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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她不能讓自己變的和老爺一樣

  宴禮方才回府,便覺氣氛不同尋常,四下里一片緊繃。

  一名下人快步上前,低聲道:「大公子可算回來了。夫人特意吩咐奴才在此等候,請您隨我去見夫人。」

  宴禮眉心微微一動。

  往日若父親不在宮中值宿,他外出歸府,頭一樁事便是往正院向父親請安。即便十次有八九見不到父親的面,那廊檐下的石階卻總是要跪的。

  一個頭磕下去,問安之禮才算盡了。

  這幾乎是府上所有人約定俗成的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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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竟能破例。

  無論緣由為何,他心底終究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快意。

  好事成雙啊。

  宴禮依規矩行了一禮,恭聲道:「兒子給母親請安。」

  宴夫人習慣性地想要細問宴禮這大半日的行蹤。她心中並未存著非要將一切了如指掌的念頭,話卻已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宴禮語氣平靜無波,毫無起伏道:「年關將至,養濟院中事務繁雜,岑女官與眾吏忙得腳不沾地。兒子見人手不足,便留下略盡綿力,協助處理了些瑣務,因而耽擱了時辰,回府遲了。」

  說罷,他徑直跪倒在地,木然道:「勞母親掛心,是兒子不孝,請母親責罰。」

  宴夫人微微一怔。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這麼久,老爺的言行在不知不覺間終歸還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她。

  她下意識地想要將一切掌握得清清楚楚,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明明,她自己本身也對那樣的情形深惡痛絕。

  「大郎快起來吧,母親並無責怪你的意思,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前,陛下身邊的李總管前來傳口諭,說你父親殿前失儀,被罰廷杖三十,暫革禁軍統領之職,現禁足於府中。」

  「這段時日,你父親既要在正院閉門思過,又需安心養傷。府中一應事務暫由母親接手,你也不必日日去請安了。」

  宴禮垂首不語,沉寂的眸底倏地划過一絲光亮。

  這豈止是好事成雙。

  簡直是天賜良機。

  「兒子明白。未得母親准許,絕不敢前往正院驚擾父親靜養。」

  宴夫人微微蹙眉,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沉吟片刻,忽然意識到,她的兒子,老爺的嫡長子,在聽聞他父親觸怒天顏、殿前失儀遭廷杖之後,沒有流露半分焦急關切之情。


  唯有那一如既往的恭順和平靜。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那份過分的乖順與平靜,反倒透出一種近乎涼薄的冷情。

  「大郎,難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父親究竟因何觸怒陛下?也不願問一句他的傷勢如何,嚴重與否嗎?」

  宴夫人強掩下心底的驚詫,溫聲問道。

  宴禮不慌不忙應道:「母親明鑑,父親是何等身份?他是禁軍大統領,又有與陛下自幼相伴,情誼深厚。平日父親常提及陛下對他的信重與恩寵。縱是陛下此刻動怒,也必會顧念舊情,不至重責於他。」

  「至於父親因何觸怒陛下……」

  「兒子不敢妄加揣測,更不敢輕議父過。」

  宴夫人只覺心驚肉跳。

  眼前這番情景,比老爺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更叫她感到不安。

  她所期盼的,是兒女們早日羽翼豐滿、自立天地,去闖蕩屬於自己的前程。

  而非在老爺的掌控之下,被束縛成「不健全」的人。

  「大郎。」宴夫人的聲音微微發顫,「你……」

  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該如何問?

  又從何問起?

  難道要直問大郎,是不是對老爺心存怨恨?是不是暗藏不孝之念?

  不能問。

  也問不得。

  「罷了,你先回去歇息片刻,再將今日的功課完成罷。」

  「母親。」宴禮微微躬身,輕聲道,「兒子想替嫣兒求母親一件事情。」

  宴夫人聞言心中一喜:「但說無妨。」

  「只要是母親力所能及之事,定會應你。」

  幸好,大郎雖對老爺疏淡了些,待嫣兒卻仍是極為上心的。

  「兒子懇請母親,在父親閉門養傷期間,暫緩嫣兒的琴棋書畫課業與女紅考校,允她每日出府,去養濟院中略微幫忙,開闊眼界、見識世間百態。見一見外頭的風光、鮮活的人,於她的身心皆有益處。或可不必如現在這般終日垂淚,每夜非倚仗安神香與湯藥不能入眠。」

  「母親,嫣兒是您的女兒,您應最知她滿腹才學,也明了她之才情在上京閨秀中堪稱翹楚。」

  「然則,每逢隨您赴宴,她總是膽怯畏縮,與人稍一接觸便渾身輕顫、言語失措,乃至獨自蜷縮角落,默然不語,唯恐引人注目。」

  「母親,長此以往,兒子唯恐嫣兒心中鬱結愈深,終有一日……會承受不住,走上絕路。」


  宴夫人喃喃低語:「你父親特意交代過,要我仔細看顧府中各房,一切須照舊行事,不可出半分差池。尤其是你們的課業,斷不能有絲毫鬆懈……」

  「嫣兒身子本就虛弱,多行幾步便喘息不止、冷汗涔涔,又怎能承受養濟院年關時那般忙碌?」

  「她如今的情形,合該少思少慮,安心靜養才是。」

  宴禮直起身,目光沉靜地望向宴夫人:「母親,您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嫣兒遵照父親的意願靜養至今,各種方子的湯藥不斷,可身子又何曾有過半分起色?女醫多次診脈,皆言她鬱結於心、憂思過重。」

  「母親,嫣兒是您的親生女兒啊。」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她尋了短見,或是將自己生生熬乾耗盡……您才甘心嗎?」

  宴夫人面露難色,似是有些難以啟齒,低聲道:「大郎,這府中諸事,無一能瞞過你父親。若允嫣兒出府,只怕她前腳剛走,你父親後腳便會知曉。到時你我受些責罵倒也罷了,只怕嫣兒……更要承受重罰。」

  宴禮道:「母親不妨先去看看嫣兒,之後再作決斷不遲。」

  「兒子曾在一本雜書中讀過一句話,往日只覺離經叛道,如今回味,卻是字字珠璣,一針見血。」

  「人是活的。若真想打破匣子,方法何止千百?關鍵在於決心幾何,又能豁出多少。」

  「若總是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怕東怕西,倒不如安心居於匣中,學會悅納現狀。」

  「母親,既要走出困局,又怎能不冒一絲風險、不作半分嘗試?」

  「您可曾留意過,父親養在風雨廊下的那些鳥雀,被剪了多少次羽翼,它們又何曾真正飛出過那隻金絲籠?」

  「甚至,即便父親偶爾打開籠門,那些鳥雀也只在廊下徘徊低飛片刻,便又自覺地回到籠中。」

  「母親,眼下我與嫣兒,正如那徘徊低飛、不敢遠去的雀鳥。來日……亦終將成為籠下腐泥中的一員。」

  「金絲籠始終如一,而其中的鳥雀,卻早已不知換過幾輪。」

  「若是嫣兒尋了短見,我想,我也會步嫣兒後塵。」

  宴夫人喉間一哽:「你先去問問嫣兒的意思……若她真想出府透一口氣,我……我來想辦法。」

  宴禮:「多謝母親。」

  宴禮一走,宴夫人下意識吩咐道:「去查查,大公子今日在養濟院見了什麼人。」

  話剛出口,卻又收回:「……算了,不必去了。」

  「他早已不是需要時時放在眼前管束的孩子了。」

  她不能讓自己變的和老爺一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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