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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桑枝定會誇她能幹

  吃了榮老夫人做的糕點,母親便將一模一樣的糕點一盤盤堆滿他眼前,逼他吃盡。

  哪怕他跪地哭求,撐得嘔吐不止,母親仍會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將糕點塞進他口中。

  許多次,他都覺得自己會活活撐死。

  就連榮後硃筆批閱的功課,母親也不敢撕毀,便數著上面有多少字,用藤條一字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漸漸地……

  他開始懼怕先帝、榮後、榮老夫人對他好。

  他比誰都清楚,嘗到一分甜,便要償還十倍的苦。

  善意的饋贈變成了懲罰的由頭,溫暖的記憶關聯著皮肉的痛楚。

  

  不知從何時起,那份無處遁形的恐懼,悄然滋長為怨恨。

  年少的他,不敢怨恨母親。

  又被母親一次次聲嘶力竭的哭訴浸染,漸漸相信,所有的痛苦,皆源於父親的薄情寡義,源於榮後指使榮青棠引誘父親、使其背離家門。

  於是,恨意開始紮根。

  他恨那個輕易被「勾走」、拋妻棄子的父親。

  卻又深深憐憫著將全部扭曲的情感與期待都傾注於他、將他當作唯一報復工具與掌控對象的母親。

  母親說,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倚靠。

  母親說,他絕不能背棄她。

  母親說,他必須恨她所恨。

  但凡他對那些溫情有些許不舍,就是對母親的背叛。

  久而久之,假恨變成了真仇。

  他開始主動為母親的怨恨尋找「證據」,為自己日益增長的戾氣尋找「理由」。

  先帝的賞識是帝王心術的籠絡,榮後的關懷是確保宴家忠誠的手段,榮老夫人的慈愛更是居心叵測的腐蝕……

  他將所有接收到的善意都進行最惡意的解讀,以此來說服自己,母親的偏執才是那些人聯手摺磨的結果,自己的怨恨天經地義。

  然而,他年少時真切感受到的善待與溫柔,恰恰都來自於宮中的那些人。

  在榮老夫人身上,他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如慈母般的關懷。

  在陛下身上,他感受到的是毫無偽飾、赤誠相待的手足之情。

  在先皇與榮後身上,他見識到的,是族中長輩那種外表威嚴、不近人情,內里卻對晚輩頗為包容護佑的模樣。

  即便是他恨之入骨的父親……也曾一再嘗試,想要教導他。

  然,捫心自問,他這一腔恨意,究竟該傾瀉於誰?


  想著想著,宴大統領驀地笑出了聲。

  事到如今,還想辨明該恨誰,還重要嗎?

  不重要了。

  他真正該做的,是讓那深埋心底的夙願成真。

  否則,他這一生,豈不真就成了一場地地道道的笑話?

  恍惚間,母親悽厲的哭喊聲,似是再度在他耳畔響起。

  「你看,他們對你好一點,你就忘了是誰生你養你!忘了你爹是怎麼被他們勾走的!你若是心軟,便是對不起我,對不起你自己受過的所有苦!」

  對,母親是對的。

  母親……一定是對的。

  不准多想……

  不准動搖!

  宴大統領猛地抬手,仿佛不知痛楚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要將那些翻騰不休的雜亂思緒硬生生驅趕出去。

  滾……

  都滾!

