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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秦道爺他練成了

  淮南。

  瑞郡王遺孤細細查驗了信封上的暗紋、火漆與私印,確認無一絲錯漏,亦無被人開啟過的痕跡,這才緩緩拆開信封,取出內里的信箋。

  他將信紙置於鼻下輕嗅,一股極淡卻獨特的夜息香氣縈繞其上。

  

  至此,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方徹底消散,目光這才落向信中的字跡。

  「主上尊鑒。」

  「屬下於京中一切尚穩,然有數事,不得不報。」

  「其一,宴大統領此人,鷹視狼顧,反覆無常,恐有二心。前番,屬下為主上大計穩妥,欲以其嫡子宴禮、嫡女宴嫣為質,稍加制衡。然此獠竟百般推諉,先言其子遠在北疆,不便召回;後稱其女突發舊疾,送往別院靜養,不宜跋山涉水。」

  「此外,宴大統領行事漸失分寸,直言向主上索要裴驚鶴昔日所制的『驚鶴解毒丸』。屬下已明言裴驚鶴行蹤不明,其所留丸藥每一枚皆為主上緊要時的護身之符,望其勿要強求。」

  「然宴大統領態度倨傲,命屬下『將話帶到便是』,言語間頗有試探主上取捨之意。」

  「此等不臣之心,當誅。」

  「唯其隨即透露,已在元和帝近侍中暗插人手,若主上舉事,可保萬無一失令元和帝『適時病重』,以亂宮闈。」

  「殺之,恐失內應;留之,又恐其桀驁難馴。」

  「伏乞主上明斷。」

  「其二,秦王處進展順利。經屬下多方試探與『誠意』相示,秦王已深信不疑,貪婪盡顯。其掌控護陵衛及部分京畿衛力量,野心勃勃,不甘久困。」

  「屬下已假借主上之名,許以『製造機會』之諾,並贈予一批特製『軍械』。秦王大喜過望,正加緊『積蓄力量』,靜候『風起』。」

  「此人志大才疏,易受操控,可為吾等前驅,攪亂京城局面。」

  「其三,屬下曾遵主上密令,潛入行院,暗查長平郡主近況。經多方觀察與試探,可確認其痴傻為真,神智確如三歲孩童,喜怒無常,記憶全失,言行毫無章法。她以泥塊擲樹下,屬下將其倒懸於樹,亦只知哭嚎,未見半分清醒跡象。」

  「其四,裴驚鶴似已回歸永寧侯府。京中有傳聞,裴駙馬身邊出現一陌生面孔,然其時而清醒,時而瘋癲,似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身份,不足為慮。」

  信封完好無痕。

  私章印泥分明。

  火漆封口完整。

  夜息香味未散。

  字跡流轉間,每一處頓挫,皆是昔日落筆的習慣。


  是他最信賴的心腹,親手所書。

  瑞郡王遺孤眸色沉冷。

  宴大統領……果然生了異心。

  連暫送兒女為質都百般推諉,是覺得淮南乃龍潭虎穴,還是真當他這「主上」,是能任人拿捏的病虎?

  呵。

  不是豺狼,卻勝似豺狼。

  此人……留不得了。

  可,宴大統領安插在元和帝身邊的暗棋,卻是眼下最關鍵的一步棋。

  還有什麼,比天子驟然「重病」乃至「瘋癲」,同時昔日的嫡皇子率兵逼宮,更能攪動這潭死水?

