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他寧願雙手捧到桑枝面前
貴人早有交代,說裴四公子這腦子平得連一道褶子都沒有,話說得稍含蓄些,他十有八九根本聽不明白。所以吩咐了,能說多直接,就說多直接。
貴人還特意囑咐了,不必擔心起疑,以裴四公子的腦子,根本想不到這一層。
起先,他還有些懷疑。
如今,不得不感嘆一句貴人料事如神。
裴臨允眼眶泛紅,淚光氤氳,聲音哽咽:「是……五妹妹待我的恩情,我就算是拼上性命,只怕也難報答萬一。」
官差:別哭了,一哭那張臉更是不忍直視了。
「裴四公子,快請吧,裴五姑娘還在外頭等著您呢。」
在大理寺獄中待得久了,早已習慣那陰暗潮濕。如今驟然步出牢門,天光灼目,刺得他雙眼酸澀難忍。
裴臨允不由得眯起眼睛,淚水卻已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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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桑枝快步上前,輕聲道:「四哥,別哭。」
「能走出這牢獄,便是天大的喜事,日後必災厄盡去,順遂如意。」
裴臨允別過臉拭去淚水,這才抬眼望向裴桑枝。瞧見她眼下青黑、滿臉掩不住的憔悴疲倦,心中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只有桑枝惦記著他。
「桑枝,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何時想要,隨時都可取去。」
裴桑枝神色如常:「我辛辛苦苦,四處求人,耗盡了這些時日積攢下的人脈,才將四哥你接出大理寺獄,我要你的命做甚。」
「我只盼著四哥莫要再像以前那樣,因旁人而傷我,我便心滿意足了。」
裴臨允聞言,忙不迭地伸出手指指天立誓:「我絕不會再做那等豬狗不如的事情,若再傷你分毫,便讓我五馬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裴桑枝靜靜端詳裴臨允片刻,輕聲應道:「好,我便再信四哥一回。」
「外頭風大,先上馬車吧。」
「來之前已吩咐下人備好了火盆與熱水,為你驅驅晦氣。」
無論如何,她終會予裴臨允一方葬身之地。這已是她看在對方此生真心悔過的份上,所能給予的最後憐憫。
裴臨允面露侷促之色,視線掃過自己破破爛爛的衣裳和滿是髒污的手指,支支吾吾道:「桑枝,我身上儘是牢獄污濁之氣,實在不宜與你同乘。可否……再為我另備一輛馬車?」
裴桑枝急聲道:「四哥何出此言。」
「自家人哪有嫌棄自家人的道理。」
「我與父親母親緣分本就淡薄,這府中除卻祖父,便只有四哥是真心待我。」
「任是誰都能嫌,唯獨不會嫌棄四哥。」
「若真有半分嫌棄,我又何必親自前來,在此苦等四哥半個時辰?」
裴臨允方才止住的淚水,又一次潸然落下。
正欲感動的說些什麼,就見素華步履匆匆的小跑著趕過來。
「姑娘,岑女官吩咐您負責的那批米糧出了紕漏。養濟院來人傳信,說岑女官大發雷霆,揚言若不能儘快解決,便要鬧到御前。您還是儘快回去看看吧。」
「今日您本就是勉強抽空來接四公子的。」
「眼下出了這樣的事,只怕……您也要受牽連了。」
「姑娘,養濟院的馬車已在前頭候著了。」
裴桑枝聞言一驚,面露難色:「我若此時去了養濟院,四哥該怎麼辦……」
裴臨允連忙勸道:「你快去罷,正事要緊。」
「我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什麼龍潭虎穴。更何況,你既已安排妥當,不必為我擔心。」
裴桑枝愧疚道:「四哥,今日是我對不住你。」
「待我忙完這陣,得了閒,定重新為你備一席接風宴,好好賠罪。」
裴桑枝隨素華匆匆上了養濟院的馬車,而裴臨允則是上了回永寧侯府的馬車。
倚靠在柔軟舒適的墊子裡,懷中緊抱著溫熱的手爐,鼻尖繚繞著瑞獸香爐中裊裊升起的幽香,裴臨允這才漸漸生出幾分真實。
他是真的……離開那座大理寺獄了。
他是真的大難不死,逃出生天了。
裴臨允以袖掩面,低泣良久,才啞聲向車夫問道:「五姑娘為何要去養濟院……又為何還要受那岑女官的轄制?」
養濟院平日打交道的,不都是城北貧民窟里那些窮鬼嗎?
車夫點到為止:「回四公子的話,據說是五姑娘欠了人情,不得不去。」
「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五姑娘吩咐了,不准下人們多嘴議論此事。」
裴臨允怔了怔。
欠了人情?
是為了救他出大理寺獄才欠下的人情嗎?
桑枝真是受苦了。
他自然清楚,贖他所需的銀錢絕非小數目。
以桑枝的性子,定不願為此事叨擾駙馬。
若父親母親不肯相助,她要在短時內湊足這筆贖金,不知要費多少心血。
「這些時日,府中一切可還安好?侯爺與夫人身體如何?」裴臨允試探著問道。
車夫一邊駕車,一邊不慌不忙答道:「四公子有所不知,侯爺傷了一隻眼,自覺有失體面,便對外稱要靜養至痊癒,期間誰也不見。」
「夫人自請大夫診過後,也不再過問府中事務,說是需安心休養身子。」
裴臨允心緒翻湧,看來果真是無風不起浪。
母親有孕一事,怕並非空穴來風。
莫非是見他聲名盡毀、容顏已損,又前途盡失,便毫不猶豫地捨棄了他,打算另擇新枝、重續香火?
還真是涼薄啊。
他在大理寺獄裡吃了那麼多苦頭,日日夜夜擔驚受怕,而他的親生父母在孕育新的孩子,在決意放棄他,在想著剜掉他的眼睛。
他的好父親……
他的好母親啊……
這侯府,他沒資格要,那母親腹中的孩兒更沒資格要。
他寧願雙手捧到桑枝面前!
另一邊。
裴桑枝倚在馬車中,推開車窗,長長舒出一口氣,這才輕聲問道:「永寧侯生母所居的舊宅那裡,可都按照我的吩咐,安排妥當了?」
素華頷首應道:「是霜序親自去安排的,如今仍在宅子附近守著,定叫那些話不著痕跡地傳進那對母子耳中。」
「姑娘,您說……侯爺的生母與她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真的會上鉤嗎?」
裴桑枝深深吸了幾口清冽的空氣,含笑緩聲道:「素華,古人云: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人若久溺奢靡,又豈能一朝返儉?」
「這段時日,永寧侯已斷了對生母的接濟。我們的人也沒少給他那同母異父的弟弟製造麻煩,不是欠下賭債,便是毆鬥生事、訛銀賠錢,宅里甚至還連遭了兩回竊。」
「她那點攢了半輩子的棺材本,早已貼補得所剩無幾。」
「做了大半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婦人,她怎熬得住窮困潦倒?更何況身邊還有個她一心想彌補、卻惡習纏身的『野兒子』。」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他們也定會鋌而走險。」
「更何況,我們的人早已悄無聲息地為那母子二人『指點』了一條明路。」
「永寧侯已然絕嗣,若裴臨允再殞命,這份家業終究要落在自家人手中。她畢竟是侯爺生母,大不了再運作一番,給那野兒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再行過繼之禮。」
素華不解道:「老夫人何以如此確信侯爺會聽她的?」
裴桑枝輕笑:「自然是因為……她手中握著永寧侯的把柄。」
她就是敢斷定,當年的過繼一事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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