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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榮家,從不拿親族性命作籌碼

  裴桑枝離開後,房內徹底靜了下來。

  裴駙馬重新執起那頁薄薄的信箋,目光一遍遍掠過那些熟悉的、卻又陌生的字句。

  看著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寂的房間裡顯得突兀又蒼涼。

  可笑著笑著,那聲音就哽咽了,眼眶一陣滾燙。

  他慌忙別過臉去,生怕淚水打濕了信紙。

  南子奕最後留下的筆墨,也是闊別多年給他的唯一一封信,他捨不得弄髒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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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得這般文縐縐……」

  「『暌違久矣,音問疏闊。非無意通函,實乃斯人潦倒,恐貽故人羞』……」

  念到這裡,裴駙馬忽然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臉,像是跟誰賭氣似的:「依你從前的脾氣,不該直接寫『其實小爺一直想找你,就是混得太慘了過的不體面沒臉聯繫』嗎?」

  「『願得京郊尺土,不擇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於願足矣』……」

  「你從前可不是這樣。」

  「若是從前,你會嚷著要最靈秀的山頭、最好的風水,最好還葬過鼎鼎大名的俠客,說『小爺我下輩子還得投個好胎,接著闖江湖』。」

  「真當了這麼多年私塾里開蒙的夫子……肚子裡有墨水了,說話都咬文嚼字。」

  「你都出口成章了,我……」

  「這樣……咱們還算是一路人嗎?」

  「下一輩子,我們還能做摯交好友嗎?」

  無人回應。

  只有些許微風穿過窗隙,拂動他霜白的鬢髮,也輕輕掀起手中信箋的一角。

  簌簌,簌簌,像極了少年時,那人總愛在故意用草葉搔他耳畔的動靜。

  人這一輩子,到底是圖個什麼呢?

  裴駙馬閉上眼。

  泣不成聲。

  南子奕一生都想活得痛快淋漓,最後卻把自己活成了最不痛快的樣子。

  隱姓埋名困在鄉野,守著清貧私塾,連想回京葬在故土,都要斟酌字句、掩藏窘迫,寫一封文縐縐的信來。

  信里說「無憾」,說「足矣」,可字字句句,都是求不得,都是回不去。

  「你怎麼就……怎麼就不肯早些開口……」

  或許,他本該更任性一些的。

  早在音信初斷的那幾年,派人去天南海北的尋南子奕。


  捆也要捆回來,按也要按在京城裡。

  待南子奕的心氣養回來後,再放他離開,讓他去做逍遙自在、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總好過如今。

  也罷。

  他也要字斟句酌,為南子奕寫一篇文采飛揚的墓志銘。

  南君子子奕,上京人也。

  少任俠,慕江湖。

  然半生授蒙童以詩書,終老於鄉野。

  性磊落,重然諾,唯憾未得縱馬山河。

  今歸骨於故土。

  春風歲歲,猶送天涯客;

  青山不老,可憶少年游。

  這般文縐縐的,才與子奕寄來的那封絕筆信相稱。

  仿佛兩個白了頭的老書生,隔著生死,還在用筆墨較勁,看誰寫得更有「風骨」。

  可,他更想寫……

  「這兒躺著一個想當大俠卻沒當成的好漢。」

  「路過的朋友,記得敬酒三杯,要烈的。」

  「小聲點,別吵他做夢。

  「夢裡正騎著白馬闖江湖呢。」

  鮮活是鮮活,但好像是不太體面呢。

  也不知這麼多年不見,子奕是更想鮮活,還是更想要體面。

  ……

  裴桑枝回到聽梧院後,先仔細估算了一下來回行程所需時日,盤算著該如何向上峰告假。

  待得了准允,方能著手下一步安排。

  而後,她喚來拾翠,低聲吩咐:「去一趟榮國公府,將南夫子的事……遞個消息。」

  南子奕……

  她依稀記得,駙馬爺在聽戲微醺後曾提起,榮國公府的老夫人,早年與南子奕也有過幾分交情。

  深淺雖未可知,但總該知會一聲。

  思及駙馬爺方才情狀,裴桑枝又特意叮囑拾翠:「見著榮國公,便先告訴他。由他斟酌時機與方式,慢慢說與老夫人聽。」

  免得老人家驟聞故人凋零,悲慟傷身。

  在駙馬爺口中,南子奕永遠是鮮衣怒馬,笑得張揚,是上京城裡最明亮的少年郎。

  誰能想到……

  裴桑枝幽幽地嘆息一聲。

  ……

  雲霄樓。

  醉月軒。


  趙指揮使被人從小門引入時,已徹底改頭換面。

  不僅甩掉了所有跟蹤的尾巴,連身上的衣袍都換過三遭,最後這套青衫,讓他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中年文士。

  引路的侍衛沉默無聲。

  看著流光溢彩的「醉月軒」三字,趙指揮使腳步一頓,有瞬間的怔忪。

  偌大上京城,誰人不知「雲霄樓醉月軒」是榮國公的地界?

  甚至早有傳言,說整座雲霄樓都已被榮國公府暗中收入囊中,明面上的東家和掌柜,不過是個幌子。

  只是榮家權勢滔天,從未有人敢當真去探問虛實。

  原來如此。

  影衛口中那個救下他老母與幼子的人,竟是榮國公。

  一時間,趙指揮使竟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

  他這個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泥腿子,在此之前,與榮國公府這樣的高門顯貴,根本毫無交集。

  不,連「交集」二字都談不上。

  那是雲端上的府邸,而他,不過是塵埃里掙扎求存的一粒砂。

  是福是禍?

  是生機,還是更深的泥潭?