  天下大亂,方是他的時機。

  秦氏的江山,終將在他手中光復。

  屆時功業,或可比肩開國高祖。

  他本不急。

  徐徐圖之,自有風來。

  可宴大統領頻頻催逼,皇室子嗣又接連出事,這簡直像天意追著將時運餵到他嘴邊。

  他已蟄伏太久。

  趁此亂局舉事,縱非萬全,也足以撼動山河。再不濟……劃江而治,二分天下。

  兩個「大乾」並立。

  他倒要看看,在天下人心中、在史筆如刀之下,究竟誰才是正統。

  這江山,從一開始就姓秦。

  當年貞隆帝失德,兄終弟及。永昭大長公主順應時勢登基為帝,已是破例。可她臨終,竟將帝位傳予外姓之子,令大乾江山從此易姓為「謝」。

  永昭……實乃秦氏之恥。

  他這些年來,暗中蓄養的那些大儒、學子,也該派上用場了。養士千日,用在一時。

  他要釜底抽薪。

  只要質疑永昭傳位的正當性,動搖先帝繼位的法統,如今的元和帝,便成了無根之木、竊國之賊。

  大乾的江山,終須物歸原主。

  「來人。」

  瑞郡王遺孤指尖捻著那封密信,緩緩湊近跳動的燭火,眼見紙燼蜷曲將落才鬆手,將殘片擲入案頭的筆洗里。

  「把京中那些『筆桿子』都喚醒了。

  「不拘茶館酒肆,還是書院集會,讓他們開始吹風—吹『永昭舊事』的風。」

  「記住,焦點不在永昭帝之功過,」

  「只在她臨終前……是否神志清明,是否遭人蒙蔽,那傳位遺詔……又是否被人動過手腳。」


  「風要慢,要細,要像百姓自己琢磨出來的『疑點'。」

  「要似是而非,欲說還休。」

  「還有,那些經營多年的印書鋪子,也該動起來了。」

  「這些年讓他們在經史子集裡夾帶的『私貨',是時候見見光了。」

  「世人多愚,以為白紙黑字便是金科玉律。」

  「待到眾口鑠金,永昭帝傳位親子的舊事,自會生出無數非議。」

  「說的人多了,寫的典故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永昭亂命,神器當歸秦氏正統!」

  「盯緊些。風向要控,火候要准。該添柴時煽風,該隱晦時靜默。」

  「柴堆架得夠高,火勢才能燎原。」

  「待火光映透半邊天時……」

  「我的出場,才稱得上萬眾矚目。」

  黑衣侍從躬身應道:「是,屬下領命。」

  他身形未動,似有未盡之言。

  瑞郡王遺孤蹙眉:「有話便說。」

  「你何時也學得這般吞吐了。」

  黑衣侍從將頭埋得更低,憂心忡忡道:「主上,三皇爺……終究是心腹大患。」

  「若我們這番籌謀,步步為營,最終卻為他人做了嫁衣,讓三皇爺趁機坐收漁利……該如何是好?」

  「畢竟……當年,他才是貞隆帝名正言順的嫡皇子。論序齒,論血脈,他都是……主上您的三皇伯。」

  燭火又是一晃。

  「三皇伯……」

  瑞郡王遺孤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舌尖掂量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是啊。」

  「論血脈、論尊卑,他都是貞隆帝最名正言順的兒子。」

  所以,秦承贇必須死。

  而且,必須死得恰到好處,死在該死的時候,該死的地方,該死的人手裡。

  只要秦承贇活不到坐收漁利的那一天,自然,也就沒什麼『嫁衣』,需要旁人來穿了。

  還有那個『無花』……

  來路不正,身份不明,卻還真就心安理得的做起了少主。

  淮南……

  那是他一點一點,從無到有,從亂到治,用無數個日夜的心血與算計,才牢牢握在掌中的根基。

  是他的退路,更是他起事的本錢。


  每一寸資源,每一份人心,都浸透了他的謀算與付出。

  誰敢染指,他便斬了誰的手。

  淮南,只能有一個主人。

  也唯有他能隱於最後,做那雙撥弄乾坤、執掌命運的手。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註定席捲天下的這場狂風,第一簇火苗,必須由他親手點燃。

  「他這些時日在做什麼?」

  瑞郡王遺孤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裹著毫不掩飾的寒意。

  黑衣侍從躬身:「稟主上,三皇爺在養傷、尋藥草、開爐煉丹、炸爐受傷、再養傷……」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且日日神神叨叨,鑽研些來歷不明的偏門丹術。非但要求特製的異形丹爐,每次開爐前,必要觀星望氣、勘測風水、掐算吉時,尋所謂的『洞天寶地』方肯動手。口口聲聲,說這般方能煉出不老仙丹。」

  「將身家性命與祖宗基業,寄托在一個整日煙燻火燎、神神叨叨,追著虛無縹緲長生夢的煉丹瘋子身上……」

  「那些追隨他的遺老遺少,究竟是真心想光復秦氏江山,還是……自己也跟著魔怔了,指望著從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爐灰里,分一杯所謂的長生不老藥?」

