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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楊淑女懸樑自盡

  無人知曉楊夫人攜長平郡主及小丫鬟入宮,在華宜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知最終,陛下金口玉言:准長平郡主與楊家庶子和離,隨即將其郡主尊位褫奪,貶為庶民,終生圈禁,非詔不得出。

  如同冷宮的六靜宮裡,早已開始無聊地數地磚、數落葉的楊嬪,再次被牽連。

  

  位份一貶再貶,成了大乾後宮最末等的「淑女」。

  此等品階,多是天子一時臨幸卻未正式冊封的宮人所稱。

  昔日的楊淑妃,終究淪為了楊淑女。雖說「淑」字未變,可其間天地之差,無須言說。

  因品級過低,楊淑女再無資格居於六靜宮正殿,只得搬出,與宮中其他一些犯了過錯的低等宮人,擠在一處狹窄偏房裡。

  「楊氏,侍上不謹,屢有過失,著即日起,革除嬪位份,降為末等淑女,遷出六靜宮正殿,與宮婢同住……」

  後面的話,楊淑女已經聽不清了。

  太監念完,將聖旨草草一卷,甚至沒等她謝恩,便示意身後兩個老嬤嬤:「收拾一下,即刻挪過去。」

  嬤嬤動作粗魯,三兩下就將她那點舊衣物打了個潦草的包袱,順帶還「眼明手快」地摸走了幾支成色尚可的金簪。

  反正,這楊淑女是半點復寵的希望也沒了。

  娘家那座山也倒了,就連長平郡主都成了庶民……

  如今,她就是灘任人踩踏的爛泥。

  此時不順手撈些好處,豈不是對不起這趟跑腿?

  楊淑女被半扶半拽地拉起來時,腿腳都是軟的,根本站不穩。

  「公公……」

  「公公,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啊?」

  什麼「侍上不謹」?

  自打她被遷到這形同冷宮的六靜宮,就再未見過陛下一面。

  她連陛下的衣角都摸不著,便是想「侍奉」,想「復寵」,也根本無從談起,哪裡又能談得上「不謹」?

  雖說六靜宮形同冷宮,可到底不是那掛了鎖的真正冷宮。

  且她好歹還頂著「嬪」的位份,名義上仍是一宮主位,該有的分例用度雖已減損,卻總還勉強維持著一點主子的體面。

  眼下,她卻成了連「正經主子」都算不上的「淑女」。

  陛下真真是好狠的心啊!

  宣旨太監腳步一頓,半轉過身,眼皮耷拉著:「楊淑女與其問咱家,倒不如……好好問問您那位『好女兒』。」


  「陛下有言在先,一個已被貶為庶民、終生圈禁的罪人,不需要,也不配再有一個高居嬪位的『母妃』。」

  楊淑女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原來,不是陛下心狠。

  而,她又一次被謝寧華牽連了?

  「公公!」楊淑女踉蹌著追了半步,聲音發急,「謝寧華不是早就被過繼到靖王府一脈了嗎?她、她跟我……」

  那句「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尚未說完,宣旨公公已不耐煩地一甩拂塵,頭也不回地走了。

  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此刻人人都能上來踩一腳,啐一口。

  更莫說,當年楊淑妃得勢時,私下裡也沒少擺主子威風,罰跪、掌嘴、乃至尋由頭打發去苦役……

  誰心裡沒埋著幾分舊怨?

  偏僻的小院裡,難得聚了好幾個輪休的宮女。

  她們或倚著斑駁的廊柱,或假意忙碌地晾曬著衣物,目光卻齊刷刷地盯在楊淑女身上,像淬了毒的針,又像帶著倒鉤的繩子,恨不得將她里外剝個乾淨。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昔日寵冠後宮的『淑妃娘娘』呀?瞧瞧,這身上穿的,料子多細,繡活多精,可真講究。」

  「可惜了呀,穿再金貴的衣裳,如今不也得跟咱們這些粗使的,擠在這一個院子裡聞霉味兒?」

  「什麼淑妃,可別亂叫!聖旨沒聽見?現在是楊淑女!都放尊重點兒。」

  「淑女是個什麼位份呀?我入宮晚,都沒聽說過呢!」

  「就是比咱們這些宮女,名義上強那麼一丁點兒,伺候過陛下,卻沒名沒分,賞了個空頭稱呼罷了。」

  「可不是嘛,聽說她那位早先過繼出去的『好女兒』,今兒個也被陛下圈了,一輩子都別想出來了……嘖嘖,真是,一窩子沒福氣的,晦氣得很。」

  這些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奚落、快意和鄙夷,像一盆盆摻著冰碴的污水,劈頭蓋臉地潑過來。

  這一刻,楊淑妃突然不想活了。

  她簡直不敢想像,以後的每一日都要與這些宮婢們同吃同住,還要日復一日地聽她們的剜心刺骨的閒話。

  她都認命了!

  龜縮在六靜宮裡,數著地磚熬日子了!

  謝寧華……她那早已不是女兒的女兒,為什麼還不肯認命?

  到底又做了什麼滔天惡事,能牽連的自己連最後一點棲身之處都被剝奪,淪為宮中最下賤的「淑女」?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便是死,她也得死個明白!

