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771【打草驚蛇】
第771章 771【打草驚蛇】
陳觀岳心中猛然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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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一手創建了海衙的架構,並且儘量在緊要的位置上安排信得過的官員,但是仍然有很多中下層官員出身於各方勢力,想要完全杜絕內鬼的存在,這顯然不太可能。
換而言之,內鬼只要趁著陳觀岳離開值房的那兩刻鐘里,用某種手段打開鎖具,在裡面篡改幾筆數據,再悄無聲息地離開,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一念及此,陳觀岳沉聲道:「就算有人能進到值房來,他沒有鑰匙也打不開這隻木匣。」
方既明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木匣的銅鎖上叩了兩下:「這種銅鎖雖然看起來結實,但只要懂得其中門道的人,用一根鐵絲就能捅開,甚至不需要花費太多功夫。至於鐵皮櫃的那把鎖,恐怕也差不離。能夠在這兩刻鐘的時間內完成這一切的人,一定是個經驗極為豐富的老手,絕非尋常的毛賊。」
陳觀岳臉上陰晴不定,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那我們現在要不要立即稟報總理大人?」
「自然是要的,只不過這會已經夜深了,估計明日一早才能見到總理大人。
「」
方既明稍作沉吟,又道:「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將這份底本改回來,還有確定那份副本有沒有被人動手腳。」
「你說得對。」
陳觀岳也冷靜下來,權衡輕重之後有了決斷:「那我連夜將這份被篡改的正本重新謄抄一份,明日一早帶著兩份冊子去見總理大人,請他定奪。至於那份副本,我會以需要補充材料為由,從度支司暫時調回來看一看是否有問題。」
方既明點了點頭,微笑道:「我那邊的事情也不急在這一時,今晚我留下來陪你一起。」
陳觀岳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謝既明兄。」
方既明擺了擺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向夜色籠罩下的海衙庭院。
月亮被雲層遮住大半,只有幾顆稀疏的星辰在夜空中微弱的閃爍,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更鼓聲。
值房的燭火又亮了一個通宵。
翌日清晨,薛淮的值房裡,方既明和陳觀岳將此事詳細稟報,監察司郎中韓恕和海衙經歷葉慶神情凝重地站在一旁。
薛淮聽完陳觀岳的稟報,又將那兩份底本細細看了一遍。
被篡改信息的幾家商號都和淮揚商幫關係親近,對方之所以沒有改動揚泰船號的資料,顯然是清楚這家船號和薛淮的關係,也知道海衙內部高層會格外重視揚泰船號,所以他們退而求其次,只要能在申購當日破壞開海的權威性,薛淮便會顏面掃地。
他抬眼看向葉慶和韓恕,吩咐道:「去查一查吧,要儘快查明原委。」
二人領命而去,方既明和陳觀岳也順勢行禮告退。
薛淮沒有像往常一樣埋頭案牘,而是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疏影出神。
槐花已經落盡,枝葉間透下的光斑細碎而明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篡改登記冊的這把刀來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船引撲買之前的節骨眼上。
動手的人既要趕在撲買之前把木已成舟的局面做出來,又沒有提前太多留下充裕的應對時間,這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說明對方對海事衙門內部的運轉節奏瞭然於胸。
薛淮眯起眼睛,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人選。
能進出海衙值房而不會引起注意的無非是三類人,各司的官員、隨行的書吏以及衙門裡做灑掃雜事的差役。
後兩類人地位卑微,平日裡就像牆角的影子一樣不引人注目,但正因為如此,他們反而最容易成為被人利用的工具。
薛淮倒不急著直接揪出幕後黑手。
抓一個被人當槍使的小卒子容易,真正難的是順藤摸瓜,摸清楚背後那條蛇的七寸在哪裡。
午飯剛過,葉慶便回來了。
他進門時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卻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從懷中取出一捲紙,展開鋪在薛淮面前的案上。
紙上畫著一幅簡略的海衙院落平面圖,上面用炭筆標註十幾個點位,大多是值房、庫房和檔案室之間的通道和轉角。
「大人,已經查到了。」
