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溫靜皇后與朕無嫡子
榮妄真真是走了狗屎運。
雖說頂著「上京鬼見愁」這麼個名頭,可他到底姓榮,生來便是皇親貴胄。
既有威震朝堂的榮老夫人坐鎮府中,又得陛下寵愛疼惜,如今更與有興盛門楣之才的裴桑枝訂下婚約。
可話說回來,榮國公府的門第,難道還有什麼更上一層樓的餘地嗎?
這般安排,豈非白白浪費了人才?
說到底,像他們這般青黃不接,子孫不振的門戶,才真正需要裴桑枝這樣的人物來振興族運啊。
說到底,還是他們這些自詡識人無數的老傢伙看走了眼,未能及早識得裴桑枝這顆明珠,搶先攬入自家門下。
想當初永寧侯府鬧出那樁真假千金的荒唐事時,他們還當作一場笑話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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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策,失策!
榮妄心下納悶兒,這群素來在朝堂上德高望重的老臣,怎麼一個個都用這般眼神瞧他?
那目光實在有些陌生。
仿佛在看一隻偷雞的黃鼠狼。
其中,還隱隱透著幾分掩不住的嫉妒。
這簡直是天下紅雨,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嫉妒他什麼?
是嫉妒他姿容出眾、家世顯赫,還是嫉妒他那獨一無二、聰慧卓絕的未婚妻?
又承了片刻目光的洗禮,榮妄不閃不避,只輕哼一聲,毫不示弱地回望了過去。
老臣們這才悻悻收回視線,個個端出眼觀鼻、鼻觀心的莊重模樣,仿佛正全神貫注於朝堂議政之中。
其實,事到如今,已無多少可議之處。
帝心分明已屬意裴桑枝的提議,
若無意外,皇后的身後事,便大抵依此章程而定了。
然而,並非所有官員都看得明白內情,也並非人人都懂得識趣。
裴桑枝話音方落,便有官員當即反駁:
「皇后既已因失德被廢,依祖宗之法,喪儀自當降等。前朝早有先例:廢后不得入太廟配享,梓宮不可入帝陵,僅以妃嬪之禮下葬。」
「更何況,廢后乃服毒自盡,此舉更損皇室體統與顏面。」
「且不說其他,單是廢后自盡這一樁,便已是輕慢君恩、犯下大不敬之罪。自踏入宮門之日起,妃嬪的身份尊榮、恩寵眷顧皆由天子所賜,性命自然也當歸於皇家。自戕之舉,無異於『辜負聖恩』『厭棄君上』,實為對皇權的公然蔑視。」
「裴女官所議,恐怕……是過於避重就輕了。」
元和帝方才稍霽的面色再度沉了下來,眉宇間凝起一絲壓不去的煩躁,眼底沉鬱如化不開的濃霧。
那神情分明在說,倘有官員再敢阻撓,他便是不惜毀了這多年仁君之名,也要對這些朝臣動以嚴刑。
裴桑枝見狀,心中暗叫不妙,當即揚聲道:「此非避重就輕,而是功過須得分清。
「皇后娘娘雖有縱容之失,然其多年安定後宮之功,亦不容抹殺。」
「這一點,諸位大人是否承認?
「且娘娘薨逝之前,仍居鳳儀宮,一切用度皆依皇后分例,未曾削減。
「至於大人所言自戕屬大不敬,依禮法確有此論。然皇后此舉,非為對抗陛下懲處,亦非有意辱沒皇室威儀,實乃以死謝罪。」
「二者之間,本質殊異。」
「皇后服毒前,已懷明確認罪之心,親筆寫下罪己書,坦然承認己過,字字句句皆是對陛下的愧悔,絕非單純畏罪逃避。
「故下官懇請大人,在將『大不敬』之罪加於皇后之前,不妨細思娘娘那封絕筆信,其間是否字字懇切、句句悔悟?皇后正是以死謝罪,欲保全皇室清名。」
其實,方才那人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自古及今,歷朝歷代妃嬪自盡,皆非「一死了之」這般簡單。
其核心皆在冒犯皇權、違背宗法,更是牽連家族的重罪。
可眼下,陛下分明已決意讓皇后梓宮入帝陵、神位入太廟配享。
若群臣再爭執不休,徹底激起陛下心中逆反,以致他力排眾議、與朝堂鬧僵,甚或斬殺幾位冒死進諫之臣……
繼而,這份逆反若再轉為對秦王的愧疚,化作一份遲來的慈父之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榮老夫人心疼陛下,榮妄孝順陛下,而她見不得秦王好過,秦王也看不得榮妄風生水起。
這局面若攪動起來,只怕要亂成一鍋滾粥,任誰路過都能舀上兩勺渾水嘗嘗滋味。
裴桑枝的一番話既未全然推翻禮法舊制,卻也將「自戕」二字從大不敬罪名中剝離,賦予「以死謝罪」。
原本欲再駁的老臣,嘴唇動了動,未立即出聲。
幾名原本依附成老太爺的小官窺見風向,忙順勢見縫插針,齊聲道:「陛下,臣等以為裴女官所言在理。」
「皇后娘娘雖有過失,然其入宮多年,主持六宮、素有孝惠之德,今又以死明志。若因其一時之失而盡掩平生之功,確有不妥。」
「臣等恭請陛下,保全皇后娘娘最後一份哀榮。」
一些對皇后存有唏噓,心懷不忍的官員,此刻也斟酌著開口:「陛下,皇后之過在於縱容親族,然其本人素行尚端,六宮多年亦算安寧。今既已自裁謝罪,若仍以廢后極禮處之,恐傷陛下仁德之名,亦令後世議朝廷失之苛酷。」
「臣附議,裴女官所言在理,懇請陛下從寬操辦皇后娘娘身後諸事,稍全其體面。」
臣子們陸續進言,方才那些激憤要求嚴懲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陛下與廢后,終究有三十載夫妻情分。
這些實實在在的情誼,難道真能說斷就斷?