  可是,一個被貶為末等淑女、形同宮婢的罪婦,莫說是闖進華宜殿向元和帝問個清楚,便是靠近華宜殿的範圍,都會立刻被值守的禁軍驅逐。

  楊淑女被驅趕回那間陰暗潮濕的偏房。

  同屋的幾個老宮婢早已蜷在各自的鋪位上睡下,沒人多看她一眼。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

  輾轉難眠的楊淑女默默換上了從舊包袱里翻出的、最體面的一身衣裳,又將那些被爭搶後僥倖殘存、僅有的幾樣首飾,仔細簪戴在發間。

  然後,她用撕碎的床單,搓成了一條繩子。

  繩子被拋過房梁,打了個死結。

  她站上屋裡唯一那張矮凳,毫不猶豫地踢倒,身影晃晃悠悠地懸在了半空。

  腳下,是翻倒的矮凳。

  凳旁,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字跡凌亂癲狂,戾氣滿滿。

  怨元和帝的刻薄寡恩,冷漠無情。

  恨謝寧華的執迷不悟,累及親母。

  恨蒼天不公,為何不讓她誕下皇子,母憑子貴。

  更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恨所有將她一步步逼到這絕境裡的每一個人……

  晨起灑掃的宮人發現時,屍體早已涼透了。

  消息一層層,迅速地遞了上去。

  華宜殿內,元和帝聽完稟報,沉默片刻,幽幽地嘆息一聲:「罪婦楊氏,雖不堪教化,行止有虧,終至自戕宮闈,然……終究侍奉朕多年,亦曾有孕育之功。」

  「罷了,著以貴人之禮,妥善安葬吧。」

  而後,目光落在案頭那封被呈上來的、字跡癲狂的絕筆信上。

  稍作沉吟,對侍立一旁的李順全吩咐道:「將信中……有關長平郡主的那些言語,抄錄一份,給她送過去。」

  寧華應當知道,她的生身之母,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究竟有多麼恨她這個女兒。

  事已至此,回頭無岸。

  唯願日後……莫要再添新孽了。

  ……

  那一邊。

  謝寧華被強行褪去一身華貴的郡主禮服,換上了粗糙黯淡的粗布衣衫。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裡,她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宮人一左一右押著,送往京郊一處早已荒廢、專門用來圈禁宗室罪人的僻靜行院。

  車身顛簸。

  謝寧華靠在堅硬的車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她這一生,生來便踏著雲端錦繡,享盡榮寵,卻不知怎的,一步步自己走向泥泖深淵。

  機關算盡,掙扎不休,到頭來,竟落得這般田地。

  無尊位,無自由,無親眷,無聲名……

  如今,連自己的名姓,也一併失去了。

  從今往後,便要像一縷幽魂,被鎖進那不見天日的荒園裡,在無人問津的寂靜中,任由年華與生命,一點點慢慢腐爛。

  她怎麼……就淪落到這一步了呢?

  謝寧華怎麼也想不通。

  明明去歲今日,她還是那個眾星捧月、光芒萬丈的六公主。

  世間一切華美精緻的東西,都要先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選。

  她的皇兄們私下裡也要小心揣摩她的喜好,言語間多有討好。

  她依舊是父皇心頭最得寵、最耀眼的明珠啊。

  怎麼今年今日,她就成了個無名無姓的庶民,要被終生圈禁在不見天日的荒園裡?

  她最後藏著的那張底牌,已經交出去了。

  可就在父皇下旨將她廢為庶民的那一刻,另一道旨意也同時飛出了宮門。

  榆槐棺材鋪,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她這一生,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不甘心,不服氣,又能如何?

  也不知……六靜宮裡的母妃可還安好,氣消了沒有。

  這一回,她又惹下這麼大的麻煩,捅出天大的簍子,但願……沒有牽連到母妃才好。

  說起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母妃了。

  母妃也是個心狠的,為了跟她賭那口氣,連她從靖王府下嫁楊氏庶子那日,都不曾差人送一件添妝來。

  這一別,怕是真的……沒什麼機會再相見了。

  不過,母妃在宮中經營多年,私藏頗豐,想來即便沒有她這個不孝女,也能在宮中安度晚年吧。

  母妃,就請您……原諒女兒這最後一次的不孝吧。

  「等等……」

  「等等!」

  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後響起,由遠及近,伴著一聲聲高呼:「秦庶人,請留步!」

  「秦庶人,請留步……」

  聽著「秦庶人」這個稱呼,謝寧華在車廂里愣怔了片刻,有一瞬間沒能反應過來。

  是啊……

  她先是過繼到了靖王府一脈,改姓了秦,受封長平郡主。


  如今,郡主尊位被褫奪,貶為庶民,自然……就該被稱為「秦庶人」了。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謝寧華明知希望渺茫,心底卻還是忍不住,悄悄地生出了一絲僥倖。

  是不是父皇心軟了?是不是父皇……終究捨不得她,想要從輕發落?

  她就知道!

  父皇是能分得清親疏遠近的。

  那裴桑枝,再有才幹,靠山再硬,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外人罷了。

  謝寧華急急掀開車簾一角,帶著幾分希冀,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父皇有新的旨意給我?」

  前來送信的內侍眉頭微蹙,聲音刻板而疏離:「秦庶人,請慎言。」

  「如今,你在宗法禮制上,與陛下已無半分瓜葛。」

  「楊淑女已於昨夜懸樑自盡,這是她留給你的絕筆信。陛下仁慈,念及舊情,特命咱家抄錄一份,給你送來。」

  「萬望秦庶人……好自為之。」

  謝寧華驀地睜大眼睛,顫顫巍巍地接過信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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