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分寸
第461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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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實聽得目瞪口呆。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置評了。
裴元繼續冷笑道,「一個深宮婦人,打算羞辱皇后夏家,替她的弟弟出氣。又怕惹來非議,想要討好朝臣,爭取朝臣的支持。」
「這,不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嗎?這,不就被她抓到了嗎?」
李士實聽著裴元那些話,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道,「太后不至於如此不智吧?」
裴元嘿然而笑。
那張太后,一個沒什麼見識的扶弟魔,以往還有自己男人撐著,可以任她胡作非為,就算出了亂子,也有他男人硬著頭皮給張家擦屁股。
可現在,她卻仍舊想用舊有的見識,肆無忌憚的保護為非作歹的弟弟。
只能說,真的是太想當然了。
裴元感嘆道,「當今天子已經長壯,不是那個可以隨便打打屁股,用來取悅群臣的小孩子了。」
裴元這幾天的經歷,已經讓他對天子「無子」的處境,有些感同身受。
原本的時候,裴元還對此滿不在乎、大大咧咧。
可自從刻意的關心此事後,裴元受到那焦慮情緒的影響,也時不時的杯弓蛇影起來。
朱厚照身為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君王,屢屢被朝臣以此事揭短,必然會更加羞憤難堪。
偏偏朱厚照還有些見不得人的龍陽之好。
那些朝臣們催促朱厚照趕緊立嗣的奏疏,定然會讓朱厚照疑神疑鬼,覺得那些人在暗中譏諷他,嘲笑他只會在生不出兒子的男人身上使勁。
所以李士實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力挺朱厚照,就讓朱厚照十分感動。
而且李士實的說法,還拉了皇后出來,幫著朱厚照一起分擔火力。
大臣們看不慣朱厚照,人家皇后總是無辜的吧?
皇后才不到二十歲,又無失德,完全可以誕下自己的嫡子,何必就這麼急匆匆的讓天子過繼宗室子弟呢?
如此一來,群臣這樣的舉動,又將皇后置於何地?
李士實攻擊的角度如此刁鑽,一時讓眾臣們張口結舌,無話可說。
如果只是天子頑劣的話,大家勸諫他,還有各種冠冕堂皇的幌子可以遮掩。
可是事情捎帶到皇后,就不是那麼好搞了。
因為不少人都清楚,皇后確實沒做錯什麼,李士實跳出來道德綁架,屬實不是個東西啊!
朱厚照本以為勉強過了此關,正暗自慶幸且強撐著繼續朝會,沒想到過了沒多久,張太后就跑來傳旨,說是皇后寢宮不潔云云。
這樣含含糊糊欲蓋彌彰的話,簡直讓朱厚照腦子一炸。
他都差點以為是自己被綠了。
好在朱厚照冷靜的很快,立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既然只是移居修繕,那顯然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沒有被綠!
他正要鬆一口氣,卻又敏銳的注意到,朝中的文武都在用一種揶揄的目光打量著剛幫他說話的李士實。
然後朱厚照立刻明白了朝臣們目光中那隱藏的惡意。
——你剛才說皇后沒有失德,未必吧?