更何況,裴桑枝那番話雖細究之下不無牽強調和之嫌,可乍一聽去,卻也勉強有幾分道理可循。
若再堅持將廢后葬於西陵,倒顯得臣等咄咄逼人,似有挾制君上之嫌。
好在陛下並未打算全然拋棄禮製法度,那麼折中而行,未嘗不是君臣之間的一種默契與妥協。
朝堂之爭,從來不止在道理。
更在君心。
便如此吧。
元和帝見群臣漸次息聲,周身那股隱隱浮動的戾氣與煩躁,也緩緩壓了下去:「既如此,便依裴卿所奏。」
「輟朝舉哀可免。」
「百官素服可免。」
「啟靈之禮可免。」
「停靈之期,減為三日。」
「安神之儀,一切從簡。」
「然……」
說到此,元和帝的話音稍頓了頓,目光威嚴地掃過殿中所有的官員,繼續道:「諡號不可廢,皇后神位入太廟配享,梓宮入帝陵地宮,設專人守陵,四時祭享不可廢。」
「諸位,可還有異議?」
一眾官員:「臣等無異議。」
元和帝靜視群臣片刻,復又開口:「既無異議,便趁此次小朝會,將皇后諡號一併商定吧,免得日後再起爭執,徒耗時辰。」
「畢竟,皇后停靈之期,只餘三日。」
「耽誤不得,也耗不起。」
諡號……
一字之差,便定身後百年之名。
是褒是貶,是憐是諷,皆繫於此。
「陛下,皇后既有罪有過,諡號當選得慎重,不宜過於褒揚。當選取既彰其過、亦念其功之字,方為妥當。」
當即便有禮部的官員提議:「可擇『恭』字,意寓謙順克己;『靜』字,以示安和守分;『愍』字,哀其不幸,『思』字,省過念舊。」
「前朝曾有廢后,以『恭』『愍』二字並用為諡。此例或可參酌。」
元和帝輕笑一聲,聲音里卻聽不出什麼笑意:「『恭』、『愍』?」
說話間,目光緩緩掃過開口的禮部官員:「朕倒要問問,這兩個字里,哪個不是貶?哪個又真正彰顯過皇后半分功勞?」
「不過一個明貶,一個暗貶罷了。」
皇后這一生還不夠謙順克己,小心謹慎嗎?
還需要用諡號來含沙射影,讓後世之人揣測皇后既不謙順,也不克己嗎?
至於愍字……
皇后的確是不幸啊。
裴桑枝適時再度開口,恭聲道:「陛下,臣以為,或可從吏部所擬諡字中擇一,另一字則由聖心親定。如此既不失禮法,亦可彰顯陛下寬仁,更全三十載夫妻恩義。」
平心而論,難聽的諡號何止這些?禮部所選之字,已算十分收斂。
可此時此刻,陛下想給皇后的,卻是最好的。
說來,皇后這一生,終究是太令人唏噓了。
元和帝默然片刻,緩緩吐出一字:
「溫。」
孝、賢這類絕對的褒字,縱使他提了,群臣也必不會輕易應允,屆時免不了又是一場唇槍舌劍。
皇后只能停靈三日,他沒有心力耗在這市井討價般的爭執里。
因此,他至多能選一個中偏褒的美諡。
「溫」字便很好。
品性仁柔,行事寬和,不事嚴苛,持重恭謹。
「溫靜。
「便將皇后的諡號定為溫靜吧。」
「望溫靜皇后來生謹記此生之訓,從此安和守分,莫再重蹈覆轍。」
「如此,既全其身後名節,亦昭其生前過愆。」
元和帝一錘定音道。
事已至此,眾臣皆不願再觸帝王逆鱗,遂齊聲應道:「陛下英明。」
畢竟,與「孝」「賢」「明」「仁」「德」那般隆崇的諡號相比,「溫靜」二字,已算留有餘地。
將來史書之上,明眼人一望便知,溫靜皇后,定是行了不妥之事。
一樁心事暫了,元和帝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三分。
神色稍緩,語氣卻轉沉:「溫靜皇后雖以朕髮妻之禮下葬,然其生前終究是廢后之身。不能因允其入帝陵、入太廟,便將前事一概抹去,當作從未發生。」
「朕,無嫡子。」
「尤其,是那有錯在先、卻死不悔改,乃至累及生母的嫡子!」
元和帝的這番話沒有絲毫的留情,與指著秦王的鼻子罵無甚差別
霎那間,大殿裡安靜得像一盆不疾不徐澆下來的冷水。
無嫡子……
給皇后一個溫靜諡號,全三十載夫妻情分。
徹底廢秦王嫡子之位,絕其將來窺伺東宮之心。
這才是今日這場小朝會真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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