葉慶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篤定,顯然對自己的判斷很有把握。
薛淮沒有急著看那張圖,先示意葉慶坐下,又讓陳霖倒了一杯涼茶過來。
葉慶道了聲謝,端起茶盞灌了一口,這才從頭說起:「下官從昨夜值守的衙役名冊入手,逐一排查了一遍。昨天傍晚陳郎中送副本去度支司的那兩刻鐘里,在值房附近出現過的人一共有七個。其中四個是各司的書吏,各自有正當的公務往來,出入記錄也都寫得清清楚楚,時間線對得上,沒什麼可疑之處。」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伸手指向平面圖上一處拐角的標記,繼續說道:「問題出在剩下三個人的身上。有兩個是負責打掃東跨院的雜役,一個姓劉,一個姓趙,都是海衙開衙之後從外面招進來的。按照排班表,他們昨天下午本該在西側院打掃,但西側院的管事說,這兩個人中途離開了一刻多鐘,說是要去東跨院搬幾把新掃帚。」
「東跨院?」
薛淮的目光落在平面圖上的那個位置,與船政司值房隔著一個月洞門和一排廂房,不算遠,但也不算近。
如果這兩個人動作夠快,從東跨院繞到船政司值房,做完手腳再原路返回,時間確實綽綽有餘。
「這兩人的底細查過沒有?」
「查過了。」
葉慶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幾行小字:「劉大柱,京郊通州人氏,今年三十四歲,以前在通州碼頭做過三年腳夫,後來被一家私人牙行薦入海衙做雜役,入職時的保人是城南一家雜貨鋪的掌柜。
趙四喜,也是通州人,今年二十九歲,之前沒有固定的營生,也是經同一家牙行薦入的,保人是同一家雜貨鋪的掌柜。」
薛淮的手指輕輕叩著案面,目光在紙條上停留了片刻,抬頭看向葉慶問道:「這家牙行叫什麼?」
「萬盛牙行,掌柜姓吳,據說在城南一帶做了十幾年的牙行生意,口碑還算不錯。」
葉慶說到這裡,神色略顯凝重:「下官已經派人去查這家牙行的底細,最快傍晚就能有回信。」
薛淮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牙行的事,轉而問道:「第三個人是誰?」
「第三個人是檢校處的一名書吏,姓錢,叫錢如松。」
葉慶說到這個名字時,聲音明顯沉了幾分,顯然這個人的分量比那兩個雜役重得多。
「錢如松在戶部當過六年的書吏,經吏部選調進入海衙檢校處,負責普通文書的收發和譽抄。下官查過他在戶部的履歷,乾淨得很,沒有任何不良記錄,考評也都是中上。但是下官讓人去戶部那邊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有人透露錢如松有個本家侄兒,前幾年中了進士,娶了大理寺少卿紀信的侄女。」
薛淮的眼神微微一凝,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葉慶見狀便試探著問道:「大人,要不要先把錢如松控制起來?」
薛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窗外的天光陷入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道:「錢如松不必動,先排除那兩個雜役的嫌疑。」
「下官領命。」
葉慶行禮而去。
薛淮的目光落在那張平面圖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船政司值房所在的位置上輕輕叩了兩下。
大理寺少卿紀信在朝中素來不顯山不露水,既和寧黨不親近,也和清流尿不到一個壺裡,看似中立公允,但是薛淮偏偏知道他的底細。
薛淮笑了笑,將那幅圖收起來,收斂心神開始整理撲買的章程細節。
及至傍晚,葉慶再度匆匆趕回。
「大人,下官已經查明,此事應該不是那兩個雜役所為。」
他一進來便開門見山,沉穩地稟道:「牙行那邊沒有問題,下官親自審問過那兩個雜役,通過他們交代的時間細節,再輔以東跨院管事和雜役們的旁證,這兩人沒有時間潛入陳郎中的值房並完成一系列的動作。」
「嗯。」
薛淮淡淡應了一聲,繼而道:「你抽調兩三個機靈一點的兄弟,從現在開始盯死那個錢如松,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葉慶微微一怔,顯然有些不解。
既然已經能夠排除其他人的嫌疑,那便不需猶豫,直接將錢如松拿下便可,葉慶有足夠的自信撬開他的嘴。
薛淮大抵清楚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盯梢的時候不必太過謹慎,讓他發現也無妨。」
葉慶恍然道:「大人是要放長線?」
「不止於此。」
薛淮看向葉慶,意味深長地說道:「難道你不覺得這個錢如松的手段和暴露的方式,太過簡單了嗎?」
葉慶畢竟是靖安司磨礪出來的老手,迅速領悟過來,點頭道:「大人說得是,此人更像是一個誘餌。」
「既然是誘餌,那就讓他繼續待著吧。」
薛淮站起身來,舒展雙臂伸了一個懶腰,緩緩道:「這把火燒得旺一些,宮裡那位才會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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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