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如果有來生
「就在我以為……裴驚鶴的死會這樣天衣無縫地過去時,榮妄他就像一條能聞到肉味的狗,死死盯著永寧侯府不放。」
「他自顧自地咬定是我居心叵測、暗害了裴驚鶴,害得我這些年汲汲營營,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若不是他……我或許早已身居高位,手握實權,哪裡還用跟著秦氏餘孽……做這些掉腦袋的勾當!」
「我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我也曾想過做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不然……我又怎會捨棄血親,千方百計地討好太夫人,求她做主將我過繼到駙馬爺名下?」
「我總要走到更高的位置……才有做這些事的機會啊。」
裴桑枝聽著永寧侯這番自以為是的辯解,只覺得一陣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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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為民請命」。
史書上記得清清楚楚,淮南水患、瘟疫、暴亂,究竟死了多少人。
而有些人,本可以不死的。
這般想著,裴桑枝也就這般說出了口:「你可真令人噁心。」
「怨來怨去,就是不怨自己。」
永寧侯幽幽道:「不過就是歷史在重演罷了……先皇與榮後能奪了秦氏的江山,秦氏皇族之人又為何不能……再奪回來?」
「桑枝,人性如此……從未改變。」
「還有,若是陛下肯放下偏見、重用我,我又何至於犯下這般大錯?」
「就因為我不得清玉大長公主歡心,陛下便處處不待見我,他又算什麼明君?」
裴桑枝垂在身側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若不是怕這一巴掌下去既髒了自己的手,又讓永寧侯這條苟延殘喘的命得了痛快解脫,她早就劈頭蓋臉打下去了。
有些人啊,心腸歹毒,自私愚蠢也就罷了,偏生……連一絲一毫的自知之明都沒有。
「你自己有幾分本事、幾分能耐,是真一點兒都不清楚啊。」
裴桑枝垂眸俯視著永寧侯,聲音里透著一絲嘲弄:「沒給你機會,你都能闖出這般禍事。倘若真讓你身居高位、位極人臣……」
「這大乾上下,怕是早就徹底亂了套。」
「你還是心裡有點兒數吧。」
「剩下的這幾日,好生怪怪你自己,等去了地下向閻王爺請罪時,或許還能少受些苦。」
永寧侯喃喃自語道:「報應啊……」
「都是報應啊。」
「桑枝,你若要查秦氏餘孽一事……那就試著去查查淮南吧。」
「那場水患引發的瘟疫和民亂,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疫情平息後,官府對百姓重新造冊登記,對外逃者也設了獎賞讓他們歸籍……可那些所謂的『倖存者』,究竟是真是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根本無從查證。有的村落,幾乎死絕了,僥倖活下來的……也是瘋瘋癲癲、痴痴傻傻。」
見永寧侯難得說了句還算像樣的話,裴桑枝頗感意外:「還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不過,就你造的這些孽,怕是輪迴十世,也未必能再得人身了。」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裴桑枝問。
永寧侯想了想,緩緩搖頭。
「沒有了……」他嘶啞道,「我知道的……都說了……」
永寧侯忽然伸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無力地垂下:「桑枝,算我求你……若是驚鶴還活著,你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留他一命啊……」
明明……他本可以擁有一位最嫻雅端莊的貴女為妻,能與她品茗對弈、暢談心事,能與她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明明……他本可以有一位最光風霽月的嫡長子,天資卓絕、品行端方,註定前程似錦、鵬程萬里。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就一步步……走到了被凌遲處死的境地?
真是他自己作孽,不可活嗎?
可若不是莊氏在中間上躥下跳、挑撥離間……他不會那樣對待蕭氏的。
怪他嗎?
怪!
