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就是我爹也不行
素華輕叩小書房的門扉,恭恭敬敬道。
裴桑枝聞聲,將鎏金書籤輕輕壓入帳冊,繼而合攏冊頁,又將顆顆算珠皆歸其位,這才抬首應道:「請進來吧。」
嗓音因久未言語而略顯低啞,還漫著幾分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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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裴明珠搬來的救兵嗎?
眼看著裴臨允不中用了,就請出了裴謹澄這尊小佛。
會會吧。
正好看帳本看的疲憊睏乏,是該勞逸結合一下。
「素華,上茶。」裴桑枝揉了揉微微發脹的鬢角,漫不經心道。
素華躬身應下。
裴謹澄見狀,不陰不陽道:「你倒是好本事,短短時日便籠絡了母親院裡的下人。」
裴桑枝輕抿了一口茶,眉梢微挑:「這倒成了我的不是?說來,終究是母親她不得人心罷了。」
「人心向背……」裴桑枝摩挲著茶盞邊緣,眼波流轉,「又豈是你我能夠左右的。」
說來說去,她是不可能有錯的。
裴謹澄一梗,擺出一副沉痛地神情:「桑枝,你怎麼就成了這樣。當年之事,實乃天意弄人,並非有人存心將你與春草調換。如今闔府上下皆想著彌補於你,你又何苦這般執拗,鬧得家中雞犬不寧、人仰馬翻。」
「一切都只是上天註定的命數。」
「你傷我之事,我不與你計較,只希望你能適可而止。」
「畢竟,我們都是一家人。」
裴桑枝低低笑了一聲,指節上橫著幾道陳年疤痕,漫不經心地用指腹摩挲著青瓷茶蓋。忽地指尖一顫,茶蓋「錚」地磕在盞沿,濺出兩三點茶湯。
「好個惡人先告狀。」
「當初認祖歸宗之時,你們嫌我長於鄉野、混跡市井,謂我粗鄙不堪難登大雅之堂;又恐我礙了裴春草的眼,不僅對我冷眼相待,更縱容那些刁奴惡婢肆意折辱於我。」
「幸得上天垂憐,祖宗慈悲,不忍見我悲苦,祠堂起火,上京官宦勳爵知我處境,你們畏於人言,不得不重新權衡利弊。」
「你們以為我會渴求你們的愛,隨便補償我兩下,施捨我些許溫情,我就會感恩戴德替你們粉飾太平,甚至掏心掏肺的將滿腔真心盡數奉上。」
「可如今發現我不買帳,就開始怨我睚眥必報,不知得饒人處且饒人。」
「還有啊……」
裴桑枝笑著拉長語調:「你怎麼有臉大言不慚的說我傷你的,不是你先掐我的脖子的嗎?」
「怎麼,許你掐死我,不許我刀了你?」
被人如此直截了當又一針見血地戳穿心思,裴謹澄的面色驟然陰沉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嘴上卻是不露怯:「桑枝,一筆寫不出兩個裴字,說到底咱們終究是一家人。先前侯府確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如今你既已搬進新院落,又得了掌家對牌,父親更是為了你接連責難臨允和春草……」
說到此,略作停頓,壓低聲音道:「不若你懂事些就此退一步?總不好讓上京城的勛貴們,日日看我們侯府的笑話。」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難道不比眼下這種兩看相厭的情況強嗎?」
裴桑枝:聽明白了,這是來給她腦子灌水的。
很可惜,她的腦子裡裝的不是麵粉。
「大哥,讓我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都是想得寸進尺的,說我不懂事的,都是想讓我受委屈的。」
「即想委屈我,又想得寸進尺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裴謹澄臉色一陣青白,被這話噎得下不來台,惱羞成怒道:「你就不怕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侯府固然有錯,」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反唇相譏,「難道你就當真事事得體,毫無半分錯處?」
裴桑枝不疾不徐:「山本無愁,因雪白頭。」
「水本無憂,因風起皺。」
「陰陽動靜,相互為根。」
「總歸是怪不到我頭上的。」
「大哥,別說這些虛頭巴腦的話了,只說你的來意吧。」
看了一會兒裴謹澄的表演,她頓覺神清氣爽,連帳本上那些枯燥繁瑣的帳面也變得生動起來。
裴謹澄:裴桑枝簡直不是人,根本聽不懂人話,溝通不了!
「我是你大哥!」
裴桑枝:「你就是我爹也不行。」
「再繞彎子,我可就要送客了。」
裴謹澄猛然抬手,「啪」的一聲脆響,兩支雕花木簪被重重拍在裴桑枝面前的案几上。
「春草如今已一無所有……」
「聲名盡毀,身份不再,連父親的疼愛也失去了,唯一剩下的只有與成景翊那紙婚約作為倚仗。她好歹尊你一聲姐姐,你當真忍心將她往死路上逼?難不成你非要眼睜睜看她懸樑自盡,你才肯罷休?」
裴桑枝挑眉道:「她不是還有母親和你們這些做哥哥的依仗,還有錦衣玉食奴僕成群嗎?」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若不是她鳩占鵲巢,她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話音落下,裴桑枝捻著帕子,將兩支木簪掃在地上,隨意踩了兩腳,輕嘖一聲,嫌棄道:「我可瞧不上成景翊這種始亂終棄的貨色。」
「不是都說了,讓裴春草看好她的狗了嗎?」
「大哥有來我這聽梧院找茬兒的閒功夫,不如多費些心思,快想些法子,早早促成裴春草和成景翊的婚事,省的讓那個賤男人像只蒼蠅一樣在我身邊嗡嗡叫。」
上輩子的成景翊何其春風得意馬蹄急。
剛過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又有整個成氏一族的傾力托舉,仕途光明燦爛。
這輩子,因她這隻討債索命的孤魂野鬼掀起的風浪,竟讓成老太爺動了欲以成景淮取成景翊而代之的念頭。
時也命也。
「成景淮」三字在心頭掠過,裴桑枝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來。
有素華姐弟兩塊摻著麩皮糠餅的善意。
自然也有成景淮視而不見袖手旁觀的漠然。
不,不止是漠然。
明明她對成景淮有過救命之恩,有這個前提在,成景淮的漠然就是赤裸裸的恩將仇報!
裴謹澄:「我的意思是,你往後別再與春草為難。」
「她總得掙個好名聲,才好風風光光、堂堂正正的進成府的門。」
裴桑枝笑道:「我讓她作孽的?」
「分明是她自己在外蠻橫跋扈惹是生非,回府後又擺出副委屈模樣。幾滴眼淚,幾句模稜兩可的話,倒叫那些沒腦子的蠢貨爭著當馬前卒,奮不顧身的替她出頭。」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有人上趕著找不痛快,我若不接著,豈不辜負了這番'美意'?」
「大哥,你錦靴里的匕首露出來了呢。」
「快快藏好。」
「來見自己的親妹妹還帶著刀子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想殺了我呢。」
裴桑枝驀地拔高了聲音,足夠清晰響亮的傳至庭院。
旋即又壓低,戲謔道:「亦或者是,大哥是個被嚇破了膽的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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