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政治背書
第443章 政治背書
就在裴元萬念俱灰之際,屁股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杖。
裴元內心的驚喜大於疼痛。
沒脫?!
接著又是一杖打在屁股上。
裴元是在市井中滾大的,年少的時候也沒少打人和挨揍。
之後進入錦衣衛,捲入一系列的事情中,不得不拿命搏殺,受傷流血都是常事,這點疼痛又算什麼?
而且隨著杖責繼續,後面那人明顯有些氣力不接了,裴元甚至能聽到細微的粗喘聲。
裴元甚至根據這些,判斷出了在後面用刑的,乃是一個富貴久了的世系武勛。
畢竟按胳膊的右都督郤永都是正一品的,後面動手的最少得是個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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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得是那種富貴久了,武藝荒疏的那種。
後面那人又打了十來杖,便去亭上復命。
裴元不由鬆了口氣。
他又不是文臣,打廷仗又不提聲望,能少挨幾下就是好的。
或許是打完了的緣故,郤永和金輔按得不那麼緊了,裴元也能更好的觀察四周。
便見一個剛在亭中見過的白胖武官氣喘吁吁的走了回來。
那武官擦了擦額頭的汗,對郤永和金輔道,「將他提回亭中問話。」
裴元想說,我能自己走,後來又覺得這對胖子多少有些不尊重了。
便任郤永和金輔左右夾持著,提回亭中。
裴元是領情的人。
低聲對三人道,「多謝各位留卑職體面,以後定有回報。」
胖子勛貴就不說了,郤永和金輔都是戰場上下來的真武人,裴元那幾下被打成什麼樣,他們心裡還是有數的。
但是人家會做人,念著陸誾的權勢,根本裝沒看見。
那胖子勛貴卻有些不解,自己剛才吃奶的勁兒都用出來了,也不知道這傢伙謝自己什麼。
等到回到亭中,就聽朱厚照很生硬的問道,「你可知錯了?」
裴元果斷認慫,「卑職一時糊塗,悔之不及。」
朱厚照正要再說些什麼,就見錢寧過來回稟,「陛下,內閣次輔梁大學士過來了。」
朱厚照聞言,臉上的神情有些意外。
他再次不悅的看了裴元一眼,隨後對錢寧吩咐道,「請進來吧。」
不一會兒,大學士梁儲就來到亭中。
等到見禮完畢,朱厚照就很親熱的說道,「剛才我讓人去內閣通報三河驛案的事情,想必梁卿也已經知情了。」
梁儲頓了頓,說道,「老夫已經得知了,這次過來就是特地的感謝陛下,為小兒查得了真兇。」
朱厚照笑了笑,說道,「捉拿那些妖邪,本就是朝廷本分,說什麼謝不謝的。」
那梁儲聞言微微頷首,卻不接這話,而是對朱厚照沉聲道,「老臣晚年痛失愛子,當日聽說此事時,便如五內俱焚一般。如今事情總算有個交代了,老夫想看看相關的文牘,也算了卻這樁憾事。」
朱厚照臉上的神色不太好,遲疑道,「這……」
梁儲等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道,「莫非老臣不能看嗎?」
朱厚照只能說道,「倒也不是。」
接著指指剛才扔到地上的奏疏,示意那太監給梁儲拿過去。
梁儲雙手接過奏疏,看了看剛才奏疏扔的位置,又看了眼因為受到杖刑被郤永和金輔左右夾持著裴元。
梁儲對裴元這張臉,印象極為深刻。
若不是當初裴元從他府上將梁次攄抓出來,也沒有後續那些事情了。
這個小小千戶明明可以一死,讓君、臣、士人全都解套,卻偏偏壞了他的事。
但是梁儲城府極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畢竟他和張容當時聯手矇騙皇帝的事情可是要命的,天子已經不計較了,那其他人最好也都忘乾淨。
梁儲目光落在那奏疏上,認真展開讀了起來。
等看到了錯漏百出的奏本,梁儲的手微微顫抖了下,眼睛也微眯起來。
以他老辣的政治經驗,瞬間就已經明白了,用彌勒教來平三河驛的案子,應該是朱厚照的意思。
不然的話,以朱厚照的聰明機敏,怎麼可能識破不了這奏疏中的幾處謬誤?還讓人去通知自己結案?