  救命之恩,當如何報,他能給得起榮國公想要的報酬嗎?

  若給不起,他的老母和幼子,還能安全嗎?

  尤其是,榮國公的名聲實在是人嫌鬼憎啊!

  趙指揮使深吸一口氣,抬腳踏進了那扇門。

  門扉在身後無聲合攏的剎那,趙指揮使雙膝一沉,「撲通」一聲重重跪在了地上。

  這一幕,幾乎與先前在皇陵營房中跪在秦王面前時如出一轍。

  可若細看……

  此刻跪下的姿態里,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彎脊樑的……感恩。

  「末將……謝國公爺救我老母幼子之恩。」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往後國公爺需要末將做什麼,末將絕無二話……」

  「只求國公爺……莫要傷我老母幼子。」

  這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軟肋。

  至於他自己……

  是生,是死,是成為棋子,還是淪為棄子,他都認了。

  只要他們平安。

  「趙指揮使。」榮妄坦然道:「我不是秦王。」

  「榮家,從不拿親族性命作籌碼。」


  「推己及人。」

  趙指揮使聞言,猛地抬頭。

  榮妄繼續道:「今朝既救下令堂與令郎,便是真的救了。」

  「他們安全了。」

  「為何……」趙指揮使聲音嘶啞,隱隱發顫。

  榮妄沉默片刻。

  「因為,我若連這點底線都守不住,又與秦王之流何異?」

  「因為,你的妻妾,皆是良善之人。」

  「好人,本該有好報的。」

  「可如今,秦王一念之惡,釀成此等大罪……」

  「你也不必惶惶。今日我來,本為勸你助我一臂,剷除秦王勢力。但既知陛下的影衛已將計劃告知於你,我便不再贅言。」

  「趙指揮使,血仇當報,活著的人卻也要往前看。」

  「你可曾想過,如何安頓家中老母與幼子?」

  「風已起,大雨不知何時傾盆。你既捲入與秦王的棋局,塵埃落定前,便再難抽身。務必細細思量,如何護他們周全。」

  「並非每一次,我都能得到消息,又能及時派人阻攔。」

  「尤其眼下,你的至親,已不便再現於人前。」

  「這一點,你應該明白的。」

  他當然明白。

  從老母和幼子被「救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能再是「趙指揮使的家人」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們必須「消失」。

  否則,秦王一旦察覺,他們只會死得更快。

  趙指揮使的目光直直刺向榮妄,近乎冒犯地審視著對方。

  他要從這張臉上辨出端倪,在這些光明磊落的話語裡,究竟藏了幾分真、幾分假,又有幾分是拿捏人心的手段。

  可沒有。

  他看了又看,始終尋不出一絲算計的痕跡。

  恍然間,這個在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見愁」,反倒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君子。

  榮國公,竟然……竟然是君子……

  榮妄立在原處,並未閃避,只是靜靜迎上趙指揮使的視線。

  信任二字,從來不是輕易就能交付的。

  這份謹慎,他懂,也願意等。

  不知怎的,趙指揮使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時他還只是京畿衛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卒。

  也是這樣的時節。


  皇室、勛貴京郊踏青。

  有勛貴為追一隻鹿,縱馬踏傷了路旁的農戶。

  四周鴉雀無聲,人人視若無睹。

  唯獨那時剛解了毒、尚是少年模樣的榮國公,勒馬出列,聲音清朗如碎玉:「人命與鹿命,孰貴?」

  應該……

  應該是有這麼一回事吧。

  許是時間太過久遠,又許是這位榮國公後來的名聲實在不堪,讓他恍惚間也對自己的記憶生出了幾分猶疑。

  榮國公……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要憑這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就賭一把嗎?

  「末將……」趙指揮使喉結滾動,再出聲時,嗓音已比先前鬆動了些許,卻仍帶著沙啞的澀意,「家母患了眼疾多年,如今……已連人影都辨不清了。」

  「幼子……剛滿六歲,正是最黏人、最離不得照看的時候。」

  「末將這半隻腳……早已陷在泥濘里了。妻妾與稍長的兒女,皆喪於秦王之手。縱使大人將老母幼子交還,末將一時之間……也尋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將斗膽,懇請國公爺,將他們安頓在穩妥之處。只需遣兩名樸實良善的婦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過蜉蝣撼樹。

  想要護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痴人說夢。

  既如此,不如索性賭上一把……

  賭眼前這位榮國公,並非秦王那般禽獸不如之人。

  「末將願將這些年積攢的所有金銀細軟,盡數獻與國公爺。」

  「末將明白,榮國公府何等門第,自不會短了銀錢。這些微薄之物,絕非報答救命之恩,只求充作照料老母幼子的日常用度。」

  「國公爺的恩情,末將願以命相償。」

  「此後無論末將是生是死,皆為心甘情願,絕無半分怨懟。」

  若是賭輸了……

  也好。

  黃泉路上,一家人終能整整齊齊地團圓。

  「你當真想好了?」榮妄問道。

  趙指揮使頷首,語氣篤定:「想好了。」

  「能得榮國公出手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遇而不可求。」

  「但凡識時務、明事理者,自該拼盡全力,牢牢攥住這等逆天機緣。斷不會如那般無自知之明者,自身尚且難保,偏要執意將僅剩的親眷護在身旁。」

  榮妄眸色微挑:「你倒比本國公預想的,更添幾分膽識。」

  趙指揮使苦笑:「若無幾分膽識,僅憑投機鑽營、阿諛逢迎,末將既爬不到、更坐不穩京畿衛指揮使這個位置。」

  這一刻,榮妄對趙指揮使有了更全面的認知。

  是個人才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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