
「現在大明的錢糧收支狀況很糟,明天也會很糟,後天只會更糟。」
「所以天子今天會感激你,明天會想念你,後天會迫不及待的要見到你。」
「你乃是翰林院出身,因為劉瑾的迫害被迫離職。奸人的迫害就是你的功勳,只要能起復,擔任個侍讀、侍講不在話下。」
「雖然翰林院內侍讀、侍講不在少數。但只要天子願意力挺你,有個三五年,或許一兩年,很快就能晉升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了。」
「到時候,不只是天子,所有參與這場行動的人,都會記得你的好。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其中的高品級官員不在少數。」
「你自己是翰林官,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嚴嵩聽完真的狠狠心動了。
縱使這會兒,他還沒有意識到有南京翰林院這個深坑,但是就算在北京的翰林院,想要熬出頭,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翰林院入選雖然已經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潛規則,但官方的標準只有八個字,「行為端方,學術純正。」
也就是說,翰林院本質上是個學術機構。
而這個學術機構,是直接服務於天子的。
一個翰林到底稱不稱職,做的好不好?幾乎是由天子一言而決的。
而眾所周知,一旦翰林官外放,很容易拿到高品級的官職。
那是不是意味著,天子可以通過這種途徑,大量的製造朝廷高官呢?
並不能。
因為朝廷的高品級官員依賴廷推,是需要尋求政治共識的。
如果沒有足夠的外援,就算在翰林院熬到老,也很難把自己的前途兌現。
裴元這幾乎是在明明白白的誘之以利了。
嚴嵩面前仿佛擺著明明白白的兩條路。
一條路,是平平淡淡的回鄉,然後老老實實的在家讀書,等到兩楊分出勝負,舊日的知交也關係淡泊,再重新回到官場,千方百計尋找能套上關係的標籤,慢慢的一點點往上爬。
另一條路,是跑去天子面前裝個逼,然後瀟灑的離開。在家待上沒幾年,就被天子哭著喊著找上門,堅持要讓自己出山。當初受到自己恩惠的大佬們紛紛出手,協助自己輕鬆在廷推中獲勝,出任三堂要職。
隨後自己終於施展畢生所學,實現了自己的政治抱負。沒多久順利進去內閣,成為首輔大學土,贏得生前身後名。
真的好難選啊。
嚴嵩矜持道,「此事我還得考慮考慮,能不能稍等再給千戶答覆。」
裴元笑道,「好說,莫錯過了時機便是。」
裴元見嚴嵩心事重重,又對歐陽必進道,「過兩天就是殿試的日子了。等到殿試完成,到底是留京為官。還是要去地方,你有沒有路子?」
歐陽必進心道,「該不會也給我安排明白吧?」
歐陽必進的目光下意識的在姐夫身上一警,看來這前翰林院的姐夫是指望不上了。
裴元哥哥似乎又比自己之前以為的更有實力。
做弟弟的偶有行差踏錯,只要及時改正,又是一個好弟弟。
歐陽必進當即諂笑道,「小弟還沒有著落。現在正六神無主,生怕等名次出來,會被發配到什麼窮鄉僻壤的地方。」
裴元聽了微微頜首,隨即對嚴嵩道,「看到沒有,這就是無依無靠的下場。」
歐陽必進張口結舌,一臉懵逼的看著裴元。
裴元卻沒有理會他,繼續對嚴嵩說道,「你現在竭力避免別人把你視作江西人,不想被動站隊,讓人把你視作楊一清的黨羽。」
「以後,說不定你只能依靠這個出身,向同鄉搖尾乞憐了。」
「回去好好想想吧。」
陳心堅聽到這裡,立刻起身送客。
嚴嵩勉強笑笑,向裴元告辭。
歐陽必進眼巴巴的看著裴元,陳心堅笑著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拍,「走吧。」
歐陽必進感覺這一下有點意思,當即沒再多說什麼。
等送兩人走後,陳心堅有些不解的問道,「千戶這是準備把天子拉進來?」
裴元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陳心堅想了想說道,「天子掌握寶鈔發行的權力,他能直接從寶鈔的升值中獲益,這是一個好處。」
「可是天子的舉動,素來被朝臣們忌憚,咱們把天子拉進來,就會被動的成為滿朝文武的對手。甚至有些原本沒有注意這方面的大臣,也會被吸引來目光。這又是一個壞處。」
裴元稱讚道,「說的好啊。」
「若是朱厚照參與進來,他關於此事的政令,勢必會引來朝臣的圍攻。指望他能做出點兒什麼,可謂是千難萬難。」
「但是,市場和官場是不同的。在官場上就算有什麼消息,很多人也會先沉一沉,關注後續的博弈。」
「但是市場是先行的。他們往往炒作的是預期,而不是結果。」
「在這種時候時候,天子的靈機一動就是預期,朝堂有沒有通過,就是結果。」
「一旦有了預期,市場會搶先反應,一旦有了結果,市場也會及時給出回饋。」
「所以朝臣們可以用內閣,用都察院,用六科封鎖朱厚照的政令。但是,在這遲緩的程序之前,市場就已經做出反應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朱厚照對這次寶鈔的炒作,能起到的作用是無以倫比的。」
「與此同時,一旦朱厚照在寶鈔的升值中獲利,生出了重印寶鈔的想法。那些被吸引來的朝臣,又能用他們的遲緩,徹底的拖垮封鎖這個結果。」
「所以好處我們要,壞處我們也要,這樣我們才能贏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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