也只有帶著答案給出結果,底下人才會在粗疏之下,這麼不在乎是否符合情理。
梁儲用手指輕輕在那略有些灼燒痕跡的奏本上摩挲了下,忍了又忍,終於是還是忍耐不得,向朱厚照問道,「是這樣的嗎?」
朱厚照沒想到梁儲會直接找過來,這會兒已經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剛才不是已經讓人給梁卿說了嗎?」
梁儲長嘆一聲,語氣消沉的說道,「老臣明白了。」
一旁的裴元,默默的垂著眼皮。
裴元的這份奏疏在自保之餘,卻是小小的坑了朱厚照一把。
他沒想到梁儲會跑來找朱厚照要奏疏原本查看,之前讓陳心堅在審訊過程中搞手腳,也無非是預防一手。
畢竟這件事牽扯到梁儲兒子的命案,事情是非常敏感的。
若是他們真的把這奏疏造的太過完美,一旦這奏疏流出,只要有一處錯漏被攻破,就意味著整個奏疏被坐實造假。
直接負責此事的鎮邪千戶所,就要單獨面對梁大學士的針對。
說不定,就連天子也會棄卒保車,對此不聞不問。
畢竟奏疏寫的很周密啊,天子被其蒙蔽,也很合理吧?等到時過境遷,上頭當初私下的承諾,誰還肯承認?
但若是這奏疏一片廢墟,還能有力的定性「三河驛案」,那麼和這件事牽連的人,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這只能是上邊點頭了,所以這件事才是彌勒教乾的,而不是真的有什麼符合邏輯的狗屁證據。
如此一來,朱厚照就沒了裝傻的空間。
而看懂了這些的梁儲,也一下子就明白了,現在天子想要的就是朝堂穩定,所以「三河驛案」和梁次攄的死,必須得過去了。
梁儲一時頭腦昏昏沉沉,向朱厚照道,「陛下,內閣那邊還有些事務沒能處理,老臣這就回去看看。」
朱厚照現在正需要這麼一個名聲差,地位高的大學士擺在內閣里,也勸了句,「梁卿還是想開些好。」
等到梁儲走後,朱厚照再次對裴元發了脾氣,「你看你是怎麼辦的差?」
裴元只能再次道,「卑職惶恐。」
裴元想著之前和朱厚照的幾次交流還算順利,主動的提到,「我看大學士有怏怏之色,是不是對陛下有什麼誤會啊?這都是卑職不好,要不要卑職去找他解釋解釋?」
朱厚照也不糾結那些了,隨口道,「由他去吧。」
裴元道,「生逢明君,梁大學士卻這麼不珍惜,卑職都替他遺憾。」
朱厚照瞥了裴元一眼,「……」
好一會兒,朱厚照才想起自己剛才想問裴元的事情,於是便道,「對了,剛才問你的事情。現在朝中有許多人都在向朕建議,要求開設一屆恩科,廣選天下士子,你覺得此事對朕是利是弊?」
裴元聞言,毫不猶豫的說道,「當然是利。」
朱厚照沒想到裴元說的這麼堅決,頓時來了點興趣,說道,「說來聽聽,好在何處?」
裴元立刻道,「陛下身為天子,廣選天下奇才本就是分內之事。陛下選才、愛才,選的就是天下士人,愛的也是天下士人。」
「正所謂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陛下愛天下士人,那麼天下士人又會如何不愛天子呢?」
朱厚照聽了此言,倒是眉頭舒展。
只是又道,「朕好不容易讓武臣們聲勢漸漲,能夠對抗那些文臣豪族的影響。若是這時候開恩科,豈不是效果要大打折扣?」
「再說,朕有心重整大明武備,急於要充實糧餉。」
「可是想要足糧足餉,要麼就要開闢財源,徵收商稅礦稅。要麼,就只能在原本的稅源上加派。」
「這些都會侵害到一些地方利益。」
「若是在這時候由文臣扳回一城,豈不是有損朕之前的謀劃?」
裴元很想糾正一句,是我,這踏馬都是我的功勞。
但是裴元身上的朦朧美太多,實在不方便拿出來示人。
於是只能順著朱厚照的話說道,「這些擔心也有些道理,但是群臣間已經有了這樣的議論,據卑職所知,就連許多讀書人也都頗為躁動。」