但,更怪莊氏。
裴桑枝沒有閒情去探究永寧侯那變幻不定的神情,徑直說道:「我會留他一命。」
「不過不是因為你的相求,而是因為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長。他曾想過用他畢生所學留住我,也曾想過犧牲他自己來保全我。」
「雖說……那時他認錯了人。」
「但他待裴春草好,也不過是以為……裴春草是他的妹妹罷了。」
她並不怪他。
一個少年人,能做到那一步,已是不易。
永寧侯聞言,不由得一怔。
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看透過裴桑枝。
她竟然……還有如此善解人意、寬宏大量的一面。
他原以為,裴桑枝就是那種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睚眥必報的狠厲之人。
可看不透歸看不透——這絲毫不妨礙他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再往裴桑枝耳邊遞一句話。
那個叫夜迎的暗衛……是真的靠不住。
他交代的兩件事,夜迎一件也沒辦好。
「桑枝,認真說來……你生母蕭氏這一生所遭遇的磨難,罪魁禍首就是莊氏。」
「若不是莊氏,蕭氏本可平安喜樂、安穩無憂地過完一生。所以你萬萬不能——看在莊氏與你同為女子的份上,就將心比心地同情她、憐憫她,對她心軟。」
「更不能放她一條生路……否則,你生母蕭氏在九泉之下……也難安寧。」
「你一定……不能讓莊氏好過。」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你還真是對莊氏……念念不忘啊。」
「這般『深情厚意』,實在令人感動。」
「你們二人,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過,我就是想讓莊氏好過,又如何呢?」
永寧侯:「你……」
那句「你是不是有病」險些脫口而出。
可一想到尋找裴驚鶴下落還得指望裴桑枝,他到底忍住了,訥訥道:「那你想留著她便留著她吧……等驚鶴回來,也好讓他瞧瞧……莊氏的慘狀。」
裴桑枝不置可否,最後深深看了永寧侯一眼:「你放心,我會說服裴驚鶴,將你和莊氏葬在同一口棺材裡。」
「就算沒有棺材,只有草蓆……也會尋一張大的,將你們二人裹在一處。」
「反正,等你咽氣時,身上的肉也該剮完了,只剩白骨,一時半會兒也爛不了。」
「想來……莊氏對你一片情深,定然是還能認出你的。」
「不是有句老話說得好,化成灰,都能認得。」
「你也正好能趁此機會,看看莊氏的慘樣。」
「你們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永寧侯只覺寒毛倒豎,頭皮發麻。
這些話落在他耳中,簡直是天底下最惡毒的詛咒。
不……
驚鶴不會這麼做的。
寒食中元,驚鶴還要給他燒紙祭奠呢。
若是將他與莊氏裹在同一張草蓆里……那驚鶴豈不是還得給莊氏燒紙?
裴桑枝……定然是在故意嚇唬他。
永寧侯勉強定了定心神。
對,一定是這樣。
裴桑枝收回視線,不再言語,轉身走向牢門。
「等等……」永寧侯驀地開口,叫住了裴桑枝。
裴桑枝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桑枝……」永寧侯嘶啞的聲音里滿是哀求,「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驚鶴……告訴他……」
「告訴他……我錯了……」
「告訴他……對不起……」
「如果有來生……我跟他還有做父子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他,做這世上最好的父親。」
「還有你,桑枝……我也會盡己所能,將你寵成這上京城裡最明艷、最嬌貴的千金,絕不讓你受一絲一毫的苦,更不會讓你再流落在外……被鳩占鵲巢。」
「你信我……」
「桑枝,你信我。」
這些話,永寧侯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今日,他仿佛窺見了裴桑枝心狠手辣的外表之下,藏著的一顆悲天憫人之心。
或許……這便是書中所言的「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所以,他想再試一試。
試一試讓裴桑枝在尋找驚鶴這件事上,能再盡心一些,再盡力一些。能在驚鶴歸來之前,為他簡單收殮屍骨,不至於……曝屍荒野。
他所求的,其實不多。
裴桑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來生……
她該怎麼告訴他,這已經是她的「來生」了。
這一生,她得到的善意,依舊少得可憐。
所以這些話,就是拿來糊弄鬼……鬼都懶得聽,更懶得信。
「我已經證明過了,你說的是假話。」
「所以,還請你收起那些花花腸子吧。」
裴桑枝的語氣近乎平靜。
平靜的死寂,卻比任何激烈的斥責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裴驚鶴如何做,是他的事情。」
「而我,只負責送那些與我為敵的人下去。」
永寧侯聽得雲裡霧裡。
怎麼就「證明過了」?
他的話分明都是信口胡謅,說的還是玄乎的「來生」,裴桑枝憑什麼就這般篤定他說的是假話?
偏見!
這就是她對他的偏見!
說得好像裴桑枝是大乾最厲害、最能掐會算的半仙似的……
難不成……她還能看見來世?
狗屁!
只一瞬,永寧侯就自己否定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裴桑枝要是有這等本事,那他就是玉皇大帝,就是閻王老子了。
思及此,永寧侯斂起亂七八糟的念頭,繼續「情真意切」道:「桑枝,我說真的。」
「你信我。」
裴桑枝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加快腳步離開了牢房。
好傢夥……這還演上癮了。
「姑娘,這永寧侯瞧著……怎麼也不像是挨了三百多刀的樣子。」素華跟在裴桑枝身後,壓低聲音說道:「您剛來時,他還是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說話斷斷續續,喘氣聲都比話聲重。怎麼您這一問,他倒像是吃了神丹妙藥似的……」
裴桑枝淡淡道:「他提起了一口心氣——撐也能多撐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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