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真是沒一次冤枉了永寧侯
上京。
永寧侯府。
聽梧院。
裴桑枝低垂著眼睫,凝視著案几上那方瑩潤如玉的小罐,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縈繞鼻尖,心下嗤笑不已。
她真是沒一次冤枉了永寧侯。
永寧侯和她,真不愧是父女。
她滿腹算計滿心仇恨,永寧侯亦是狠辣陰險。
心念百轉千回,面上卻是分毫不顯,而是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疑惑,含笑溫聲問道:「父親,這是何物?」
永寧侯神色自若,面上不見半分愧色,反倒擺出一副慈父姿態,溫言笑道:「此乃為父依照裴驚鶴早年所留秘方,特請杏林名醫精心調製的養顏聖品。莫說是尋常脂粉,便是宮裡頭那些御用藥膏,怕也難及其十之一二。」
「裴驚鶴曾言,此物兼具祛疤、美白、養膚三效,實乃世間罕有的珍品。」
「雖說為父與他父子緣薄,平素也談不上什麼情分。但論及醫術造詣,卻不得不承認此子有得天獨厚的資質,那些鑽研了一輩子岐黃之術的老太醫們,在他這般年紀時,怕是連他一半的成就都難以企及。」
「你也知道的,當年榮國公體內先天所帶的奇毒,便是由他親手化解;淮南水患後爆發的時疫,亦是經他妙手回春。」
「既是出自他之口的「珍品」二字,想來定非凡品。」
裴桑枝失聲低呼:「如此稀世珍品,女兒用了實在暴殄天物。」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後宮嬪妃們日夜期盼聖眷隆寵,對容貌保養尤為用心。依女兒之見,不如將這罐難得一見的養顏膏進獻給與侯府交好的貴人。貴人若因此更得聖心,想來定會念及侯府的這份心意,屆時自會有所回報。」
永寧侯面上的慈愛之色幾乎要維持不住。
進獻宮中?
他莫不是嫌命太長了。
此事若鬧將開來,莫說是侯府爵位,便是清玉大長公主的赫赫功勳,也保不住他項上人頭。
裴桑枝該不會是察覺到什麼端倪了吧?
然而無論他如何打量,裴桑枝眼中閃爍的只有純粹的驚喜與毫不掩飾的真誠。
永寧侯穩下心神,故作為難道:「桑枝,你有所不知,永寧侯府世代列侯,是上京城難得一見的老牌勛貴,這百餘年來姻親故舊盤根錯節,與各府各院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往來。」
「這養顏膏所用藥材皆是珍品,炮製工序更是繁瑣異常。若是要供給與侯府有舊的各宮娘娘,實在是力有不逮啊。」
永寧侯神色愈發凝重,「宮中之事最講究個分寸。若是貿然進獻,難免有親疏遠近、厚此薄彼之嫌。一個不慎,非但不能結好,反倒可能給侯府招來無妄之災。」
「再者說,在為父看來,你比宮裡頭那些金枝玉葉的娘娘們更能為侯府謀前程。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終究不如自家人來得可靠。」
「這些年你在外頭吃了這麼多苦,遭了這麼多罪,若想謀樁體面的親事,總得先把身子將養好才是。」
「桑枝,莫要再推辭了。為父只盼你日後青雲直上時,能念著侯府的栽培之恩,如此為父的這番苦心便不算白費。」
裴桑枝:她可真是太感動了。
「父親如此厚待女兒,女兒心中既感念萬分,又不禁羞愧難當。」
「往日種種,皆是女兒不孝,言語行止間多有衝撞冒犯,實在愧對父親慈愛。從今往後,女兒定當痛改前非,恪盡孝道,以報父親養育之恩。」
永寧侯乍舌:這倒是意外之喜。
他也真是受夠了被裴桑枝夾槍帶棒的刻薄話。
「不妨事。」
永寧侯將小玉罐往前推了推,慈愛道:「你先試試這養顏膏。」
他定要親眼瞧著裴桑枝將那養顏膏抹上,方能真正安心。不怪他杯弓蛇影,多思多疑,實在是裴桑枝太讓他忌憚了。
裴桑枝黛眉微蹙,訝然道:「當著父親的面嗎?」
「這......」
「這般行事,怕是於禮不合。「
「女兒的傷痕大多在後背,李尚儀教導閨訓時曾言,女子大後當避父兄……」
永寧侯目光微垂,落在裴桑枝長袖掩映下的那雙粗糙的手上,只見掌心布滿厚繭,指節處還留著幾道細小的傷痕。
抬手指了指:「就在這手上試試吧。」
試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試了。
裴桑枝指尖輕撫玉罐邊緣,眼波流轉間似有深意:「看來,這養顏膏當真稀罕得緊,女兒回府後倒還是頭一回見父親這般緊張呢。」
永寧侯聞言心頭一緊,呼吸驟然亂了方寸,強自壓下翻湧的心緒,故作從容道:「為父這些年虧欠你良多,總想著要多上些心......」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能彌補一分是一分罷。」
「桑枝是不願試嗎?」
裴桑枝恍若未覺,笑靨如花:「父親如此殷殷相囑咐,女兒自是要如父親之意的。」
話音落下,裴桑枝素手輕抬,執起托盤裡的小玉匙,在玉罐里颳了薄薄一層養顏膏,神色如常地輕輕塗抹在左手的掌心,漫不經心道:「膏體溫潤如玉,觸之溫涼相宜,還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幽香。」
「似是雪中寒梅混著晨露的清氣。」
「父親為此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永寧侯見狀,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眉宇間的笑意愈發真切,連腰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好用便好。」
「為父尚有要務在身,不便在聽梧院久留。「
「日後若名醫再制出這養顏膏,為父定第一時間給你送來。」
裴桑枝勾唇:「要務?」
「是陛下息了怒,聖心迴轉,重新給父親安排了差事嗎?」
永寧侯面上的笑意驀地一僵。
暗自咬牙,裴桑枝這張嘴,有時當真不如閉著的好!
「長輩的事情,你少置喙。」永寧侯瓮聲瓮氣道。
裴桑枝:瞧瞧,瞧瞧,陰謀得逞,這底氣瞬間就足了。
「恭送父親。」
永寧侯冷哼一聲,袍袖一甩,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裴桑枝朝拾翠投去個視線,拾翠頷首,推門而出,屏息凝神,環顧四周,確認無虞後,方折返室內。
低聲道:「姑娘放心,四下無人窺視。」
而後,從腰間的鹿皮挎包里掏出柔軟綿實的指套戴上,而後小心翼翼的覆上裴桑枝的雙手,先後緩緩撕扯下兩張人皮似的膜布,謹慎的放置在木匣里。
又尋來皇鏡司司醫特製的藥水,替裴桑枝仔仔細細將雙手清洗了個遍。
「姑娘,可要奴婢去處理了這罐毒藥膏?」
裴桑枝擦拭了指間的水珠,搖頭道:「就這麼扔了,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他既親自下毒,想必是極隱秘的奇毒。」
「尋常大夫,怕是連毒性都驗不出來。」
拾翠:「交給奴婢。」
裴桑枝:「刮一層,小心驗。」
「驗不驗的出結果都無妨,安心為上。」
「剩下的放好,咱們的裴四公子不是總愛新傷加舊傷的前來裝可憐,下回就勉為其難的施捨給他吧。」
「若他毒發,我自然也就知道毒性和症狀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永寧侯的拳拳慈父之心,總不能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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