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權在誰手,便護著誰
裴桑枝心下尚未理清紛亂的思緒,更未尋得答案,身體卻已依從本能做出了抉擇。
永寧侯手上的動作滯了一滯,帶著幾分不解抬眼望來。
裴桑枝倏然離了窗牖處,大步流星走了過來,徑直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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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鮮血滴滴答答落在早就狼藉不堪的地面上,永寧侯強忍著一陣陣像火灼燒般翻湧不休的怒意,擰緊眉頭啞聲問道。
裴桑枝微微闔眼,再睜眼眼底一片清明,一字一頓:「夠了!」
「我說,夠了!」
「你聽清楚了嗎?」
在不解迷茫,又不由自主的做出行動後,她有了答案。這一刻,她那顆怦怦劇跳的心,終於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恨莊氏。
她巴不得莊氏死。
但,卻不想看到莊氏是在永寧侯的暴行下,活生生被打死。
尤其是,毫無反抗能力的被打死。
當她目睹莊氏頭破血流之際,會不由自主地想:這世間其他女子,不!或許不止女子,是所有的老弱婦孺,是否也如這般,會被家中的男子、或被所謂的掌權之人肆意毆打、凌虐?
不敢反抗,也無處可逃。
只能伏地哀求,以生死為注,去賭施暴者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憐憫心軟。
就當她是婦人之仁吧!
莊氏固然不無辜,但裴桑枝不願看到她被永寧侯活活打死。如此暴行,傳揚出去,只會進一步擠壓老弱婦孺本就狹窄的生存空間,令更多上位者覺得,對親眷施暴甚至虐殺,乃是理所當然,無人敢問,無人能罪。
這……
不對!
永寧侯收住了拳頭,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望向裴桑枝:「你可知她究竟做了什麼,還要為她求情!」
裴桑枝:「不是求情,是阻止。」
「她對你下絕嗣藥,你自然憤怒。你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可以一紙休書將她遣歸,但不該活活將她打死。」
「先前侯府已鬧出拳打腳踢親妹妹的笑話,難道如今還要再添一樁你親手打死續弦的醜聞嗎?」
「先是興師動眾將折蘭院下人盡數捉拿審問,已鬧得府中人心惶惶。若此時再傳出莊氏死訊,或是她奄奄一息的消息,侯府又該如何自處,如何應對!」
「你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
永寧侯:「你可知曉,夫為妻綱。妻若謀害親夫,便是以下犯上,屬十惡之「惡逆」重罪!但凡存有預謀,即構成此罪,當處斬刑。若謀殺既成,刑罰更重。一旦定罪,縱遇大赦,亦不得寬宥免罪!」
裴桑枝垂眸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莊氏,微微頷首:「我知。」
「我更知,這條所謂的律法,本質上不過是為了維護夫權與宗法之序罷了。」
律法,當公正,當平等!
只有律法上實現了平等,才能循序漸進,追求現實意義上的平等。
「敢問父親,倘若今日是您對莊氏下了絕子藥,她難道也能這般明目張胆地將您活活打死嗎?」
永寧侯眉峰一挑,語帶不屑:「她敢!」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真讓她動手,她便能打得過我嗎?」
「桑枝,律法所護,從來皆是夫權、父權至上!」
「昔日榮後屢次修訂律法,卻阻力重重。那些細枝末節的修補,何曾動搖過半分根基!」
「這是尊卑,是倫理!」
裴桑枝唇角輕扯,扯出一抹譏誚:「父親真是好生驕傲。」
「方才你怒意上頭時,莊氏在你眼中又何嘗是個人?不過是一件任您發泄的器物。」
「還有,難道父親就不想將我也活活打死,以泄心頭之恨,重振您當家人的威嚴嗎?」
「您不是不想。」
「是不敢!」
「大乾的律法,表面護的是夫權父權,可在我看來,它真正維護的從來只是權力本身,權在誰手,便護著誰!」
「什麼夫權、父權,強凌弱而已!」
驀地,永寧侯想起莊氏那句禍水東引的辯白!
莊氏說,裴桑枝心機深沉、野心滔天,早已覬覦侯府家業,妄想成為大乾朝又一位女侯!
此刻再回想裴桑枝方才所言,永寧侯驟然駭然,失聲道「你……」
「你是想再現榮後臨朝掌權時的光景嗎?」
「裴桑枝,你這是大逆不道!其心當誅!」
「你是要拖著整個裴氏一族陪葬嗎!」
「滿朝勛貴、世家大族、文武百官,絕不會容你!」
這簡直比他追隨者逆賊去造反,更讓他害怕。
他怕……
他怕裴桑枝不止想做個女侯!
當年的榮後,出身不也只是一個日漸式微的伯爵府之女嗎?
裴桑枝搖頭,神色坦然:「父親說笑了。我既無元初帝的雄才大略,亦無她當年的時運際遇。」
「更何況,貞隆帝乃是史書公認的昏君,遺臭萬年。他治下的大乾風雨飄搖,又豈能與當今陛下的清明盛世同日而語?」
「彼時,能者居之,自是扶大廈於將傾的功臣。」
「而此時,若有人膽敢動搖江山社稷,便是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
「父親,我可不想做亂臣賊子。」
她想不擇手段,躋身於權貴的最頂層,她想擁有為弱者發聲,為弱者伸張正義,為弱者謀求最基本的生存尊嚴。
這一日,她終於尋得了除卻復仇與榮華之外,那顆屬於自己的本心。
她心想,這或許才是她重活一世,應當回報給這世間的答案。
盡己所能。
無愧於心。
重生之初,她以為自己會做一輩子的惡人。
而今,大仇得報,她想做個好人。
但,或許百年之後,史書上的她,惡名累累,百世難滌。
蓋棺定論,她依舊是個惡人。
先入養濟院,廩老疾孤窮丐者,積下善名資歷,而後想方設法進入刑部的律例館。
當然,該走後門,還是得走後門。
畢竟,法自君出,任何律法的制定、修改和頒布,最終都必須經過皇帝的批准,律例館只負責具體修訂。
能改一條,是一條。
能多博一寸生機,便多博一寸。
能多爭取一分喘息的餘地,就多爭取一分。
「父親,我勸你還是命人好生醫治莊氏。若她真就這麼死了,我定會送您下去與她作伴。」
「什麼律法、夫權、父權,我人微言輕,管不了那麼許多。」
「但這小小的永寧侯府,我還做得了主。」
「父親,最好別來試探我的底線。」
永寧侯:「你要保她?」
裴桑枝:「我只是不想看到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我這人心軟,還容易共情,畢竟同為女子,我看她如此慘狀,便不免自問,若我有朝一日落魄了,父親是不是也會往死里打我。」
永寧侯心頭倏地冒出了答案。
他會!
「你只要求我不打她?」永寧侯試探著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猶疑。
裴桑枝:「我對她從無母女情分!」
「我出言阻止,也不是為了她。」
永寧侯怔在原地,只覺裴桑枝話語能難以揣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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