朱厚照的腦門血管突突的跳,只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自己的憤怒,雙臂一攘,直接把御案上的東西全都打落在地。
群臣們這才震恐之下,不敢再鬧出什麼動靜。
李士實想著當時的事情,又想想裴元剛才的分析,忽然心中一突,看著裴元驚疑不定的說道,「賢弟,你讓我上這奏疏,該不是算計老夫的吧?」
裴元翻個白眼,虛偽的說道,「我和老哥哥情同手足,我算計你做什麼?」
「再說,我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就是要算計你,難道我還能算計得了太后?」
讓裴元有些失算的是,沒想到以往的刻板印象,竟然讓李士實隨口來了一句,「那可不好說。」
李士實原本是無心的一說,但是等到說完,想著事情的前前後後,竟真的有些狐疑了。
「老夫怎麼覺得,自己像是你遞到前面的餌,在專等著太后咬鉤呢?」
裴元見李士實居然因為太相信自己,反倒懷疑自己了,一時間痛心不已,「大都憲何出此言?我也是在你和我說完之後,才想明白這些的。」
「而且你仔細想想,若不是太后亂來,天子是不是已經對你讚賞有加了?」
李士實這才疑心漸去,嘆氣一聲,「說的也對。」
轉而又遷怒道,「那個靳貴真不是個東西啊,等我回都察院就去查查檔案,看看有沒有能彈劾他的東西。」
裴元給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天子聰明,只怕很快就能想明白太后的意圖。」
「張太后為了扶持張家兄弟,結好朝臣,不惜再一次迎合重臣們的看法,掃了天子臉面。」
「你與其彈劾靳貴,倒不如彈劾張鶴齡給天子出出氣。」
李士實嚇了一跳,「張鶴齡?不行不行!」
當初李夢陽因為對張家兄弟「恃寵驕橫,人莫敢問」的事情深惡痛絕,向朝廷直言上書,寫了有名的《應詔指陳疏》,直陳時弊的「二病、三害、六漸。」
並且羅列了張家兄弟「招納無賴、網利賊民、奪人田土、拆人房屋、虜人子女、要截商貨、占種鹽課、橫行江河、張打黃旗、勢如翼虎」等諸多罪名。
結果以李夢陽的名聲之大,也險些因為張太后的撒潑打滾,惹來殺身之禍。
弘治天子雖然對李夢陽有些回護,但李夢陽最終還是被張家兄弟百般陷害,嚴刑拷打。
弘治皇帝的沉默,越發炙熱了張家兄弟的囂張氣焰,若非是李夢陽名氣極大,有不少人營救,恐怕也免不了落個身死獄中的下場。
至於本朝監察御史張璉的事情,就更不必多說了,張家女兒的事情,仍舊是不少人的酒後閒話。
李士實人老成精,當然知道誰是惹得起的,誰是惹不起的。
現在太后兩次幫著朝臣們打了助攻,諸臣已經意識到,太后很可能會成為制衡天子的重要籌碼。
而朝臣只要繼續驕寵張家兄弟,拿捏了張家兄弟更多的罪證把柄,就相當於拿住了張太后的軟肋。
張太后為了張家兄弟,說不定就會在關鍵時候做出妥協。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大臣們哪有主動殺人質的道理。
李士實要是彈劾張家兄弟,恐怕不但沒人出來幫忙,說不定還要讓他李士實獨自承受太后的怒火。
裴元見李士實不上當,嘆息了一聲說道,「罷罷罷,給你機會你把握不住,你且去吧。」
李士實心有餘悸道,「老哥哥膽子小,接不住這富貴,告辭了,告辭了!」
等李士實走後,裴元估摸著朱厚照該見自己了,趕緊讓人給自己收拾停當。
別的不說,皇后寢宮不潔的報告可是他遞上去的。
朱厚照肯定得親自問問是怎麼回事。
果然,等到裴元收拾好,就有宮中的宦官來傳旨,讓裴元入宮見駕。
裴元也沒帶旁人,徑直跟了那宦官入宮。
在宮門搜檢的時候,一個穿著大紅蟒袍的太監在一眾宦官的擁簇下趕了過來。
裴元一瞧,正是之前屢屢搞事的東廠太監張銳。
張銳笑眯眯的看著裴元,「裴千戶這是要去見駕?」
裴元不動聲色的答道,「忽聞天子召喚,還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張銳收斂了笑容,也不遮掩,「應該就是那件事了,裴千戶可要好自為之啊。」
裴元正想含糊過去,卻見張銳正盯著自己,似乎要聽自己個準話。
裴元心道,自己已經決定要干張家,哪還有妥協的餘地。
想要明確表態,又一轉念,反正關係不可避免的要惡化了,再騙一騙他又如何。
便道,「卑職曉得該怎麼說。」