「若是陛下這時候否決此事,恐怕會讓天下讀書人大失所望。」
「那些士子寒窗苦讀多年,能夠一舉登科的士子,本就百不足一,是以常懷怨望。」
「若是恩科因為陛下而終止,恐怕這一兩科,甚至四五科的落地舉子,都會歸怨於陛下,認為是陛下減少了他們出人頭地的機會。」
朱厚照聽了臉色不太好看,質問道,「這豈不是說,群臣故意把朕架在火上烤?」
裴元聞言開解道,「這世上的大多數事情,有利就有弊,有弊就有利。」
「卑職願意再言恩科的好處。」
朱厚照剛才聽了裴元的分析,也知道恩科的事兒,八成要趕鴨子上架了。
既然如此,那就聽點好聽的吧。
朱厚照便道,「講。」
裴元便道,「首先此恩科和以往的恩科並不相同,以往的恩科大多數針對多年未考上進士的舉人,覆蓋面比較小。而這次恩科則普遍的面對已有春闈資格的往屆舉人,如此一來影響力更大。說不定,這一科在青史也將留名。」
「而且只要操作的好,這屆恩科也未必就會讓文武之勢此消彼長。」
朱厚照來了興趣,「這怎麼說?」
裴元道,「陛下完全可以用紀念平定霸州大捷的名頭開設恩科,以此誇耀武功,又有何不可?」
朱厚照本就是個喜好虛榮浮華的人,聽了此言,不由大喜。
又聽裴元繼續說道,「而且陛下此時開設恩科,還可以得到一個極大的助力。」
「助力?」朱厚照有些疑惑。
裴元道,「就是剛剛怏怏而去的大學士梁儲。」
裴元解釋道,「陛下若是對開不開恩科的事情猶豫不決,不妨把目光往後看,瞧瞧假如開始恩科,應該如何獲取最有利的結果。」
朱厚照是極聰明的人,聽了裴元此言,再想想剛才裴元提到的梁儲,立刻眼前一亮,詢問道,「你的意思是,可以用梁儲做本科的主考官?」
裴元點頭道,「不錯!」
「梁大學士的愛子慘遭橫死,之前陛下給出的解釋,似乎也不太讓他信服。這梁大學士說不定,仍有報復的念頭。如此一來,勢必會讓不少人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若是這一科的讀書人由梁大學士充任座師,就會有很大可能陷入政治孤立。」
朱厚照不爽的糾正了一下,「是你給出的解釋。」
隨後又疑惑道,「這是朝臣的爭鬥,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而且梁大學士的勢力壯大,似乎也不利於朝局的平衡。」
裴元當即誘導道,「可是梁大學士的名聲敗壞,前一段時間還遭到舉人們的集體抵制。所以這一科考出來的進士,未必會認這個座師啊。」
「如此一來,這批進士豈不是孤立無援,無所依從?」
「這一科本就是天子的額外恩賞,若是有一二為首之人,能率領這一科進士為陛下孤忠,說不定來日都能大用。」
朱厚照在政治上打輸了,轉而走先軍大明的路線,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徹底放棄了這塊戰場。
裴元的這些心思雖然聊勝於無,但確實能為朝堂帶來一些乾淨的新鮮血液。
朱厚照便滿意道,「既然如此,那朕就以『賀平定叛賊,天下太平』的名義,開設這次恩科。」
說完此事,朱厚照有些疑惑的向裴元問道,「我記得你和梁大學士之間好像還有些仇怨,這次為何能毫無難色的舉薦梁儲擔任主考官?莫非裴元你是這等公而忘私的人?」
裴元心道,這次恩科的成敗,就在於圍繞樑儲為主考官進行押題。
可以說,能不能量產一批進士的全部意義都在於此了。
裴元怎麼可能還計較和梁儲的那些事情?
再者,以結果來看的話,梁儲才是那個受害人才對。
裴元當即面不改色,義正詞嚴的說道,「他其實真的很好,只是可能對陛下有什麼誤會,卑職請求陛下不要對梁大學士有所成見。」
朱厚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