  「莫非他們以為,靠幾顆不知吃下去會成仙還是成鬼的丹丸,就能讓謝氏的江山風雨飄搖,大局巍巍宮闕自己易主?」

  「荒唐至極。」

  黑衣侍從的神情、語氣里,是滿滿的荒謬和不可置信。

  瑞郡王遺孤聞言,眉頭緊皺。

  「你莫要小覷了他。」

  「你細看他過往所為,那些樁樁件件看似狂悖荒唐、驚天動地的大事……」

  「血洗外家,弒殺親兄,氣死貞隆帝……哪一樁背後,不是環環相扣的算計與雷霆萬鈞的手段在支撐?」

  「哪一次,他真只憑一股瘋勁便成了事?」

  「他若真是個只知煉丹求長生的痴人,當年犯下那等滔天大罪,怎能從必死之局中掙出一條生路?」

  「數年後,又怎會被榮後重新起用,將工部與欽天監那般盤根錯節的衙門,打理得井井有條?」

  「再看淮南……」

  「他現身不過短短時日,便能令那些自視甚高、心思各異的遺老舊臣甘心追隨,將根基拱手相讓……」

  「這難道是靠炸爐的煙火好看,還是靠那些鬼畫符似的丹方飄渺?」

  「不。」


  「人都是慕強的,他們服的,是他深不見底的心術,是他翻雲覆雨的手腕,是他哪怕看似瘋癲,也從未真正失手過的……實力。」

  黑衣侍從心頭驟然一緊,深深垂首:「屬下愚鈍,未能深思。」

  「你不是愚鈍。」瑞郡王遺孤繼續道:「你是看他如今披著這身癲狂皮囊,便先入為主,以為猛虎已老,利爪已鈍。」

  「輕敵,才是取死之道。」

  「正因他如今行事越發離奇難測,我們才更需萬分警惕。究竟是他心志崩毀、沉溺虛妄,還是……他在用這層荒唐表象作甲,底下正悄然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他派去尋藥之人,具體去了哪些地方?」

  「他所用的丹爐,除了形制古怪,材質有何特異?」

  「所謂的『風水寶地』,是依據什麼選定的?」

  「他手中的丹方,內容你可曾窺得一二?」

  「還有,你可曾向其他隱世的煉丹術士虛心求教,他這般頻繁炸爐,當真正常?炸爐所受之傷,是何輕重程度?

  「我從不信,他會做無的放矢之事。」

  黑衣侍從自責道:「他遣人尋藥,從無遮掩,每每大張旗鼓;煉丹選址,更是聲勢浩大,有時甚至邀請當地鄉紳、道士從旁『觀禮』,似是唯恐旁人不知。」

  「正因他如此『光明正大』,近乎荒唐招搖,屬下……屬下便先入為主,失了應有的警惕之心。」

  「屬下失職,請主上責罰。」

  瑞郡王遺孤不欲多言:「去查!」

  至於他自己,敬重的三伯父臥床養傷,他這個做侄子的,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一番。

  ……

  簾幕低垂,藥氣瀰漫。

  瑞郡王遺孤恭恭敬敬地作揖:「小侄見過三伯父。」

  垂首的瞬間,他鼻翼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空氣中藥味濃郁。

  藥味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縷極淡、極奇怪的味道。

  似硫磺灼燒後的刺鼻,又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腥氣。

  有些像年節煙花燃盡後,散落在冷風裡的味道。

  極其微弱,若有若無。

  若非他天生五感敏銳於常人,絕難捕捉到這絲氣味。

  煉丹之後……身上會沾染這樣的氣味,並且經久不散嗎?

  這實在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

  真的是該尋個煉丹術士請教一番了。


  秦承贇半倚著引枕,漫不經心地斜睨了過去。

  「怎麼,是專程來瞧瞧,我這把老骨頭到底咽氣沒有?」

  「我若當真兩腿一蹬去了,單憑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怕是一個也接不住這淮南的盤子,更擋不住你的手段。」

  「到時候,這淮南,可就真成了你的一人堂了。」

  瑞郡王遺孤仿佛沒聽出那話中的刺:「伯父言重,折煞侄兒了。」

  「侄兒與伯父的心,從來都是一處的。」

  「些許私心,於恢復我秦氏江山社稷的大業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近來庶務纏身,耳目閉塞,不曾聽聞伯父受傷臥床。」

  「侄兒實在慚愧。」

  「今日剛得了空閒,一聽到消息,便即刻趕了過來。不知伯父傷勢如何?可需侄兒延請名醫,或是尋些珍稀藥材?」

  說到此,瑞郡王遺孤的語氣愈發的恭謹孝順:「伯父,煉丹之道,本就兇險莫測,金石之物更是霸道。」

  「萬事皆不及伯父的康健要緊。」

  「無論如何,還請伯父務必以身體為重。」

  秦承贇心如明鏡。

  顯然,瑞郡王的遺孤察覺出端倪,此番是來試探他的。

  試探?

  他怕試探嗎?

  更何況,這般姍姍來遲,還想從他這裡探得虛實,未免太小看他了。

  他早已……

  練成了!

  不枉費他受了這麼多次傷,一身的老骨頭都快要被炸的散架了。

  「你便是吃屎,也趕不上一口熱乎的。」秦承贇說得字字由衷。

  「我做道士漂泊多年,向來隨心隨性,行事言語難免粗野。」

  「可方才這句,絕非有意折辱,句句皆是肺腑之言,還望你仔細品品。」

  他研製出的東西,數量不多,定得在這群餘孽在最志得意滿的時候,給出致命一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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