張銳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你有分寸就好。」
等到張銳離開,很快就有宦官把裴元接去見了朱厚照。
朱厚照正在上次見過的那處大殿外負手而立,臉上的神色如同結著冰霜,十分的難看。
裴元上前恭敬見禮。
朱厚照盯著裴元,粗暴的問道,「皇后的寢宮是怎麼回事?」
裴元開口,如實說道,「卑職在皇后寢宮的配殿發現了遊魂的痕跡,只是不知是什麼身份,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人物。」
聽到只是這些,朱厚照的臉色仍舊難看,「就這些?」
裴元答道,「就這些,卑職也是如實上奏的。」
朱厚照沉默了下來。
如果裴元如實上奏的話,那麼這個「皇后寢宮不潔」的事情,是誰在故意誤導朝臣,已經不問可知。
朱厚照沉默了許久,擺擺手示意裴元退下,慢慢的往殿中行去。
裴元見狀,知道欲速而不達,也未說什麼,起身就往外走。
走出了十餘步,忽聽朱厚照遠遠的喝道,「站住!」
裴元連忙回身,先是恭敬一禮,然後才快步上前道,「卑職在。」
朱厚照心情很差,看著裴元道,「裴卿也是才智之士,這件事你怎麼看?」
裴元聞言,故作茫然,說道,「只是些許小事而已,卑職已經處理完了,沒什麼要看的。」
朱厚照不耐煩道,「我說的是早間朝會上的事情。」
裴元連忙低頭,「卑職不知。」
朱厚照道,「就是……」
說了兩個字,又不耐煩的擺擺手,「罷了,你知道什麼?」
正要再次讓裴元退下,裴元卻適時的接話道,「莫非是這些天議論的沸沸揚揚的,陛下收了上百義子的事情。」
朱厚照正煩心著,又懶的和裴元解釋上午的事情,聽裴元說起這個話題,順口問道,「這義子策有你的良苦籌劃,朕這一手做的如何?」
裴元見話題轉到了自己希望的方向上,連忙道,「陛下此舉有一得一失。」
朱厚照聽了有些意外。
自從他認上百義子的事情傳開後,不管朝中還是宗室無不是痛斥的聲音。
朱厚照覺得裴元是「義子策」最早的籌劃之人,縱是別人反對,他也能看出其中的好處,沒想到這傢伙竟然也說有失策的地方。
朱厚照不悅道,「『得』,你就不必說了,你給朕說說『失』在何處?」
裴元聞言渾然不懼,沉聲道,「陛下此次收攏了上百義子,聽聞都是京軍和邊軍中能征善戰的驍將,就算說一句天下英雄入陛下彀中,也不為過。」
朱厚照聽了心情略有些舒緩。
裴元這是拿他和唐太宗比了。
接著就聽裴元繼續恭維道,「有這百餘義子,陛下足以穩坐半壁江山。」
朱厚照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開口呵斥道,「大膽!什么半壁江山?」
裴元聞言立刻對道,「陛下,當年南北榜案時,北方士子悉數落榜,國都所在的南直隸,如此繁華興盛,也只有一人在列。太祖皇帝為此憂心震怒,寢食不安,以至於後續分列南北二榜,以盡榮寵。」
「如今陛下收義子百人,盡列為皇庶子,驕寵以示天下人。然而陛下這百餘義子,或為三邊將士,或為北直隸的驍勇。偌大江南,卻沒多少健勇躋身其中。」
「陛下不但不憂心,反而為此得意洋洋。是以卑職認為,陛下有智不及太祖之處。」
朱厚照聽得臉色一肅,變了數變,卻沒說話。
朱厚照再怎麼膨脹,也肯定不會覺得自己比太祖皇帝還雄才大略。
再加上裴元的刻意引導,朱厚照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你是說,義子中缺乏南方武官,容易讓他們離心離德?」
裴元也肅然道,「正是如此。南方衛所雖然糜爛,但是也掌控著大明最富庶的土地,這些人成事或許不足,敗事卻足以有餘。」
「何況晉朝和宋朝都能依靠半壁殘垣,劃江而治,陛下為何不領悟下太祖的遠見卓識呢?」
朱厚照聞言意會,「你是說,讓我也收一些南方武人作為義子?」
裴元立刻附和,「不錯,這樣一來,陛下甚至能越過兵部,直接對整個天下施加影響了。」
朱厚照猶豫了下,對裴元說道,「這次認了那麼多義子,已經惹得朝野沸騰了。若是再加人選,只怕更會鬧得厲害。何況,我收義子用的名目是獎賞平叛之功,這次南方衛所基本沒什麼表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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