  ……

  京郊。

  院落清幽僻靜。

  宴嫣算著時辰,眼睫微顫,悠悠「轉醒」。

  目光觸及陌生的環境,適時地流露出驚惶無措,下意識蜷縮起身子,警惕地環顧四周,小心心翼翼道:「你……你是什麼人?」

  「這裡是什麼地方?」

  旋即,她像是為自己壯膽般,猛地抬高了聲音:「我告訴你,我可是宴大統領的嫡女!更是如今上京城中炙手可熱的裴女官的四嫂!」

  「裴女官是什麼人,你總該知道吧?她身後站著駙馬爺,更有榮國公府撐腰!」

  「你若是敢動我一根頭髮,宴家、永寧侯府、乃至整個榮國公府……都絕不會放過你!」

  黑衣人聽著宴嫣提及永寧侯府,眉頭狠狠地皺了一下。

  差點忘了,宴大統領的嫡女,也並非什麼安分的閨秀。

  去歲還鬧出執意要嫁與永寧侯府一個死人的荒唐事,成了滿京城的笑柄。

  如此看來,能許她一個側妃之位,已是格外開恩,著實算是她高攀了。

  畢竟是個二嫁之身,頭一遭嫁的又是個死人。清白與否暫且不論,單是「晦氣」二字,便足以讓尋常人家退避三舍。

  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我與你父親乃是故交……」

  「看在你是我故人之後的份上,奉勸你一句,從今往後,莫要再提永寧侯府半字,尤其是你那樁不作數的……亡故夫君。」


  「此乃金玉良言,是為你好。」

  宴嫣聞言,驟然抬頭,臉色漲紅,不假思索地反駁道:「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那是我明媒正娶……不,是我自己選的夫君。」

  「即便他……他不在了,也容不得你這般輕辱!」

  「你既口口聲聲稱是我父親故友,就該知曉禮義廉恥!這般專揭人傷疤,算什麼故交情分!」

  「我父親一生光明磊落,忠君報國,怎會與你這般刻薄小人有所交集?」

  「你怕不是什麼山野匪徒,在此胡亂攀扯吧!」

  說著說著,宴嫣抬手指向對方,語氣帶上威脅:「我也奉勸你一句,此刻就好生將我送回去!否則,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明媒正娶?」黑衣人嗤笑一聲,語帶譏誚,「你與他既無洞房之禮,連裴臨允本人都早已是一具枯骨。」

  「宴姑娘,你那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荒唐鬧劇,是京城人盡皆知的笑料罷了。」

  「還有,我倒並非輕辱那個死人。」

  「我是在輕辱你,一個不知自愛、行止有虧的所謂『大家閨秀』。」

  「至於我與你父親故交之事,千真萬確。」

  「如今你既已被你父親許給我家主上為側室,過往這些不體面的舊事,最好爛在肚裡,忘得乾乾淨淨。」

  「主上胸襟開闊,或許不與你計較從前。但若你不知收斂,屢屢提及,甚至仍存妄念……」

  「那便是自尋死路,更會連累你父親,連累整個宴家。」

  「宴姑娘,你最好……放聰明些。」

  宴嫣失聲道:「我與裴四郎的婚事是過了官府文書的!」

  「他未曾休妻,我亦未曾休夫,如何能再嫁旁人?」

  「這……這豈不是比二嫁更不堪?」

  「說得難聽些,這不是……一女同嫁二夫嗎?」

  「荒謬!」

  「你家主上到底是怎麼想的?非要與旁人共侍一妻不成?」

  「我告訴你!我雖與裴四郎未做一日真夫妻,但對他確是情根深種、心甘情願!你家主上若敢逼迫於我,我便日日尋機殺他!若殺不了……」

  「我便一頭撞死,絕不受辱!」

  她必須表現得激烈些,胡攪蠻纏些。如此一來,在黑衣人確信她已「馴服」、變得「識相」之前,絕不敢輕易將她匆忙送回淮南。

  那麼,她拿到「手書」的機會,便更大了!


  還有……臉上這張人皮面具,她實在不喜歡。

  但若能順利扒下,交給裴驚鶴炮製一番,再轉贈桑枝,必能發揮意想不到的妙用。

  嘿,她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黑衣人聽著宴嫣的叫囂,一時竟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

  什麼叫「共侍一妻」?

  宴大統領之前不是口口聲聲說,宴嫣乃精心教養,最是溫婉柔順嗎?

  眼前這架勢……跟市井潑婦罵街有何分別?

  這也算溫婉!

  如此不可理喻,看來確實不宜將她匆忙送走。

  需得再「磨」上一段時日,至少得讓她認清楚現實,絕了那些瘋狂的念頭才行。

  否則,真送到主上面前,萬一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情,自己也要擔上干係。

  真真是接過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說真的,他很懷疑,宴大統領是不是自己也受夠了這個女兒,才這般迫不及待地讓他將人帶走。

  存心給他添堵!

  「從今日起,你的飲食起居,自會有人安排。若無允許,不得踏出此門半步。」

  「稍後會有人前來,教你侍奉夫主的規矩。」

  「用心學。」

  「每日該學的功課,學好了,才有飯吃。」

  「否則,你就餓著。」

  「我倒要看看,你這身骨頭,究竟能硬到幾時。」

  宴嫣扯扯嘴角:「餓死正好,下去與我的四郎團聚,也省得在此受辱。」

  「還有、你說你是我父親故交便是了?」

  「空口白牙,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退一萬步講,即便你所言非虛,我父親當真將我許給你家主上做側室,側室雖不及正妻尊貴,卻也是要上族譜、進宗廟的!你這般折辱於我,看似是給我下馬威,實則是對你家主上不敬!」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看來,你對你的主上,也未必如你表現的那般……恭敬忠誠啊。」

  「穿著這身黑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黑衣人一口氣險些哽在喉頭,臉色瞬間鐵青。

  「放肆!」

  「區區一個尚未過門、聲名狼藉的側室,也敢妄議主上,攀扯忠誠?」

  「誰給你的膽子!」


  「宴大統領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

  「還是你以為,憑你那點可笑和瘋癲,就能在此胡言亂語,挑撥離間?」

  「我對主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倒是你,屢出狂言,心存怨懟,分明是對主上大不敬!」

  「我……我只是實話實說!」宴嫣似是被他驟然爆發的怒意驚到,顯出幾分色厲內荏,「你若真忠心,便該善待主上未來的側室,而不是像對待囚犯、甚至對待……對待牲畜一樣!你這般行事,傳揚出去,損的是你家主上的顏面!」

  「善待?」黑衣人怒極反笑:「就憑你現在這副模樣,這番言辭,也配談『善待』?」

  「宴姑娘,我看你是還沒認清自己的處境!」

  「既然你這般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日後,我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規矩』,什麼叫……生、不、如、死。」

  「還有,我必讓主上知曉,你究竟是何等上不得台面、粗鄙蠻橫、瘋癲無理之人!」

  「你根本不配做主上的側室!」

  宴嫣:快去寫,速速去寫!

  最好洋洋灑灑寫上三大張紙,用盡天下刻薄詞彙,再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將我罵得體無完膚、狗血淋頭。

  越長越好……

  她本就是奔著那封手書來的。

  不怕他去告狀,就怕他不去。

  越是情緒激盪,下筆時越是難以保持平日的冷靜自持,那些細微的書寫習慣便會自然流露。

  如此一來,桑枝找來的人模仿起來,才更自然,更不易露出破綻。

  拿到手書,她也不必在此演戲了。

  黑衣人看著宴嫣那副似有恃無恐、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怒火更盛,當即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離去。

  當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宴大統領自己就是那樣倨傲不恭的脾性,能養出什麼溫婉柔順的好女兒?

  他真是腦袋被門夾了,信了宴大統領那番鬼話!

  不行,他必須將在上京城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關於這父女二人的事,詳細稟報主上。

  皇陵秦王那邊的進展,自然要據實以告。

  但宴大統領……他必須往傲慢不敬里寫,得讓主上知曉此人並非全然可信。

  至於宴嫣……他定要將她貶得一文不值,讓主上未見面便先入為主,對她生出厭棄之心!

  真是氣煞他也!

  宴嫣心中暗笑:氣吧,儘管氣。

  氣大傷身,若是氣死了,可怨不得她。

  桑枝若知道了,定要誇她能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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